夜更深了,烛火噼啪响了一声,溅起一个小小的灯花。许时安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秋夜的寒气从打开的窗外钻进来,他穿得单薄确实有些冷了。
陆聿珩拿起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大氅,走到许时安身后轻轻披在了他的肩上。
大氅上还残留着陆聿珩的体温和松烟墨的味道,一下子将许时安整个人裹住了。两个人之间的也距离顺势拉近,近到许时安能感觉到他呼吸,近到他一抬头就能碰到陆聿珩的下巴。
“夜里凉。”陆聿珩目光悠悠的看着他。
许时安闻言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垂着头不敢看身后的人,只能闻到那股越来越浓的松烟墨香,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多......多谢少主,”他的声音都有些不稳。
话音落下后两个人都默契的没再开口。陆聿珩依旧没有松手,但也没有更进一步。他就那样站在许时安身后,手搭在他肩上。
陆聿珩在心里不断地告诫自己:退开,现在就退开。可他的手不听使唤,他只想多站一会儿,再多一会儿......
他知道这不对,更知道乱世之中感情是最致命的软肋。他是朔恒的少主,肩上担着一方百姓的性命。他不能有弱点,可许时安就是他的弱点。
陆聿珩经过一番天人交战,才依依不舍的收回手退开一步。“不早了,”语气也恢复了往日里的淡然,“你歇着吧,我走了。”
许时安看着他拿起大氅,那件刚披在自己肩上,染上自己体温的大氅重新穿上。
“少主。”许时安终于开口。
陆聿珩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许时安道:“流民安置的事,我想帮上更多的忙。”
陆聿珩瞧着他,眸色渐深,“好。明日我让人把流民的名册和城主府的账目送来,你先看看。”
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什么动人的承诺。可许时安知道,陆聿珩说到做到。
陆聿珩推门离去,许时安站在门前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肩上似乎还残留着大氅的温度,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指尖有些发烫。
这一夜,许时安失眠了。不是因为时局,不是因为哥哥,是因为一个深夜来访的人和一件带着松烟墨香的大氅。
陆聿珩也一样。他回到府里坐在书房,对着案上的舆图坐了整整一夜。他告诉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可第二日天一亮,他还是忍不住又让人把流民的名册和账目送去了许府。
施粥到第五日还是出了事,不是流民闹事是起了流言。
这五日来,许时安每日天不亮就到南门口的粥棚,亲自掌勺盛粥。流民越来越多,从最初的几百人涨到了上千人。
城主府的粮仓见底,许时安便把自己的月钱拿出来添了药材和粗粮。
有老妇人接过粥碗,颤巍巍地给他磕头、道谢。
他连忙扶起,说“老人家不必如此”。有孩子饿得直哭,他便多舀半勺,耐心哄道“慢点喝,小心烫”。
守城的士兵看在眼中,私下里议论说许家二公子心善是个好人,可这些话传到许伯言耳朵里却变了味道。
他本以为儿子只是去城主府帮忙,没想到许时安竟然亲历亲为,每日守在粥棚亲自给流民盛粥,还把自己的月钱拿出来添了药材。
许伯言没有当场发作,他在长史署处理完公务,回到家时许时安还没回来。他坐在书房里等了一个时辰,才听到门外的脚步。
“施粥的事是少主的意思?”许伯言坐在案后,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是。”许时安站在案前,脊背挺直,“陆府出粮,我去盯着。”
许伯言沉默了片刻,拿起案上的茶盏饮了一口,“时安,你知道为什么我一直不让你碰这些事吗?”
许时安没有说话。
“因为这乱世,好心不一定能办好事。”许伯言放下茶盏,“你这样做别人会说许家在收买人心,流民会记住你的恩情,却不会记城主府的。你救得了这一城的流民,救得了下一城吗?”
他略一停顿,又道:“你哥哥在军中,我从不担心他。他是武将,上阵杀敌凭的是刀枪。可你不一样,你走的是文路,将来要在这乱世中立足靠的不是善心是分寸。”他的语气不重却字字在理。
许伯言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知道父亲说的没错,可心里总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像一团雾,朦朦胧胧地挡在前面。乱世之中,善心和分寸到底该怎么平衡?他没有答案。
“父亲的意思是……”
“我没有怪你。”许伯言目光复杂,“你做的是善事这一点我不否认,可你要记住做善事也要讲方法。你一个人扛不起这天下,先保全自己才能保全更多人。”
父亲管了一辈子钱粮律法,见过的人和事比他多得多,看事情自然比他通透得多。许时安没在辩驳,低眉敛目道:“儿子明白了。”
许伯言挥了挥手,“去休息吧。少主那边你多帮着些,他是个胸怀大志的人,朔恒的将来在他身上。”
许时安行礼退出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许伯言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看着城主府的方向。许时安觉得父亲的背影似乎比从前更孤独了些。
他亦没有看到,许伯言看向城主府方向的眼神里有一种极细微的、他看不懂的东西,那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第二日,许时安照常去粥棚。刚到门口就看到陆聿珩站在粥棚旁,一身常服正在帮着盛粥。
“少主?”许时安快步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刚好路过。”陆聿珩把一碗粥递给一个老妇人,回头看了他一眼,“顺便看看。”
许时安:“……”
他依旧没有戳破,两个人并肩站在粥棚前,一个盛粥,一个分发配合得默契无间。
日头渐渐高了,粥棚前的队伍却没有缩短的意思。
陆聿珩没有叫累,手里的动作也没停。他余光里看见许时安蹲下身把一个摔倒的孩子扶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土。孩子仰起头咧嘴笑时,露出缺了一齿的门牙。
陆聿珩把一碗粥递出去,垂眸开口:“下一个。”他没再看许时安,可不知怎的手上的动作更轻了些。
许时安起身时也看了陆聿珩一眼,看见他额上渐渐沁出了细汗。这个人平日里连茶杯都要下人端到手里,此刻却站在粥棚前给一群素不相识的流民盛粥。
两个人的心思都停留在对方身上,却都不动声色。
忙到正午,流民渐渐散了。许时安擦了擦额上的汗刚要说话,陆聿珩忽然递过来一块令牌。
“这是?”许时安接过令牌,触手温热。
“陆府的令牌。”陆聿珩轻描淡写的就说出来了,“以后出入陆府,不用通报了。”
许时安握着令牌,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陆聿珩道:“上次让你在门外,等了半个时辰。”
许时安指尖微顿,他没想到陆聿珩还记得这件事。那天他在府里等了半个多时辰,后来见了陆聿珩,也只字未提。他以为对方根本不会知道。
“是我没交代下去。”陆聿珩话中带着歉意,“以后不会了。”
从第一次的等半个时辰,到如今可以自由出入府邸。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块令牌,这是信任,是陆聿珩给他的沉甸甸的信任。
许时安握着令牌的手紧了紧,喉咙有些发涩。他想说什么又不知该从何起,最终道:“多谢少主。”
“不用谢。”陆聿珩目光所及之处唯有偏爱,“你值得。”
许时安心如弦动,恰似沉沦瞬间。他忙低下头把令牌仔细收好,此时的他还没有准备好,直视那炽热正诉说着什么的眼神。
有了令牌,许时安出入城主府就方便了许多。
每日上午去粥棚盯着,下午便去找陆聿珩,帮忙整理流民名册和账目。陆聿珩给他在府里安排了一间书房,就在自己书房旁边,有事可以直接过去找他。
这一日许时安正在书房核对账目,陆聿珩的亲卫来叫他,“许二公子,少主请您去议事。”
书房里陆聿珩的案上放着几封密报。看到许时安进来,他抬了抬手,“坐。”
许时安在侧位坐下,目光落在那些密报上。
“四城的消息。”陆聿珩把最上面一封推给他,“固岭武氏,上个月开始封隘囤粮,对外说是防流民劫掠,实则私兵扩充了三成。
许时安拿起密报快速扫了一遍,眉头渐渐蹙起,“武氏想做什么?”
“不知道。”陆聿珩声音不急不徐道:“但一个城主在这个节骨眼儿扩充私兵,总不会是为了打猎。”
他又递来第二封:“流河狄氏也在收拢流民,编入部曲。”
“平川陈氏和清溪姜氏呢?”许时安又问。
“这两家最聪明了。”陆聿珩的嘴角微勾,带着几分讥讽道:“闭门观望不下场,谁都不得罪。等局势明朗了再倒向赢的那一边。”
许时安放下密报,轻轻叹了口气,“四城结盟时都说得好听,共御外侮、互为唇齿。这才几年就各怀鬼胎了。”
“乱世之中,盟约本就是纸。”陆聿珩的语气冷冽,“能靠的只有自己手里的刀。”
许时安身未动心先远。这个人对时局认知比他想象的还要冷。不是冷酷是清醒,清醒到近乎残酷。早已和当初那个刚接手政务时无从下手的少年截然不同,
元启四年。
那是陆聿珩从边境回来的第二年。他刚接手军务不久,朔恒的账目乱成一团,几任老吏互相推诿欺负他初来乍到,谁也不肯担责。
陆聿珩查了半个月毫无头绪,还是许时安主动找上门的。
“少主。账目之事,我或许能帮上忙。”他站在陆聿珩面前从容自持,“我随父亲看过几年账,知道一些门道。”
陆聿珩眸光掠过,抿了抿唇道:“好”。
那之后的一个月许时安几乎住在了账房里。他一笔一笔地核对,一条一条地梳理,最终查出了三个老吏合伙贪墨的证据,牵扯出了三年的亏空。
陆聿珩看着那厚厚一摞证据,不得不承认继冬赈之后,许时安再次刷新了他对对方的认知。谁能想到一个看似只会读书的世家公子,做起公务来同样能力卓越。
“时安,”陆聿珩压下心中波澜,“以后朔恒的账目你帮我看着。”
“好。”就一个字却重逾千钧。
从那以后,许时安就成了陆聿珩最信任的人,两人一主一辅配合得越来越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