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的七月底是躁动不安的，昨天还是烈阳高照，今早却下飘了细雨。窗外阴雨绵绵，空气中混杂着潮湿泥土的气味。
张海和李裹在客厅不知说些什么，声音压得不能再低，像是在提防着谁。
此时此刻被提防的陈旧没什么表情，一手拿着干面包往嘴里送，一手滑动着短视频软件。
张海愁闷，双手不停按压太阳穴，“这孩子铁了心要走，跟你没什么关系，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李裹如释重负地干笑了两声，弹落烟灰，随口安慰：“孩子想出去住就出去住吧，又不是离家后不回来了。”
张海没接话，心口是密密麻麻的疼。再怎么说，她也不想让自己的女儿和自己分居，眼眶不知不觉地泛起一圈红。
客厅悄无声息，餐桌传来陈旧短促的低笑声，因这僵硬气氛显得格外突兀。
李裹皱眉，淡定地抽完最后一口，“我去哄哄？”
“不，不用，我去就好。”张海听闻即刻起身，胡乱揉了一把眼，走向厨房。
说到底是母女连心，不会让他这个外人参与。李裹勾起嘴角，把烟用力按压到烟灰缸里，胸腔发出一声轻笑。
陈旧咬完最后一口面包，起身冲了下手，转身扫见张海在餐桌旁站着，心底明了。她没再往前走，“妈，我定的车十分钟到，也收拾得差不——”
“再住一天吧，外面下着雨，不好走。”张海嗓音发轻，难得跟她商讨。
陈旧没吭声，手机消息叮叮响个不停，是软件提醒她车快到了的声响。
“外面下雨了，”张海没在意，唇角抿起一个牵强的弧度，“你之前不是说下雨适合吃火锅吗？咱中午叫个火锅，和你李叔一块吃一顿，你再待一天。”
张海很少用这种商量的语气跟她说话，陈旧敛眉，不自觉握紧的手松了松，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就被一道女声打断:“张姨，我们今天中午吃什么呀？”
闻言，张海抬头，迅速调整好状态，笑着回应道:“小曦想吃什么?”
“火锅怎么样？”李曦穿着棉质睡裙，睡眼惺忪地从二楼楼梯下来，“今天正好下雨。”
“可以啊小曦，正巧我和你姐姐说要吃火锅呢。”
李曦这人从小到大都被父母保护得很好，哪怕李裹和她的母亲离婚了，两人也在离婚时想方设法的把对李曦的伤害降到最低。
这种被人呵护长大的孩子，无论是说话还是做事都带着一层柔光，让人不自觉地想要照顾。
陈旧并不讨厌她，却也称不上喜欢，她们在某些时候是站在对立面的。李曦越明媚就会衬得她的局促越狼狈，陈旧自然知道这事怪不了李曦，不过情况使然，她现在也没办法越过那条透明的线跟李曦亲密相处。
陈旧笑了笑，想走的念头忽然变得更坚定:“这次不行了，车还有五分钟到。”
张海声音重了些，“陈旧。”
这两天好说歹说也劝阻不了陈旧，刚刚明明还在犹豫了，现在突然变卦，张海的耐心被打磨得只剩最后一点。
“我走了。”
陈旧无视掉那些不满。
陈旧绕过张海，行李箱提前被她置放在家门口。经过客厅时，动作一顿，礼貌地跟李裹道了声别。
“陈旧姐姐，有时间来找我玩。”
张海定格在原地，木着喊了声：“陈旧，带上伞，外面有雨。”
“嘭”一声。
两道声音被陈旧隔绝到身后。
一小点破雨，有什么好带伞的。
来接陈旧的是一辆黑色比亚迪，半分钟前比亚迪车主刚催促了陈旧。半分钟后，见被阴雨吹打的单薄身影，还是于心不忍地下车帮了忙。
“谢谢。”
“快上车！”
司机接手行李箱，放到后备箱，带着雨雾气赶忙上了车。
窗外是连绵不断的雨，车内依旧开着低温空调。陈旧上车后被冻得一哆嗦，瞥了一眼司机没再多说什么。
世界还没清静三秒，微信的消息声连响好几下。
妈：我让你拿伞，你听见了吗？怎么不拿？
妈：刚刚是小雨，现在看着大了不少
妈：就这么待不住，再住一天很难吗？
张海面上看着温温柔柔的，什么事都好说好论，却会固执地掌控关于陈旧的事情。而陈旧又很好地继承了这一点，在很多决定好的事上很少妥协，软硬齐发，深刻地把犟这个字进行到底。
陈旧睥睨着消息，倏然浑身泄了气，肩膀一松，懒懒地抵着车窗。她把手机扔到后排的另个位置，一人一机，界限分明。
窗外的雨滴声清晰，啪嗒啪嗒一下又一下地落到地面，散成一圈不起眼的水花，霎那，又消散。
车内，转向声被感官无限拉扯，又放大，感受到久违的平静。
身旁的手机不停地震动，页面亮起，微信消息又叠了几条。
妈: 学校周六周天放假的话就回来住吧
妈: 你的屋子我给你留着
张海口中的屋子是二楼的那间斜面的小阁楼，紧挨着李曦房间。阁楼装了一张床，没有衣柜，暑假放了有七天，陈旧也没把衣服从行李箱拿出来过，张海也一直没注意。
陈旧心底阵阵烦意涌出，无奈地扯了一下嘴角，把手机倒扣在车座。
连续几下的消息声吸引着司机的注意力，通过镜子不停地往后瞟。
后座的年轻小女孩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颓气，倦倦的。凭着这么多年在车上听八卦的经验，车主估摸着她是失恋了，而且还是被伤得不轻。
“咳咳，”司机不自然地搭腔:“这个世界上好男人多的是，不要因为一个男人寻死觅活的呀妹妹。”
“?”
陈旧掀起眼皮，等着他的下文。
车主是个中年大叔，在安慰人这方面没够细心，也不够敏锐。见陈旧一脸懵的表情，误以为是陈旧没听明白：“妹妹我看你长得挺漂亮的，未来肯定能找到更好的男人。”
陈旧了然。
雨天，行李，微信消息不断。她却不做任何回应，这样一想确实像被男人渣过一样。
司机是好心，只是时机不太赶巧，陈旧嗤笑，语气听不出来是好还是坏：“我没男朋友。”
“啊？”司机纳闷，难道猜错了？
“有老公。”
“啊？”
“昨天刚死，说是被我这种漂亮女人克死的。”
“...”
车是半个小时后抵到这个老破小小区门口的，小区连个像样的大门口都没有，面前是一条宅路，路两边种着不知名的歪树，雨天看着有点阴森。
在前方的一百米处，分出另外一条宅路，旁边是已经干枯的河，对面是一条街的烧烤饭店，夏天不知会是怎样的繁荣。
司机把车停在路口，先一步下了车，将陈旧的行李搬了下来。
陈旧的眼神落在被雨水打湿的polo衫上，胖乎的身体因为搬了两下行李，额前沁出了一层薄汗。
陈旧低头，在软件上多打赏了他50元，算是补偿和帮忙的费用。
司机听到软件提醒声音，眼睛眯成一条细缝，诚恳说道：“感谢您的打赏，祝您生活愉快。”
然后驾着车逃出了这片阴雨天。
啪嗒两声。
黑色短t被微微打湿。
陈旧喉咙发出一声轻笑，没留任何缓冲时间。拖着两个行李箱，往窄路走去，无声反驳了句——愉快个屁。
这小区拢共六七栋楼，陈旧扫一眼就知道往哪走。
雨水冲刷在地面，微微形成阻力，陈旧的鞋湿个半透，越走她的眉皱得越深。进进楼道也没好走到哪里，原生化的土地面迫使轮子不停地发出短节噪音。
走那么一两步，还得抬着两箱死重的行李往上搬。
老小区的隔音做得都不太好，陈旧中途还不忘收了些力气，让噪音最小程度地蹦出来。只不过心中的气逐渐被储满，塞成一个气球，上不去下不来，梗在心口。
在没注意到的地方，小行李箱的拉链条在一点点地裂开。
直至四楼，小行李箱“呲”地一声，彻底不干了，里面的衣物被炸开。
“呵。”陈旧伸脚踹了一下行李箱。
祸不单行，对吧？
气还没消完,一旁的门应声开了。
“动静小点，行吗？”声线冷冽，语调低沉，听上去就是个不好惹的主。
陈旧视线上移，男生似乎刚刚睡醒，眼眸中写着不耐烦，薄唇下撇，气质又生又冷。
寻烬睨了一眼炸开花的行李。
昨天李峰毅那傻逼非要拉着他打游戏到早上九点，墨迹到十点多才走，刚眯上眼睛，楼道就刺啦刺啦个不停，真让人打心底里不爽。
要是换成平常陈旧会息事宁人，道个歉就算了。
眼下，她也窝了一肚子的气。更何况，行李箱制造出来的噪音也没到扰民的地步，就连踢行李的那一脚她都收着力气，怕扰到周边。
“十一点了。”陈旧的语气里透着烦躁两个字，显然不想跟他多扯，想赶紧结束对话。
寻烬也不是好惹的主：“所以?”
“...”
沉默半晌后，陈旧反问道:“你管我？”
陈旧神情比刚刚生动了许多，嘴角勾起一个轻蔑的弧度，紧捏着手机的那只手腕处的青筋涨得明显。
短短片刻，空气凝固，火星四溅。
寻烬眯了下眼，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无赖。”
“跟你有关系？”
陈旧知道自己现在像个小混混。
身上散着那种“一定得吵到底”的气势，或是“你不服咱俩就干一架”的暴戾。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肯定打不过对方，很有可能会被对方按在地上打，但这也没事。
说到底就是有些东西憋久了需要划拉一个口子发泄出来，对方是谁不重要，起因是什么也不重要。指不定被揍得眼青鼻肿就能把对不起三个字从喉咙里滑出来。
又过了一会儿，一声嘲弄的低笑声在楼道响起。
寻烬的薄唇张了张，音节还没发出来，被一道乐呵呵的嗓音拦截。
“我搁屋里头都能听见你们两个小孩拌嘴。”
走过路过看一看
喜欢可以点开主页收藏一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