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乐扬经历过三次出道失败,终于放弃了当明星的梦想。
第一次临近出道,突然空降一位关系户,把明乐扬挤出了出道位,当时大家还纷纷安慰他,没事的,你还年轻,而且唱跳俱佳,这次运气不好下次总能轮到你。
第二次倒是一切顺遂,天时地利,明乐扬被预定为出道组的队长,没想到在出道前夕,原定的组合c位意外去世,对死因的猜测说什么的都有,传得沸沸扬扬,公司高层觉得这事晦气,直接取消了原定的出道计划。
第三次,也就是三个月前,早早定下了出道组成员和出道时间,怎么看也不会再出纰漏了……吧?
偏偏有个成员瞒着公司,偷偷报名了今年爆火的一档选秀节目,并且成功出道了,合约期两年,期间不能另外组团。
公司权衡了一番,显然选秀那头成团的组合会更火,即便只能拿到一部分分成,也比自家这头的收益更高,于是果断推迟了出道计划,打算等选秀组合的合约到期解散,再重新组合出道。
两年说长不长,其他人或许还等得起,可是明乐扬知道自己已经没机会了。
他今年22岁,放在社会上还是刚毕业的新人,在爱豆这个行业,已经是老大哥了,这里年轻鲜嫩的面孔像韭菜一样一茬茬往外冒,两年以后,哪还有他的容身之所。
和公司的合约本来就快到期,原本打算等出道续签的,现在看还省了麻烦,公司也觉得对不住他,但这行就是这么残酷,多留无益,于是和他商定好时间,办理解约手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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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乐扬从十四岁开始做练习生,八年青春耗尽,期间虽然读完了高中,可是这种学历放在外面也没有一点竞争力。
好在公司不算黑心,没有让他们负担出道前的费用,还每月发一笔工资,虽然微薄,也能覆盖生活支出,明乐扬甚至还省下来一笔钱,足够他躺平几个月,慢慢想出路。
第一次出道失败是不甘,第二次是痛苦,那么这次呢,他抬起手,天花板上镶嵌着月亮形状的顶灯,光线从他手指的缝隙倾泻而下,和记忆里的画面渐渐重合。
那年明乐扬七岁,根本不懂什么明星和娱乐圈,姑妈订了演出票临时被人放鸽子,于是把他这个小侄子薅过去作陪。
那时正值圣诞节,姑妈把明乐扬好好打扮了一番,他本就长得可爱,装饰上红红绿绿的帽子和围巾,仿佛什么毛绒绒的圣诞小精灵,排队进场时被好多不认识的阿姨捏了脸蛋。
明乐扬从小就情绪稳定,脸被捏红了也只是自己揉揉,跟着姑妈找位置坐好,安安静静地等待表演开场。
演出开场是一群人又唱又跳,氛围欢乐,姑妈以为小孩子都爱看热闹,转头看明乐扬的反应,却发现他皱着眉,有点嫌弃的样子。
“乐扬看不懂吗?”
明乐扬摇了摇头,在他小小的脑袋里,藏着大大的失落,这是他第一次看大人的表演,他以为会看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一些更加厉害的东西,能把他从世界的这一边,一下拽进世界的另一边,充满了危险的大人的那边。
舞台上欢乐的氛围达到顶峰之时,所有的灯光瞬间熄灭,周围响起一阵躁动,灯光突然在明乐扬的头顶上方聚集,他抬起手遮在眼睛前面,姑妈已经看过很多次演出,急忙提醒,快抬头看!
明乐扬抬起脑袋,假面怪盗穿着一身优雅的晚礼服,从他头顶轻巧划过——这个画面是他后来才回忆起来的,当时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光亮穿过他的手指落在眼睛里,是太阳吗,晚上怎么会有太阳,那就是月亮,他这么笃定的,死死盯着那个人的背影,看他的月亮自由自在地穿过观众席,降落在舞台中央,一直盯到眼睛发涨,眨巴了两下,才发现自己在流泪。
那晚的记忆既真切又虚幻,唯一让他确信这不是一场梦的,是演出散场后,他在大厅墙面上看到的巨幅海报——画面定格在怪盗从摩天大楼的落地窗一跃而出的瞬间,怪盗半揭下面具,眼睛带笑熠熠生辉,海报底部印着演员的名字,他默默记下那几个字,预感到自己将永远不会忘记。
姑妈走到他身后,揉了揉他的头发,念出了那个名字:“乔凌梵,可惜……”
他根本没注意听姑妈说了什么,心里不停涌动的只有一个念头,太远了,月亮太远了,无论怎么高高地举起胳膊,都是够不到的,我要做点什么,才能离他近一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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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响第三次,才把明乐扬叫醒,并非他的睡眠质量太好,而是这些年练习生的生活都是昼伏夜出,早把生物钟搅乱了。
今天是他和公司解约的日子,明乐扬一边刷牙,一边对付自己乱翘的头发,刚摁下一簇又冒出一簇,三分钟后他放弃挣扎,把嘴里的泡沫吐出来漱了漱口,没事哒没事哒,你已经不是爱豆,不用再做形象管理啦~
他这么自我安慰着,顶着鸡窝头就赶到了公司,他们公司规模不大,在写字楼里占了半层,另外半层是家整形医院,明乐扬有次走错边,被拉进去研究了半天,医生说他的鼻子很完美,美中不足的是眼睛还不够大,配不上这么秀丽挺拔的鼻子,建议他开个欧式大眼皮,明乐扬捂着脸落荒而逃。
一进公司门就感到今天的氛围非比寻常,往日松松散散的前台小姐姐正襟危坐,见明乐扬进来,还掏出一个小本子让他登记。
明乐扬看了眼本子上登记的名单和事由,除了他就是送外卖和送快递的,他开始思考这两种职业哪样比较适合将来的自己。
小姐姐敲了敲台面,提醒道:“等会儿有大人物来公司,你别一直杵在门口了。”
曾经带过明乐扬的经纪人吕晓正好路过,把明乐扬提溜到了一个小型会谈室,丢给他一摞资料,签完字摁了手印就和这家公司再无牵扯。
“晓姐,”明乐扬一边翻看解约内容一边八卦,“今天有什么大人物要来啊?”
吕晓一愣,莫名地捋了捋并不乱的头发,明乐扬突然福如心至:“难道姜翊可今天回门?”
“他是出道了又不是出嫁了,少用些乱七八糟的词,”吕晓白了他一眼,“单就他哪有那么大面子,听说那边公司的高层今天会陪他一起过来,狐假虎威罢了。”
姜翊可就是那位瞒着公司偷偷报名参加选秀节目,还一举出道的练习生,要说他的唱跳水平都很一般,胜在长得楚楚可人,舞台上总能露出角度刚好的美貌,舞台下在团队合作里也总是委曲求全,很能激起粉丝的保护欲,吸了不少死忠粉,最后顺利出道,还贡献了直播落泪的名场面。
可是伴随他的选秀出道,公司原定的出道项目告吹,吕晓为他们的出道计划耗费了不少心力,自然也看姜翊可不痛快。
选秀组合出道后的运营方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新公司,但是业内都知道背后是英桥传媒——国内顶尖的影视公司,估计是看选秀市场火热,也要来分一杯羹。
明乐扬本来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泡练习室的人,对英桥传媒有所了解只是因为这家公司旗下有好多位大牌明星,其中包括已经息影多年的乔凌梵。
他揉了揉眉心,放下这些年的痴心妄想,在那份解约书上飞快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吕晓左看右看,没有找到摁手印的东西,于是让明乐扬在这里稍等,她去办公室拿印泥。
明乐扬干坐了半天,估摸吕晓又被其他什么事缠住了脱不开身,正想打个电话,有人推门进来了。
“晓姐——”
话音未落,才看清进来的人并非吕晓,而是姜翊可。
或许真是红气养人,眼前的姜翊可身着大牌成衣,随意摘下墨镜,俨然一副明星派头。
在明乐扬眼里,姜翊可还是那个刚进公司,在自己身边跟进跟出,嘴甜甜喊他乐扬哥的小孩,于是也像以往那样,大大咧咧地同他打招呼:“小姜,恭喜你啦。”
“现在才来恭喜我,出道那天怎么没收到你的消息?”
“那天啊,”明乐扬仔细回忆,“我在练习室待到凌晨三点,出来才看到群里都在议论,说你出道了,我想肯定有很多人在找你,你也有很多事要忙,所以就没给你发消息。”
姜翊可并不是真的要听他解释,只是想刺他几句,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出道会毁了明乐扬出道的希望,越是这样,他越忌惮明乐扬,害怕明乐扬在心里嫉恨自己,刚出道那几天,关于出道团成员真真假假的黑料洗脑包满天飞,他怕明乐扬发布什么对自己不利的言论,毕竟这事是他理亏,等了好些天,反而风平浪静,只等到明乐扬和公司解约的消息。
看明乐扬确实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姜翊可也放缓了语气:“乐扬哥,你别看我现在表面风光,其实这种选秀结成的团内部关系很复杂的,不像我们这样朝夕相处过有感情基础……”
明乐扬觉得,他和姜翊可的关系倒也谈不上有感情基础,比如朝夕相处这个前提,整个公司的练习生应该都能满足。
“额,那什么,你带了口红吗?”
姜翊可一愣,以为明乐扬在敲打自己,口红一般都是女生会带的东西,难道被他发现了自己偷偷和有钱站姐私联,还是参加公司饭局和女高层喝了几杯被传出了闲话……
姜翊可越想越心惊,明乐扬毕竟在公司待了这么些年,积攒了不少人脉,像吕晓显然就偏心他,对他漏了什么口风也不奇怪。
“明乐扬!你什么意思?!”
姜翊可索性不装了,直接威胁道:“你别把自己出不了道的锅都扣在我头上,像你这样每次出道都碰上意外的人,就是没有出道的命!这次陪我来的是英桥传媒的张总,他已经答应了帮我摆平这边公司的事,你再想使什么手段把我拖下水都没用!我告诉你,你要恨就去恨那个死了的瞿想南,要不是他……”
“砰——!”明乐扬猛地一拍桌子,截断了他的话,“姜翊可,我不知道你突然发什么疯,我也告诉你,你不配提瞿想南的名字,如果他还在,你根本不会有出道的机会,所有人只要看到了他,就不会再多看你一眼。”
姜翊可冷哼一声,正要再说点什么,吕晓终于拿着印泥回来了。
明乐扬以最快的速度在自己的签名上摁下手印,状似无意地说:“刚才等太久,我都想借个口红代替印泥了。”
说完他把文件一把推开,不再看任何人的脸色,径直推开门走了。
*
这天晚些时候,明乐扬在出租屋地板上躺平,摊饼似的左翻一圈右翻一圈,总觉得心气不顺。
索性爬起来,开始整理从公司拿回的一箱东西,是前台小姐姐塞给他的,里面还有些根本不是他的所有物,大概把不要的垃圾都塞进去了。
箱子底部翻出一张简陋的光碟,透明外壳已经被压碎了,没有封面信息,只有个用马克笔随手写的日期,落款是Q。
明乐扬心下一动,那个日期是他原定第二次出道的日子,当时他们每个成员根据抽签结果一对一录了出道祝语,打算在出道当天公布,抽到给明乐扬录祝语的正是瞿想南。
瞿想南出事以后,和他相关的物料被公司清理得干干净净,难道这是——
明乐扬立刻翻出很久不用的碟片机,光碟的外壳虽然碎了,万幸光碟本身没什么损伤,他小心翼翼地把光碟装好,摁下播放键。
先是一阵咔呲咔呲的杂音,接着,他以为永远都没机会再听到的那个声音,在这个狭窄杂乱又晦暗,处处显露出主人狼狈不堪的出租屋里,不合时宜地响起。
“哈罗哈罗,听得到吗,嘿嘿~”
明乐扬闭上眼睛,眼前重现出瞿想南的笑脸——他本就长得好看,笑起来还有虎牙,狡黠又灵动,让人很难不喜欢。
“突然让我录这个,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那么,首先呢,祝贺我们的队长大人成功出道,热烈鼓掌!啪啪啪!啪啪!”
“哈哈,不开玩笑了,乐扬哥,我们真的做到了,我们的梦想,从小小的练习室,到凌晨的便利店,一直讲啊讲啊,讲到嘴巴都干了的那个梦想,真的实现了哦!”
“虽然这样讲有点肉麻,可是你知道嘛,如果没有你在身边,我一个人是做不到的。”
“听到这里是不是很感动,是不是很幸福,幸福得简直想要流泪吧?”
“这种时候哭也没关系哦,不要担心,以后会有我们陪着你,还会有粉丝们陪着你,所以从今往后,只为好事,只为幸福的时刻,开心地流泪吧!”
明乐扬抬起胳膊压在眼睛上,温热的液体浸湿了袖子,在寒冷的夜里,很快变得冰冷。
他本来应该在人生里最幸福的一天听到这个声音,可是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偏偏在这么丢脸的一天,在这么寒酸的地方,在就要放弃梦想的自己的耳朵里,再次听到这个声音呢?
太奇怪了,太不公平了,那些被强自压抑下去的酸涩、痛苦、不甘重新席卷而来,比之前强烈百倍千倍,他不知何时把碟片外壳的碎片狠狠攥进了手心,血珠一点一滴往外冒,很疼,还不够疼。
他举起手里的碎片,在天花板的月亮的照耀下看着,看了好久好久,才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
碎片正好是用马克笔写着日期的那一片,他的血浸透了最后的字母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