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过后,二月下旬的苏州,春天就这么静悄悄的来了。
距离酒店那晚已经过去了快两个月。这段时间,她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加班,照常跟同事沟通设计方案,照常在周敏催进度的时候说“马上就好”。她把那一晚的记忆塞进了衣柜最底层,跟那套西装放在一起,然后关上门,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身体不会假装。
她是十二月十七号早上从酒店回来的,当天上午就去了公司。周敏看到她的脸色,问了句“昨晚没睡好?”她点了点头,没有解释。那天她在版房站了整整六个小时,跟版师调整下一季样衣的版型,腰酸得不行,她以为是站太久了。
二月十八号,周六。她本来打算去面料市场看新到的真丝样品,但早上醒来的时候觉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浑身乏力,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她在床上躺到了中午,苏曼琪打电话来的时候她还在睡,苏曼琪说“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多休息”,她没有反驳,因为她确实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熬夜之后的困倦,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睡都补不回来的疲惫。
二月十九号,周日。她强迫自己去了面料市场,看完了所有样品,还跟供应商谈了下个季度的面料采购计划。下午回来的时候路过一家药店,她犹豫了一下,但没有走进去。她在想什么呢?她不知道。也许是不敢知道,也许是觉得不可能。一次而已,怎么会那么巧?
二月二十号,周一。公司开周会,顾蔓公布了下一季的设计方向,要求每个设计师在下周五之前提交三个款式的初稿。温晚接了任务,回到工位上开始画图。但她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一样,转不动,想不出,画一笔停三笔,效率低得可怕。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以前画图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活的,线条从笔尖流出来,流畅得像水。但现在那些线条像是被冻住了,每一笔都要用力拽才能出来。
二月二十一号,周二。今天。
温晚把喝完水的杯子放在窗台上,转身回到工位。桌上摊着昨天画了一半的款式图,她坐下来,拿起笔,看了一眼那张图,然后放下了。
她画不出来。
不是没有灵感,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生理性的障碍。她的身体在抗拒一切需要消耗能量的事情,包括思考,包括创作,甚至包括呼吸。她坐在椅子上,觉得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重到快要撑不住。
“温晚?”周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猛地睁开眼,转过头。
周敏抱着一摞面料卡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眉头微皱:“你最近怎么了?脸色一直不好,开会的时候也走神,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事,”温晚站起来,接过那摞面料卡,“可能是最近加班太多了,休息一下就好了。”
周敏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温晚坐回椅子上,把那摞面料卡放在桌上,翻开第一本。她的目光落在面料的成分标签上,“100%桑蚕丝”几个字在眼前晃来晃去,晃得她眼睛发花。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那几个字还是在晃。
她突然觉得恶心。
不是那种吃坏了肚子的恶心,而是一种从胃的最深处翻涌上来的、毫无征兆的、排山倒海的恶心。她捂住嘴,从椅子上弹起来,冲向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洗手间的门被她撞开,她扑到洗手台前,干呕了好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胃在剧烈地收缩,酸水从喉咙里涌上来,烧得食道火辣辣的疼。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冲脸,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脸色蜡黄,眼圈发黑,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地把手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那里还是平坦的,跟以前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那个地方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痛,不是胀,而是一种温热的、沉甸甸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扎根了的感觉。
她的手在发抖。
不会的。她想。不可能。一次而已。哪有那么巧的事。
她关上水龙头,用纸巾擦干了脸,深吸了一口气,走出了洗手间。
从那天开始,温晚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接管了一样,不再听她的使唤。
恶心的频率越来越高。早上起床的时候最严重,刷牙的时候牙膏的味道会让她干呕,喝水的時候水的温度不对也会让她反胃。公司的茶水间在一楼,每天中午同事们在那里热饭、泡咖啡、聊天,温晚以前也会去那里接热水,但现在她连经过茶水间的门口都要屏住呼吸,因为她受不了咖啡的味道。
那种味道以前她是不在意的。她不喝咖啡,但也不讨厌咖啡的味道。现在不一样了,咖啡的气味对她来说变成了一种无法忍受的刺激,像一根针从鼻腔扎进脑子里,然后一路向下,扎进胃里,把所有的东西都搅得天翻地覆。
二月二十三号,她在茶水间接水的时候,有同事刚好在泡咖啡。咖啡粉被热水冲开的瞬间,那股浓烈的焦苦味弥漫了整个茶水间,温晚的胃猛地翻了个个,她捂着嘴冲了出去,在走廊尽头的垃圾桶旁边吐了出来。
这次是真的吐出来了。早上吃的一个水煮蛋和半碗白粥,全部吐了个干净。她蹲在垃圾桶旁边,吐到最后只剩酸水,酸水吐完了开始干呕,干呕到眼泪都出来了。
苏曼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
“温晚。”苏曼琪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是她的风格。
温晚抬起头,看到苏曼琪站在走廊的阴影里,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表情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不是担心,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沉重的、像是已经猜到了什么的表情。
“你怎么来了?”温晚用纸巾擦了擦嘴,站起来,腿有点软。
苏曼琪没有回答。她走过来,把袋子递给她:“给你带了桂花糕。刚出炉的。”
温晚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桂花糕还是热的,金黄色的糕体上撒着干桂花,甜丝丝的味道从袋子里飘出来,她深吸了一口,觉得胃里舒服了一些。
“谢谢。”她说。
苏曼琪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温晚,你是不是怀孕了?”
走廊里很安静。窗外的雪已经停了,但天还是阴的,灰白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淡很淡。
温晚握着袋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不可能”,想说“你别瞎猜”,想说“我只是最近太累了”。但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一个都没说出来,因为她知道苏曼琪不是瞎猜。苏曼琪是学服装营销与管理的,但她对人的观察力比任何一个学心理学的人都要敏锐。她能在客户说出“我再考虑一下”的时候,从对方的微表情里判断出这单生意能不能成。她也能在温晚蹲在垃圾桶旁边吐的时候,从她的反应里判断出这不是普通的肠胃不适。
“我不知道。”温晚最终说了实话。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苏曼琪的眉头皱了起来,“你多久没来了?”
温晚知道她问的是什么。她的月经确实没有来。上次是什么时候?十一月中旬。现在已经快二月月底了,已经过了将近七周。她之前没有在意,因为她的月经本来就不太规律,大学的时候有过两个多月没来的情况,校医说是压力太大、作息不规律导致的。
但这一次,不是压力,也不是作息。
“六周多了。”温晚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
苏曼琪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像是在压制什么。她伸手拉住温晚的手腕,拉着她往走廊的另一头走。
“去哪儿?”温晚问。
“医院。”苏曼琪头也不回地说。
“曼琪,我今天还要上班——”
“上个屁的班。”苏曼琪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一种温晚从未听过的尖锐,“你都这个样子了还上个什么班?温晚你是不是有病?你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你至少要——”
她突然停住了。站在走廊中间,背对着温晚,肩膀微微发抖。
温晚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意识到苏曼琪在哭。苏曼琪在哭。那个天不怕地不怕、嘴巴毒得像刀子、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示弱的苏曼琪,在哭。
“曼琪。”温晚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了她。
苏曼琪转过身,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紧很紧,紧到温晚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你这个傻子,”苏曼琪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你什么都自己扛,你什么都不跟我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温晚没有说话。她只是抱着苏曼琪,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外婆拍她入睡时那样。
窗外的天还是阴的,但雪已经完全停了。远处的金鸡湖上笼着一层薄雾,湖边的垂柳光秃秃的,在寒风中轻轻摇晃。
苏州的冬天,真的很冷。
苏曼琪请了半天假,硬拉着温晚去了医院。
她们去的是苏州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妇产科在门诊楼的四楼。等电梯的时候人很多,苏曼琪把温晚护在角落里,用身体挡住拥挤的人群。温晚靠在电梯壁上,手里攥着苏曼琪给她挂的号,心跳得很快。
不是害怕,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紧张。
电梯到了四楼,苏曼琪拉着她走到妇产科的候诊区。候诊区的椅子上坐满了人,有挺着大肚子的孕妇,有抱着新生儿的年轻妈妈,有陪着女儿来产检的母亲。温晚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苏曼琪坐在她旁边,一只手一直握着她的手,掌心很热。
轮到温晚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了。
医生姓林,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不紧不慢,有一种让人莫名安定的气质。她问了温晚的基本情况——年龄、末次月经时间、有没有过性生活、有没有采取避孕措施。
温晚回答前两个问题的时候还算平静,回答到第三个问题时声音明显小了下去,到第四个问题时几乎听不见了。
林医生看了她一眼,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只是平静地说:“先去做个B超吧,确认一下情况。”
B超室在走廊的另一头。苏曼琪不能进去,在外面等她。温晚一个人走进B超室,按照医生的指示躺到检查床上,撩起衣服,露出小腹。
B超探头涂了耦合剂,凉凉的,贴在皮肤上的时候她打了个哆嗦。医生把探头在她的小腹上缓缓移动,她看不到屏幕,只能看到医生的脸。医生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温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医生,有什么问题吗?”她忍不住问。
医生没有立刻回答,又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看着她,表情有些微妙。
“你之前做过B超吗?”
“没有。”温晚说,“这是第一次。”
医生点了点头,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你看这里。”
温晚撑起身体,看着那个黑白色的屏幕。她看不懂那些模糊的影像,不知道哪些是器官、哪些是组织、哪些是她该看的东西。但她看到了三个小小的、椭圆形的、像是豆子一样的东西,并排排列着,每一个都在微微地、有节奏地搏动。
“这三个是孕囊,”医生指着那几个小豆子说,“每个孕囊里都有一个胚胎,而且都能看到心跳。”
温晚盯着那个屏幕,盯着那三个搏动的小点,脑子里像是被人倒进了一桶浆糊,所有的思维都被糊住了,转不动。
“三个?”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是的,”医生说,“三胞胎。从大小来看,怀孕大概八周左右,跟你的末次月经时间是吻合的。”
三胞胎。 三个心跳。
在她的身体里,有三个小小的、独立的、活着的生命,正在安静地、顽强地、不为任何人所知地搏动着。
温晚躺在B超检查床上,看着那个屏幕,看着那三个搏动的光点,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她控制不住。她的嘴角甚至微微上翘着,像是在笑,但眼泪从眼角一直流到耳朵里,凉凉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流泪。不是伤心,不是害怕,不是喜悦——至少不完全是喜悦。那是一种太复杂的、太汹涌的、她无法命名的情绪,像是二十二年来的所有委屈、隐忍、孤独、倔强和渴望,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堵在胸口,找不到出口,只好从眼睛里流出来。
“医生,”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它们……都健康吗?”
医生又看了看屏幕,用探头在她的小腹上轻轻移动了几下,然后点了点头:“目前来看,三个胚胎的发育都符合孕周,心跳也正常。不过多胞胎妊娠的风险比单胎高很多,你需要定期产检,严格遵医嘱。”
温晚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从检查床上坐起来,整理好衣服。
她走出B超室的时候,苏曼琪正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来回踱步。看到温晚出来,她立刻冲了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
温晚看着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地说:“曼琪。”
“嗯。”
“三个。”
苏曼琪愣了一下:“什么三个?”
“三个。”温晚把手放在小腹上,掌心贴着那个还看不出任何变化的地方,“三胞胎。”
走廊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苏曼琪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地板上,砸在她的手背上,砸在温晚的手腕上。她把温晚拉进怀里,抱得比任何时候都紧,紧到温晚能感觉到她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三个,”苏曼琪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和鼻音,“温晚你听到了吗?三个。你肚子里有三个宝宝。”
温晚把脸埋在苏曼琪的肩膀上,终于没能忍住,哭出了声。
不是嚎啕大哭,是一种压抑的、克制的、但再也藏不住的啜泣。她的肩膀在抖,她的手指在抖,她整个人都在抖,像是那三个小生命把她的身体当成了一座房子,而这座房子的地基正在被一种巨大的、不可抗拒的力量撼动着。
走廊里的护士推着药车经过,看了她们一眼,没有打扰。候诊区的孕妇们好奇地看过来,又礼貌地移开了目光。只有那三个搏动的小点在屏幕里安静地、不知疲倦地跳动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苏曼琪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把温晚塞进后座,自己坐在她旁边。出租车驶入晚高峰的车流中,走走停停,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喇叭声。
温晚靠着车窗,一只手下意识地放在小腹上,指尖无意识地在上面画着圈。她的脑子里很乱,什么都想,又什么都想不清楚。
三个。三胞胎。
她知道多胞胎妊娠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更大的风险,更频繁的产检,更严格的饮食和作息管理。意味着她可能无法像以前那样长时间站着工作,无法随心所欲地加班熬夜,无法在面料市场和版房之间来回奔波。意味着她的身体会变得笨重、肿胀、行动不便,意味着她可能要提前休产假,意味着她可能要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工作。
而她的工作,是她的一切。
她花了四年时间从上海服装学院毕业,花了半年时间在“云锦纪”站稳脚跟,花了一个月时间让顾蔓认可她的设计能力。她刚刚开始在设计这条路上看到一点曙光,刚刚让那三个款式在年度晚宴上亮相,刚刚让“温晚”这个名字在设计部里被人记住。
如果她在这个时候怀孕,而且一怀就是三个,她的事业会怎样?她的设计师生涯会怎样?她好不容易攒下的那点东西,会不会全部归零?
还有钱。
她在“云锦纪”的工资不算低,但也不算高。试用期过了之后月薪涨到了七千,加上绩效和奖金,平均每个月到手不到一万。她要租房——虽然公司提供宿舍,但那只是过渡性的,最多住一年,之后就要自己找房子。她要吃饭,要交通,要买面料和工具,要还助学贷款——虽然方雅琴那三万块钱她没有收,但她之前攒的钱已经快用完了,助学贷款还剩下两万多没还。
一个孩子她都未必养得起,何况三个。
奶粉、尿布、衣服、婴儿车、婴儿床、疫苗、医疗、早教……每一项都是钱,而且不是小钱。在上海或者苏州这种城市,养一个孩子到三岁,保守估计也要十几万。三个孩子,就是三倍。
她拿什么养?
她甚至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不,她知道,但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1220房间,那个泛红的眼睛,那只滚烫的扣住她手腕的手,那个清冽的木质调气息。仅此而已。她没有他的名字,没有他的联系方式,没有他的任何信息。她甚至不确定他现在还能不能认出她来。
她不可能去找他要抚养费。不是拉不下面子,是真的找不到。
所以,从任何一个理性的角度来说,她都不应该留下这三个孩子。
她应该回到医院,挂一个计划生育的号,做掉。趁现在还早,八周,手术不大,恢复也快。做完之后休息一段时间,然后回到公司继续上班,继续画图,继续做她的设计师。这件事可以成为一个秘密,烂在她一个人的肚子里,谁都不会知道。
这是最理智的选择,也是最省事的选择,对她自己最好的选择。
温晚把手从小腹上拿开,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温晚。”苏曼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
“嗯。”
“你打算怎么办?”
温晚沉默了很久。
出租车在高架上行驶,窗外是苏州的夜景。金鸡湖边的摩天轮亮着彩色的灯光,东方之门的轮廓在夜空中格外清晰,远处的高楼一栋接一栋地亮着窗,像是一幅巨大的、用光点拼成的画。
“曼琪,”温晚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你知道我小时候最喜欢什么地方吗?”
苏曼琪摇了摇头。
“老屋的阁楼。”温晚说,“外婆的缝纫机在那里。她在那里做了一辈子的衣裳。”
她顿了顿。
“那个阁楼很小,很暗,冬天冷得要死,夏天热得要命。我蹲在那台缝纫机前面,一针一针地缝,缝到手指头全是针眼。没有人陪我,没有人看我,没有人问我‘你在做什么’。”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但我不觉得孤单,你知道吗?因为那些针线、那些布料、那些半成品的衣裳,它们陪着我。它们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东西。”
苏曼琪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无声的。
“后来我去了上海,上了大学,做了设计师,来了苏州。我有了工作,有了朋友,有了被认可的作品。我以为我已经不需要那个阁楼了,我以为我已经走出来了。”
温晚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上满是针眼和老茧,指节因为长年握针而微微变形。
“但今天,在医院里,看到B超屏幕上那三个心跳的时候,”她的声音终于碎了,“我突然觉得,那个阁楼又回来了。不是以前那个又小又暗又冷的阁楼,而是一个新的、亮的、暖和的阁楼。那三个心跳,就像是我在阁楼里做出来的三件衣裳,它们是我亲手做出来的东西,它们是我的。”
苏曼琪捂住了嘴,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这不理智。”温晚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手背上,“我知道我一个人养不了三个孩子。我知道我的工作会受影响,我的身体会受很多苦,我的未来会变得很难很难。我都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车窗外的夜空。苏州的夜空看不到星星,但有一弯细细的月亮,挂在天边,像外婆以前别在领口的那枚银针。
“但我舍不得。”她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舍不得不要它们。”
出租车在温晚的宿舍楼下停住。苏曼琪付了车费,扶着温晚下车。两个人在昏暗的路灯下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曼琪。”温晚先开了口。
“嗯。”
“你帮我跟顾总监请个假吧。明天我不去公司了。”
“好。”
“还有,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苏曼琪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
温晚转身上楼。她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像是在确认脚下的台阶是否结实。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手,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了小腹上,掌心贴着那块还看不出任何变化的地方。
她想,那里有三个小家伙。
三个。
它们现在有多大?B超医生说,八周的胚胎大概有两厘米长,像一颗小花生。三颗小花生,住在她的身体里,用她的血液和养分滋养着,安静地、顽强地、义无反顾地生长着。
它们不知道外面是什么世界,不知道它们的妈妈是谁,不知道她们有没有爸爸,不知道以后会面临什么样的困难和挑战。它们什么都不知道,它们只是在那里,搏动着,生长着,存在着。
就像十四年前的温晚,蹲在老屋的阁楼里,在那台老旧的缝纫机前,一针一针地缝着那些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穿的衣裳。她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那些衣裳能不能被人看见、被人喜欢,不知道她能不能走出那条青石巷、走到她想去的地方。
她只是在那里。缝着,活着,走着。
外婆说得对。学一门手艺,不管到哪儿,都能靠自己好好活着。
那她现在要学的,不是手艺,而是另一件事——怎么当好三个孩子的妈妈。
她不知道怎么做。但她想试试。
回到宿舍,温晚没有开灯。
她坐在床边,把小台灯打开,拉开抽屉,拿出外婆的绣花手帕。手帕已经很旧了,褪色褪得厉害,但上面的并蒂莲花样还能看出轮廓。外婆只绣了一半就走了,留下另一半空白的布面,像是一个没说完的话。
温晚把绣花手帕展开,铺在膝盖上,然后从针线盒里拿出一根针和一段丝线。
她没有绣花,而是把手帕翻到背面,在空白的角落里,用最细的针脚绣了三个小小的圆点。
三个圆点并排排列着,像B超屏幕上那三个搏动的光点。
她看着那三个小圆点,用手指轻轻地摸了摸它们,然后把绣花手帕叠好,放在枕头下面。
那晚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老屋的院子里,桂花树开了满树的金花,香气浓得化不开。外婆坐在桂花树下的藤椅上,穿着那件豆绿色的碎花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朝她笑。
外婆说:“囡囡,你来了。”
温晚走过去,蹲在外婆膝边,像小时候那样。
“外婆,”她说,“我有三个孩子了。”
外婆的眼睛亮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三个?那可热闹了。”
“但我不知道能不能养好它们。”温晚说,“我一个人,没有钱,没有房子,什么都要从头开始。”
外婆笑了笑,握住她的手。外婆的手还是那么暖,那么干,指尖有薄薄的茧,是长年做针线活留下的。
“囡囡,你小时候学做衣裳,第一针扎下去的时候,疼不疼?”
温晚点了点头:“疼。”
“那第二针呢?”
“也疼。”
“第三针呢?”
“还是疼。”
外婆笑了:“但你扎了一百针、一千针、一万针之后呢?还疼吗?”
温晚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疼了。习惯就不疼了。”
“对。”外婆说,“过日子也是一样的。第一关最难,第二关难,第三关也难。但走着走着,就不觉得难了。你手里有针,心里有谱,什么衣裳做不出来?什么日子过不下去?”
温晚想哭,但没有哭。她只是把脸埋在外婆的膝盖里,像小时候那样,闻着外婆身上淡淡的桂花香。
“外婆。”
“嗯。”
“我想你了。”
外婆的手在她头发上停了。
“外婆也想你。”她说,“但你别急着来找我,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那三个小家伙,还等着你给它们做衣裳呢。”
温晚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窗外天已经亮了,苏州十二月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她伸手摸了摸枕头下面,绣花手帕还在,那三个小圆点还在。
她把绣花手帕贴在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手帕上没有桂花的味道了,只有洗衣液的淡淡清香。
但温晚觉得,外婆来过。
她坐起来,拿起床头的手机,给苏曼琪发了一条消息:“曼琪,我想好了。我要留下它们。”
苏曼琪的回复几乎是秒到的,只有两个字:“好。我陪你。”
温晚看着那两个字,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成了一道浅浅的、不太熟练的、但确确实实存在的弧度。
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阳光涌了进来,铺满了整间屋子。
苏州的天空很蓝,蓝得像水洗过一样,没有一丝云。远处的金鸡湖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湖边的柳树枝条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阳光中慢慢融化,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温柔地流泪。
温晚把手放在小腹上,这一次没有发抖。
“小家伙们,”她轻声说,“早安。”
她的肚子里没有动静。当然没有。它们还太小了,小到连踢她一下的力气都没有,小到只能安静地蜷缩在那里,用细小的、无声的方式,告诉她——我们在。
温晚站在那里,站在苏州十二月的阳光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睡衣,头发散乱,素面朝天,眼圈乌青,嘴唇干裂。
但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好看过。
不是因为外貌,而是因为心里有了一样东西。一样她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
不是爱——她爱过江哲,那是一种把心缝进西装里的、倾尽所有的爱。不是友情——她拥有苏曼琪,那是一种不离不弃的、可以交付后背的友情。
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更不讲道理的东西。
是一种“我要为这几个小家伙活着”的决心。
温晚转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几行字:
第一,明天去医院建档,开始定期产检。
第二,跟顾总监沟通,看能不能申请弹性工作制。
第三,开始算账,三个孩子需要多少钱,怎么挣。
第四,找房子,宿舍不能住了,要找一个能养孩子的地方。
第五,————————。
第五项她空着没写。因为她不知道第五项应该是什么,也许是什么都不写,也许是“走一步看一步”。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钱包里,然后开始换衣服。
今天要去公司。她请了假,但顾蔓那边还没有正式沟通。她需要亲自去找顾蔓,告诉她自己的情况,不是求同情,不是求照顾,只是告知。然后她要跟周敏对接工作,把手头的设计任务安排好,不能因为她个人的原因影响团队的整体进度。
然后她要去一趟银行,查一下自己的存款余额。然后要去房产中介,看看附近有没有合适的房源。然后要去超市,买一些孕妇需要的东西——叶酸、钙片、维生素,还有一双舒服的平底鞋。
事情很多,一件一件做。
她在心里默念着外婆说过的话:手艺人靠的是耐心。这一针一线,急不得,也省不得。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手艺人的耐心,用在过日子上。
温晚走出宿舍楼的时候,苏曼琪已经等在楼下了。
她穿着那件明黄色的羽绒服,手里提着一个袋子,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鼻尖冻得通红。看到温晚出来,她把袋子举起来晃了晃:“桂花糕。刚出炉的。趁热吃。”
温晚走过去,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
金黄色的糕体上撒着干桂花,热气腾腾的,甜丝丝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糕体软糯,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慢慢散开,甜得恰到好处。
她一边吃着桂花糕,一边跟着苏曼琪走向小区门口。阳光照在两个人的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像两条永远分不开的线。
“曼琪。”
“嗯。”
“谢谢你。”
“不客气。”苏曼琪顿了顿,然后笑了,“反正你欠我的饭,以后三个孩子一起还,怎么算都是我赚了。”
温晚被她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抬起下巴,迎着苏州二月的阳光,大步地走了出去。
肚子里有三个小家伙,身边有一个苏曼琪,脑子里有外婆说过的话,手里有那本翻烂了的设计手稿。
够了。
这些就够了。
她一定会把这三个孩子好好地、体面地、漂漂亮亮地养大。
就像她做过的每一件衣裳一样——针脚细密,走线扎实,经得起时间的拉扯,扛得住岁月的磨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