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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梦魇

中秋前一日的暮色里。

西府国的集市已浮起一层橘红的灯海。沈知砚牵着凌晏柏的小手踏过青石板,七岁的少年身姿已见挺拔,玄色锦袍上绣着暗金云纹,腕间玉镯随步伐轻响,倒比周遭的宫灯更显矜贵。

凌晏柏被沈知砚抱着,一身月白小袄裹得圆滚滚,乌发用同色发带束成马尾,仰头望人时,那双眼睛亮得像含着两汪秋水——正是这双眼,让街角匆匆走来的侍女猛地顿住了脚步。

白鲤:“……”

“西棠国使臣府侍女白鲤,奉国主令入都宫当值。”青碧色宫装的女子敛衽行礼,视线却像被磁石吸住般胶着在凌晏柏脸上。

她鬓边鲤纹银簪在灯影里泛着冷光。

指尖无意识绞紧了袖角——太像了,这眼尾微挑的弧度,这看人时不自觉微蹙的眉峰,分明就是当年谢清嘉坐在养心殿窗下,仰头问“殿下今日会带糖葫芦回来吗”时的模样。

沈知砚将凌晏柏往身后拢了拢,玉镯碰撞的脆响里带着几分警惕:“西棠来的人?都宫的腰牌呢?”

白鲤:“……”

沈知砚看着她:“没有腰牌,我是不信你的。”

白鲤从怀中摸出鎏金牌符,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尚未入宫领正式腰牌,只持国书副本。听闻二位贵人采买中秋物什,奴婢初来乍到不识路径,斗胆求同行。”

她目光掠过凌晏柏抱着的兔子灯,忽然屈膝半跪,“小公子瞧着累了,奴婢愿抱着您走,也好让贵人省些力。”

沈知砚一脸懵:“?”

凌晏柏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往沈知砚腿后缩了缩,小奶音带着怯意:“砚哥哥……”

沈知砚正要斥退,却见白鲤已自顾自站起身,从货郎担上取下串糖葫芦,递到凌晏柏面前。那糖葫芦裹着晶莹的糖衣,在灯笼下泛着琥珀光,倒与记忆中某串被小心护在袖中的一模一样。

沈知砚:“你干嘛?”

沈知砚:“……”

“以前有位小殿下也爱这个。”白鲤声音压得极低,像在说一个只有她自己懂的秘密,“他总说‘两串就够了,莫要浪费’,主子却偏要将整个摊子都买下来。”

凌晏柏的小手刚碰到糖葫芦,忽然“呀”了一声,滚烫的糖衣竟烫得他缩回手。这熟悉的灼痛感让白鲤心头剧震。

恍惚间又看见当年谢清嘉在战场接过六皇子递来的糖葫芦,糖霜融化在指尖,他却只顾着将果子往墨叙嘴边送的模样。

白鲤:“他…”

“小公子怕烫?”白鲤立刻从腰间解下随身帕子,想替他擦手,却被沈知砚抬手拦住。沈知砚已有了几分城府,眼神扫过白鲤腕间隐约露出的刺青。

那是西棠国皇室侍女特有的莲纹,只是这纹路比寻常侍女的更繁复些,倒像是……曾贴身伺候过贵人的标记。

沈知砚心想:“不能让她把凌晏柏给抱走!”

“不必劳烦。”沈知砚抱起凌晏柏,小家伙立刻搂住他脖颈,小脑袋在锦袍上蹭了蹭。这亲昵的姿态让白鲤喉间发紧,想起墨叙当年也是这样,无论上朝多晚,总会把谢清嘉从轮椅上抱起,一步步踏过养心殿的回廊。

白鲤:“……”

白鲤:“他真的很像他…”

“前面就是卖宫灯的摊子了。”白鲤识趣地落后半步,目光却始终没离开凌晏柏,“以前有位主子,总爱在中秋时给小殿下扎兔子灯。他说兔子灯跑得快,能载着心愿跑向月亮。”她忽然指向摊位角落,“您看那盏并蒂莲灯,像不像……”

凌晏柏:“……”

“像什么?”凌晏柏从沈知砚肩头探出头,小手指着那盏灯,眼睛亮得惊人。

白鲤的声音忽然有些发颤:“像极了有人刻在瓦片上的花样。”

她猛地收声,见沈知砚正冷冷看她,忙转了话头,“小公子若是喜欢,奴婢买下来相送?就当是……西棠国对西府国的一点心意。”

沈知砚没接话,只抱着凌晏柏走到摊位前,指了那盏并蒂莲灯:“要这个。”摊主刚要打包,却见凌晏柏伸手抓住旁边一盏雪虎灯,奶声奶气地说:“要这个,大老虎!”

凌晏柏:“大老虎,吼!”

白鲤的呼吸骤然停了——雪虎。当年秋猎场那只被两人合力斩杀的雪虎,皮毛后来被墨叙制成披风,寒冬腊月里总裹在谢清嘉身上。

她还记得谢清嘉总说“太沉了”,墨叙却固执地系紧披风带子,在他耳边低语“这样就不会冻着伤口了”。

白鲤:“小公子。”

“小公子眼光好。”白鲤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从摊主手中接过雪虎灯,“这虎灯做得精神,倒像……像极了当年震慑边境的神兽。”

沈知砚:“……”

沈知砚付了钱,抱着凌晏柏转身时,忽然淡淡开口:“你既来自西棠,可知你们国主去年送来的那对同心铃?”他指尖划过凌晏柏腰间系着的小铃铛。

那是周岁时西府国主亲赐的,“铃舌上刻的纹样,倒与你簪子上的鲤纹很像。”

白鲤猛地攥紧了簪子,簪尾的尖锐处刺破掌心也浑然不觉。那对同心铃本是谢清嘉的遗物,墨叙当年将其碾碎融入轮回阵,没想到竟会以这种方式重现。

她定了定神,屈膝行礼时,目光再次撞上凌晏柏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正映着漫天灯火,像极了很多年前,谢清嘉站在养心殿廊下,望着墨叙披星戴月归来时的模样。

“贵人说笑了,不过是巧合。”白鲤垂下眼帘,掩去眼底汹涌的潮意,“前面有家卖桂花糕的,有位小殿下以前总爱就着热茶吃,说这样不伤胃。”

她见凌晏柏听得入神,又道,“奴婢去买几块?小公子若是累了,奴婢还能抱着您,就像……就像当年伺候那位小殿下那样。”

沈知砚心想:“这人怎么老是说小殿下,那小殿下是谁啊。”

沈知砚脚步一顿,抱着凌晏柏转身时,玉镯在灯笼光里划出冷冽的弧线:“不必了。”他目光扫过白鲤腕间莲纹刺青,忽然提高了声音,“都宫侍卫何在?西棠国来的人,该由你们引去驿馆才是。”

白鲤:“……”

暗处立刻闪出两名玄甲侍卫,白鲤知道不能再纠缠,深深看了凌晏柏一眼,那孩子正啃着糖葫芦,糖霜沾在鼻尖上,像只偷吃东西的小兽。这画面与记忆中谢清嘉吃糖葫芦时的模样重叠,让她喉头哽咽,几乎落下泪来。

“奴婢告退。”白鲤倒退着行礼,转身时撞翻了货郎的摊子,铜钱滚落的脆响里,她听见凌晏柏奶声奶气地问:“砚哥哥,那个姐姐为什么哭呀?”

沈知砚:“嗯…”

沈知砚没回答,只是紧了紧抱着凌晏柏的手臂,快步消失在灯海深处。被遗落的并蒂莲灯在地上滚了几圈,烛火摇曳间,照见白鲤捏碎在掌心的鲤纹簪。

那簪子的另一半,本是谢清嘉亲手刻的,当年他笑着说“白鲤总帮我洗头,该有个像样的信物”,如今却只能用来凭吊那个在血泊中说“殿下有你真好”的人。

夜风卷着桂花香掠过集市,沈知砚低头时,发现凌晏柏已经靠在他肩头睡熟了,小手里还攥着半串糖葫芦。

他轻轻拂去孩子鼻尖的糖霜,目光落在远处西府国皇宫的方向那里的密档库里,藏着他偶然发现的一幅画,画中男子眉眼与凌晏柏一般无二,落款处是模糊的“清嘉”二字,旁边还有行小字:“墨叙亲绘,藏于养心殿地砖下”。

“这谢清嘉,是谁啊?”

“怎么凌晏柏和他上的如此像。”

沈知砚:“我父亲和我说过点他的事,这事会不会……”

灯笼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沈知砚忽然想起昨日在都宫典籍库看到的记载:西棠国三十年前曾有位姓墨的君主,为救一位魔族爱人,耗尽仙力布下轮回阵,此后便陷入沉睡。

而那位爱人的侍女,据说在君主沉睡后便不知所踪。

“……”

沈知砚:“那失踪的侍女,是刚才那人吗?”

沈知砚:“白鲤,我要好好查查她。”

他摸了摸凌晏柏的发顶,小家伙在梦中咂了咂嘴,像是吃到了什么甜东西。

“这小家伙是想到何物了?”

“这都流口水了。”

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三响,正是亥时——当年墨叙抱着谢清嘉的尸身,一步步踏上长街时,也是这样的月色。

“凌晏柏,谢清嘉!”

白鲤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渐渐远去的身影,将掌心的碎簪片狠狠按进肉里。

血珠滴落在青石板上,与融化的糖葫芦渍混在一起,像极了那年战场上,谢清嘉唇角滑落的血。

她知道,有些债,总要等轮回转动到某个节点,才能一笔一笔地清算。而眼下这对在灯海中前行的身影,或许就是那场跨越生死的执念,最温柔的回响。

“明日,我要去皇宫,打听下凌晏柏的事。”

白鲤:“如果时间线对上了,那孩子因该就是摄政王,的转世了。”

集市尽头的望月楼上传来琵琶声,弹的是西棠国的古曲。白鲤抬头望向天边渐圆的月亮,忽然轻轻开口,像是对月,又像是对某个沉睡的人:“小殿下,您看,这一世的月亮,也很圆呢。”

白鲤:“明天中秋,望如愿吧。”

“中秋本是团圆,惟盼相逢早一时。”白鲤看着这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能归缘呢。

小剧场:

侍女:姐姐这是怎么了?手心怎么在流血?

白鲤(攥着碎簪片冷笑):还能怎么?撞见个小孩吃糖葫芦烫着手那刻。

白鲤:我差点以为谢清嘉从轮回里爬出来瞪我。

侍女(递过伤药):西府国的小公子?您不是说他眉眼像……

白鲤(猛地拍开药碗):像有什么用?护着他的那小少年精得像狐狸!我提句同心铃

白鲤:他眼神能冻死人——合着轮回转世,就我还揣着三年的陈芝麻烂谷子!

白鲤:“你说可笑不可笑?当年清嘉殿下总嫌墨叙陛下买太多糖葫芦浪费。

白鲤:如今转世了,倒被人护着啃得鼻尖都是糖霜……”

白鲤:“偏偏我这记性好得该死,连他怕烫这点都没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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