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浛21岁的时候,进过一次监狱。
当然不是因为犯罪,而是进去保释人的。
当时她一边要准备研究生毕业设计一边还要慢慢接手沈氏和管理和运营,忙得两国来回跑,几乎是焦头烂额,但同时,她本身的变化也越来越明显,就像现在,出入一些奇怪的场所已经成了家常便饭一般。
而那段时间田中早已跟着自家三弟在娱乐圈开始摸爬滚打,几个月见不到一面已经是常态。
沈氏的一大半股权基本已经掌握在她和大哥手里,而另一半,如果也是沈家人持股倒也就罢了,可偏偏她有那么几位叔伯沾上点不好的东西,暗地里卖给了两家公司。
收手肯定不可能,属于沈家的,一分一毫她也要夺回来,于是,最后万般筹谋,她成功将其中一家公司的负责人送入监狱。
世事难料,谁能想到她还要上下打点再将人弄出来。
私家车上,沐轻言摘下墨镜,本着合作愉快的态度主动伸出手去:
“万总,您知道的,沈氏和您其实没什么深仇大恨,我知道,您对纳米机器人行业也没那么大兴趣,未来咱们不是竞争对手,甚至有合作的可能,但是创元不一样,元总可不是省油的灯,您看看,还好兄弟呢,眼睁睁看您进ju子他都不管…”
“沈小——沈副总,我落到这个地步也不是没有您的功劳,不过您肯救我出来,之前的事可以一笔勾销,只是我实在不知道,您想让我做什么。”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沈初浛在对付创元的过程中总是找不对方法,拖延这么久还差点被反咬住,自然不能再硬碰硬。
而除了她这个竞争对手之外,最了解创元当然还得是之前称兄道弟的万家。
“万总,”站在沈初浛身后的助理适时上前一步,“您要知道,之前您的妻儿差点遭元总毒手还多亏我们副总及时出手,她的诚意您想必也看到了,所以,对于您所知道的关于创元的事,请务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沈初浛摆摆手:“并非想让您出卖朋友,只是随便聊聊元总的事而已。”
无论是生活还是工作中,一些小事总能或多或少暴露很多问题,沈初浛自然能找到漏洞逐一击破。
在对方犹豫不觉时,她最后提醒道:“万总,您明白的,我能救您出来,自然有办法再送您进去,而且,让您死在里面也不是不可能。”
事关个人生死,总是能掂量出轻重的。
...
然后那天将一切安排好之后她该去公司的,还好助理提醒了一句:“小少爷今晚要回家,据说他的那位经纪人也要一起过来,您要不要先回去准备?”
也是因为这个她才想起来一件有点奇怪的事,于是直接问道:
“怎么这两次阿胤回来都是经纪人陪同?田中先生去哪儿了?”
“这...”
助理的迟疑并未让沈初浛多在意,毕竟细细算来,自从她的工作重心回到国内之后,和某位保镖先生的相处时间反而越来越少,之前还能保证两周见一次面,现在两个月见一次都是奢望,完全取决于她家三弟的演艺事业忙不忙。
而这一次,若不是察觉到不对,她都忘记距离两人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了7个月之久。
或许也是她刻意忽略吧,毕竟,上次见面的结局不是很愉快——
在某人正式表示不会担任她的助理兼保镖而是要陪着小少爷勇闯娱乐圈之后。
之前沈初浛从未和田中聊起这件事,因为她默认对方绝对会站在她身后陪着她到任何地方,所以在她百般劝说那人依旧坚持己见时,隔阂就这么悄悄产生了。
所以,之所以这么久没见,难道田中在躲着她?
沈初浛差点被自己的想法气笑了。
“Jack,给田中先生发消息,就说我今晚一定要见到他。”
“...是。”
...
只要是她要求的,他总会照做,就除了那一件事。
所以当晚,沈初浛如愿见到了田中,却不是和她家三弟一起来的。
当时家庭晚宴已经结束,阿胤太累已经回房间休息了,她送完家里的长辈们离开刚回到庄园主宅,然后,姗姗来迟的某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房间门口。
她这一整晚都没问弟弟一句“田中先生去哪儿了”,也告诉自己不必抱太大希望,那么现在,这算什么?
7个月的时间能改变多少事情呢?沈初浛不知道,只是她现在一天基本当三天来过,经历的事越多也越麻木,和十几岁时比起来几乎是天壤之别。
也就怪不得那人看到她的时候露出明显愣住的表情。
沈初浛心里自嘲一笑,面上客客气气地将人放进来,不忘点头致意:
“田中先生,好久不见,您最近这么忙吗?”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田中嘴角勾起的那抹弧度怎么看怎么像苦笑。
“也...没有,初浛小姐,是我擅自去处理了一些私事而已,没能陪小少爷回来,实在是失职。”
——只有这个吗?明明她21岁生日时,他也没有回来。
若是之前沈初浛会掰着手指一件一件细数某人的“失职”,但是此刻,愈发疏离的气氛将她所有想说的话全部挡了回来。
于是她只能低头笑笑,像逃离一般往窗边站了站:
“这样啊,没关系,您和阿胤解释清楚就好。我没别的事了,您请回吧。”
田中没动。
想来也说得通,毕竟是她勒令对方回来,现在不过打了个照面又赶人走。
沈初浛咬了咬牙,不愿再回想自己这前后矛盾的幼稚行径,于是再次开口道:
“不想走的话,脱衣服。”
“…”
“没听到吗?我说,把衣服脱了!”
田中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似乎知道躲不掉了,只能轻叹一声,抬手开始解外套扣子。
西装,马甲,衬衣…一件一件扔到地上。
沈初浛知道自己话中的歧义,也是原本也是抱着泄愤的心态准备小小“欺负”保镖先生一下,只是从对方第一个动作开始她便觉得自己有点不大对劲。
虽然田中不管是在Lawrence.Bedford还是在沈家,承担的都是护卫、助理、保镖、管家这一类责任,但是得益于本人的先天优越条件又有后天地狱般的训练与任务加成,他的举手投足其实十分有味道,一些简单的动作都做得十分气势逼人。
而现在,随着领带被拽掉,衬衣纽扣解开,沈初浛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不敢再盯着对方看,她的视线一点点收回,最后只能漫无目地靠在窗前发呆。
直到田中叫她才堪堪回过神来。
本来还想再拖延一下时间的,现在却不知如何是好,沈初浛只好抬头看过去。
心脏似乎受了重重一击,心跳变得更加凌乱起来,她能感觉到脸上的热度逐渐退去,只剩下苍白冰冷。
站在房间中央的田中已经完全露出了上半身,只是想象中的画面并未如期看到,白色绷带从他腹部缠绕上前胸还有双臂,而未被绷带盖住的地方也是新旧伤口层层叠叠。
所以,究竟为什么七个月都没看到他,答案一目了然。
“初浛小姐,我——”
“坐那儿,你需要重新包扎。”
按常理来说如果有人带伤来见她,沈初浛有无数种办法让对方在短期内活蹦乱跳——可不要小看她研究的领域。
但是,就是那么巧,所有的办法在田中身上都没用,他的体质特殊,身体修复能力极强,但任何药物在他身上都和白开水差不多,只能硬抗。
几年后沈初浛认识了一位意趣相投的朋友,也同时是自家弟弟的心上人,她才明白这种糟心的案例也不是那么少见。
“究竟是做什么去了,怎么会这么严重?”
沈初浛看着绷带上不断渗出的鲜红,眉心忍不住狠狠皱起,上手碰到才发现绷带是湿的,应该是淋过雨都没来得及擦干直接换了衣服就往回赶。
她只能克制着双手的颤抖将所有绷带拆掉。
“抱歉初浛小姐,吓到你了吧…”
田中嘴角噙着安抚的笑,只是明显起不到任何作用,按在伤口的指尖着意用了几分力,似乎想看他有什么反应。
虽然这点疼已经不算什么了,他还是顺着女孩儿心意“嘶”了一声,忍痛的表情十分真情实感。
沈初浛沉默良久,最后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
“痛死你算了…”
田中终于笑出声来。
“危机”解除,两人之间的透明屏障肉眼可见地粉碎,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为什么不告诉我?躲我需要这么麻烦吗?”
“怎么会呢,初浛小姐说想见我,我不是立刻出现了?”
“阿胤知道吗?还是父亲派你出去的?”
“的确是Mr.Bedford——”
“所以,”缠绷带的手顿住,沈初浛冷静质问,“现在谁都可以使唤你?只有我不行?”
“...”
田中无话可说,之前,是他亲口拒绝她的。
“我知道,即便是我身边也不安全,所以也在劝自己你跟着阿胤也很好,除了被粉丝围堵应该也没什么能伤到你了…”
沈初浛说着说着被自己幽默到了,突兀地笑了一声,
“可是为什么,你明明都离我那么远了,为什么还会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她不知道这句质问究竟有什么作用,只能压下翻涌的情绪摇摇头站起身,打算退到安全距离让自己喘口气。
然后手突然被握住。
力道不松不紧,是轻易就能挣开的程度。
可她并不想那样做。
坐在沙发上的男人抬头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似心疼似无奈,似乎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却只是念了一句:
“初浛小姐,别这样…”
沈初浛深吸一口气,换了个不相干的话题:
“田中先生,你觉得现在的我,和之前相比有变化吗?”
田中迟疑片刻,点点头。
“这些变化是不是很可怕?会让你很介意吗?”
“怎么会,你误会我的意思了。”田中难得有些慌,“初浛小姐我——”
沈初浛挣脱他的手,翻出手机来给助理打电话:
“...再给他三天时间,随便找个理由吧,假释期间随意活动?企图潜逃?Whatever!总之这次给姓万的送进去就别让他出来了!”
挂断后,又打了另一通:
“父亲,好久不见,您一切都好吗?关于田中先生的归属问题我想再向您确认一下,您身边有那么多人可用,让田中留在沈家不过分吧?…对,我和阿胤需要他,他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想,事情会很麻烦…好的,那就这么说定了…”
通话结束,沈初浛看向田中,意思很明显:你看,我可以随便决定别人的生死,也可以决定你的去留。怎么样?我不再是之前的沈初浛了。
——我变成这样了,所以,你才如此想要远离我吗?
她在质问,在挑衅,可只有她自己明白,此刻只是在逞强而已,如果田中真的因为她现在的所作所为惧怕她,她又该怎么办才好?
还好她担心的并没有发生。
那人上前几步,很慢但是又极其郑重地将她揽进怀中。
“做得好…”
一时间沈初浛以为自己听错了。
田中松了松手臂,让她把有空间抬起头,然后再次认真说道:
“沈初浛,你长大了。”
极近的距离下,沉沉注视她的眼神中似乎有无数情感,沈初浛想抓住那一瞬间闪过的头绪,可最后还是失败了。
“你…什么意思?”
“我从很久之前就在想,初浛小姐长大会是什么样子,现在,我看到了。”
“可是我以为——”
“以为我会害怕?哦可爱的小姐,你忘记了吗?有很多事还是我教给你的,若是想吓到我,只怕你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当然,我真的很期待有那么一天。”
“那你,为什么…为什么不能…”
田中知道沈初浛想问的是为什么不能留在她身边,但唯独这个问题,他还是卖了个关子:
“这完全是我的问题。我想几年后,你或许会明白我这样做的用意,当然,若是不明白也不要紧,只是初浛小姐请放心,无论我是否在你身边,都会尽全力保护好你的。”
之后几年,田中的确是在用生命践行这一诺言,只是两人的相处模式依旧没有太大变化,就像所有人看到的,沈初浛只有在偶尔弟弟心血来潮愿意参加家庭聚会时才能见到田中,而见面时也只是点头道一声“好久不见”。
沈氏逐渐发展壮大,沈初浛在她的研究领域内也有了足够的声名和地位,她认识了沐轻言,认识了Infinity的几个朋友。也和他们一起面对了很多困难,大部分时候,田中都不是在她触手可及的范围内的。
可她从来不担心,也不会焦虑害怕,她自来无比相信田中说的每句话,她每天都在成长变化,了解世界,他人,也了解了自己。
所以,总会有那么一天...
她也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