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干什么？Yan，我以为你都知道了，如果这是试探的话大可不必。”
“你太高估我了…”沐轻言近乎颓唐地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的手掌，不知该如何发泄自己内心疯涌的无力感，“Kins，我一直以为我足够了解你，但是现在——”
“你知道的。”
洁白布料搭在手心上，盖住了流血的位置，是Kins总是随身携带的手帕，这个习惯还是来自祁教授。
沐轻言忍着细微的疼痛，紧接着，另一双手跟着覆上来，手指被轻轻揉捏带来陌生又怪异的痒意，她强迫自己不要退缩，但是很快，眼前落下一片阴影。
“Yan…”
三根手指捏着她的下巴挑起，沐轻言只能顺势靠回椅背上，可即便如此，还是躲不开对方的逼近。
“你明白的，你只是不敢承认而已，或者，我们可以聊聊我们最后一次见面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浅茶色的光学镜中全部只有一个人的身影，放在之前这是她完全习惯的事，可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偶尔会和另一双一模一样的眼睛混淆，然后心慌到再也不敢对视。
是第一次因为担心她而差点导致情感电荷超负？
还是明明身体的修复速度已经逐渐正常却瞒着她？
还是一次一次对Kinsley奇怪的排斥和敌意？
还是明知道她因为失踪的事和Kinsley产生矛盾，却依旧不让York告诉她Kinsley受了很严重的伤。
当时她还天真地以为York是怕她担心才那样做的。
还有后来，她以为发过去的信息都石沉大海，可后来和小胤见面才知道他每一条都回复过——虽然因为赌气每次都是简单的“嗯”“没事”“吃了”“还好”…而对方的那些回复，全部被Kins偷偷删掉了。
——只要Kins想做，她根本抓不到一点痕迹。
还有那个晚上…
机器人的大脑兼具数理逻辑的严谨和神经网络的模糊，才能保证它们只能做“执行”这一行为而不是“判断”，否则会出大问题。
而沐轻言小时候听老师说过这样一个理论：机器人的认知拟像逐渐完善，有朝一日会发展成接近精神构成的模型。
通俗意义上讲就是，只要程序不断迭代升级，最终如果达到拟人类系统的复杂度，机器人很可能会形成自我意识。
生命会自寻出路，机器人会自然进化，这并非天方夜谭。
可理论是理论，沐轻言从未当真过。
但是，以老师的能力，加上他一直将机器人当作另一种生命形式的态度，Kins的智能等级完全不是那些普通高级自主机器人可以比拟的，连Dustin都曾惊讶于其内部结构的复杂度。
所以，她难道要承认，Kins或许真的…
“小胤呢？他现在还好吗？”
知道逃不出这间实验室，她只能选择绕开这个话题。
“他——”
“让我见他。”
不容反驳的语气足以表达沐轻言的态度，而很显然，另一人并不为此开心。
Kins表情变了变，慢慢放开她，后退几步回到安全距离。
“Yan，我就在你面前，你还想着那个毫无用处的祁胤？”
沐轻言皱了皱眉，但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不是好时机，于是沉默应对着。
好一会儿，那人才挥了挥手。
右侧一面墙壁，瞬间变得清晰透明。
依旧是坐在轮椅上的Kinsley，只是这一个没有哭也没有用失望的眼神看她。
他整个人被束缚在轮椅上，下半张脸被一个小型噤声器完全遮住，只有一双眼睛表达着急切和慌乱，看清沐轻言的下一秒，他剧烈挣扎起来。
“Yan，他是——”
Kins本来要说这次是真的，但很显然，沐轻言完全不需要多此一举。
“小胤！小胤你有没有事？你还好吗？”
拳头砸在透明墙壁上却起不了一点作用，连手中的咖啡勺都没有留下丝毫划痕。
站在轮椅后面的人不知从哪里接收到命令，拿出一根细针管，面无表情地扎在了Kinsley身上。
沐轻言的恐惧达到顶峰，她睁大眼睛，声音都发不出来。
还好那管药剂不是她所担心的东西，针管收回，链条和噤声器跟着解开，Kinsley立刻挣扎着站起来，但他身体状态明显很不好，走路摇摇晃晃，最后几乎是摔在了玻璃墙壁前。
“言言！言言！你怎么会来这里？快走！我二姐呢？Dustin呢？让他们救你出去！”
Kinsley几乎顾不上什么见到心上人的喜悦，明明整个人都在发抖，却用了十足的力气在捶打玻璃。
传过来的声音很真实，就像在耳边说的一般，所以沐轻言更能一分不差地感觉到那种担忧和恐惧。
她用眼神描摹着近在咫尺的面容，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任何伪装都无法复制，这是她碰过无数次，永远都不会认错的样子。
“小胤…嘘…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你先听我说…”足够温和安抚的声音，“你先检查一下自己，有哪里受伤吗？还是哪里不舒服？那个针…”
她狠狠哽咽了一声，根本不敢问下去。
“我没事…我没事…言言…你离开这里好不好…你明明…你明明…”
沐轻言已经本能猜到他想说什么。
——Lawrence.Bedford已经告诉他了，你明明为了别人放弃了我…
——还有刚才，你明明想先找到那个机器人，再次放弃了我…
——所以你为什么还要来这里…
她想解释，直到听完Kinsley接下来的话——
“言言…我知道你在这里受过多少罪…你明明好不容易才逃出去为什么要回来…”
其实踏入这片土地的时候连沐轻言自己都忘记这是故地重游，脑中闪过的实验室画面还有老师将她藏在特制的废弃药品处理箱中带出去的记忆已经完全无法像之前一样引起她的在意。
可是有人还替她记得…
眼泪留下来之前，阻隔两人的玻璃再次发生变化，Kinsley的身影渐渐消失，连声音也再听不到了。
“Yan，起来吧，你看到了，他很好…”
一双手臂环过肩膀，试图将她抱起来，冷静下来的沐轻言一点一点回过神，带看清那张熟悉的脸时，她用尽全力抬手挥了上去。
“pa——”
很结实的一巴掌。
“如果小胤出事，我绝不会原谅你。”
她看向他的眼神，终于再没了之前的信任依赖，只剩下冷冰冰的警告。
“Yan…”挨打的人有短暂的愣神，但很快那张脸上的表情又变为疑惑，“刚才你已经做过选择了，你会先来找我不是吗？在你心里究竟是我还是祁胤对你更重要？”
他的疑惑不似作假，沐轻言听明白这个问题都有点想为对方的幽默感发笑了：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在我这里，你和小胤并没有什么可比性。”
“可是Yan，我陪伴你的时间比他要久得多，我为你做的也比他要多的多，他呢？除了让你担心他还做过什么有用的事吗？”
“他做过…”
“什么？”
“我说，他做的，比你想象的要多很多。”
沐轻言低着头，虽然声音很轻也很冷静，但回答得毫不犹豫。
那些事都很遥远，是在Kins被创造出来之前了。
她从出生开始就在BI的实验室里，从有记忆开始每天除了昏睡就是疼痛，就那样过了很长时间，她已经习惯了。
可是就在同样平常的一天，她醒过来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和那些穿白色衣服的人完全不一样的身影。
“姐姐，你是不是不舒服啊？这是爸爸给我的糖，送给你，吃了就会开心了！”
后来，每隔一段时间她总会看到那个孩子，手心里也总是躺着那样一颗糖果。
离开实验室之后，老师带着她和小胤四处躲藏，因为她糟糕的身体状况，老师总是彻夜不睡守着她，而后来，守着她的就变成小胤了。
那孩子虽然小几岁，但一开始也是白白胖胖的，很长时间吃不好睡不好之后，变得比她还面黄肌瘦。
她在实验室从未学过任何东西，所以教他说话写字，让她开心笑出来的，也是小胤。
她之前和辛雨晴说过，老师曾经带她和小胤去过LIANGSHE.夜宴，只是老师的钱不多，即使是甜品也只能点最便宜的一两样，而每次小胤说的都是“我不爱吃这个言言点自己喜欢的就好”…
所以辛雨晴猜的没错，Kinsley一直知道她喜欢吃什么，相反，即便后来沐轻言拥有的金钱可以买下几百家LIANGHSHE，她也从来不知道小胤究竟喜欢吃什么。
——还有，很多很多事…
沐轻言不知道这些事Kins能不能理解，她当然也感激Kins救了她，在老师和小胤离开之后一直陪着她，可这两者，为什么要分出高下来。
她看着几步外背着光的Kins，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逻辑里看不清表情。
很久之后，那人才再次开口。
“Yan，你很想让我放了祁胤是吗？那不如，我们再玩一个游戏？”
“你说什么？”
在沐轻言警觉的目光中，一个女孩子被两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扣着肩膀走进来。
“Yan，你应该知道她是谁吧？据我所知，她给Dustin传过消息，对了，你的咖啡勺也是她给你的吧？”
一切都在对方的掌控中，沐轻言并不惊讶。
“她也只是为了帮我而已，你不要为难她。”
相比于沐轻言的着急，女孩儿倒是依旧气定神闲，对着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慢慢摇了摇头。
“Yan，你对人类和机器人都很了解，所以我想请你猜测一下，这个人，到底是机器人还是人类？你有三次机会，如果猜错的话，我不敢保证，祁胤会有什么后果。”
沐轻言冷笑一声：“这算什么？我和你之间的事为什么要牵扯旁人？”
Kins只是摊了摊手：“对了Yan，差点忘记告诉你，你可要抓紧时间，因为就在隔壁那个房间，祁胤如果不准时得到解药很可能会一命呜呼，你刚才也看到了，那管针剂可不是摆设。”
沐轻言瞬间紧张起来，她知道，这个“游戏”非玩不可。
虽然很担心小胤的状况，但大脑已经飞速运转起来，她一点一点回忆着和眼前女孩儿的接触。
之前隔着半个地球的距离聊天时，她也猜测过对面会不会是机器人，毕竟那种逻辑速度不是常人能有的。
可是方才递给她勺子时，那个搞怪的眨眼又不像是机器人能做出来的人性化动作。
——究竟还有什么线索...
之前Dustin给她看那张照片的时候，她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总觉得对方很熟悉，究竟是为什么？
“Yan，需要我帮你一下吗？”
“什么？”
沐轻言还在自己的思维宫殿搜索究竟在哪里见过这个女孩子，这一愣神的功夫Kins手里不知怎么多了一柄实验刀。
他狠狠地扎在了女孩儿大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