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夕妍没有加班。
准确地说，她把活儿带回了家。笔记本电脑架在膝盖上，Excel 表格开着，光标停在第 38 行。
那一行是给合作方的结算明细。第 36 行的数字和第 38 行对不上，差了三百多块。她查了四十分钟，查到是对方多开了一次差旅费。这事该报给财务，她把截图存进文件夹，文件夹叫待办，里面躺着六十多张截图与表格附件。
屋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只够照住键盘，照不到别的地方。这样省电，也省得看清楚房间其余的部分有多乱。窗外能听见楼下大排档还在叫卖。北京这个季节的夜里还有点凉，她脚上套着袜子，脚尖仍是凉的。
她盯着那一行看了十分钟，一个字没动。
然后她拿起手机，点开了那个橙色软件。
二十一点四十三分。
青碧在播。
背景图换了一张，还是灰蓝色的调子，画的是深夜的书桌，桌上摊着一本书，旁边一杯水冒着热气。头像还是那个短发低眉的侧脸，一动不动。
屋里要是只开一盏灯，你盯着这张图看久了，会忘了自己是在看一张画。听的人后来都学会了这件事，把眼睛闭上，让那道声音自己走过来。她今天在讲一个听众的来信。
"……她说她在地铁上哭，因为所有人都在看手机，只有她在看自己的倒影。"
夕妍把手机音量调大了两格。
弹幕滚得很快。她开始看那些名字。
有一个叫"宇峰"的，几乎每条都会接一句。不是夸，是接话。青碧说到"倒影"，他就打"玻璃上还有广告"。
青碧看见，笑了。
"对，还有广告。所以她哭的时候旁边有个美白牙贴。"
公屏刷了一串哈哈哈。
然后有人打了句：所以其实我们都在广告里哭。
青碧没笑。
她停了两秒，说："嗯。这句话我记住了。"
夕妍看着那句"这句话我记住了"，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她第一次觉得，原来一个人在很多人说话的地方，是可以被单独接住的。
后来她陆续认出了几个常来的名字。
"潇潇"，话很少，偶尔冒泡，但每次出现都是在回应宇峰。
有人开玩笑说你俩是一对吧。潇潇回了个表情，宇峰回了三个字：还没呢。
公屏瞬间沸腾。
那条弹幕她后来又翻回去看了一遍。还没呢。三个字里有一个还字。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说不上来自己在看什么。
有天下班前，林涵拐到她工位，一手抱着杯奶茶，一手撑在隔板上，把隔板晃了晃，压低声音说，你最近气色好点。她说是吗。林涵说，眼睛那儿。她笑了一下没接。林涵看了她两秒，说，行，不问了，反正问了你也说没什么。她说了句真没什么，手上把一张报销单压进文件夹。林涵走的时候回了一下头，说，没什么就早点睡。她应了。那天她确实睡得早，躺下之前点开了那个app软件，先看了看那个房间在不在。在。她才关灯。
"晨露"，四十多岁，说自己在老家县城开小店，每天关门以后听。
"青光"，在北京西二旗写代码，说自己是社恐，公司团建从不参加。
"冷秋"，从来只发表情。
青光有一次说，她写代码的时候会把直播挂在旁边，一边听着故事一边工作。
夕妍在北京。西二旗她去过，公司有个项目组在那边，她送过一回文件。地铁过去要换乘两次，出站的风口上永远站着一排抽烟的人。她算了一下，青光离她可能不到十公里。十公里外有个人和他一样，开着手机走进直播间，听着一个女人读书。
晨露有天说，她店里来了一对情侣，为了一点小事吵。
她说，她当时没劝，就给两个人各倒了一杯水。
她说，他们后来没吵了。
公屏刷：姐姐你做得对。
晨露说，我不知道对不对，我就是不想他们吵。
那句话之后，公屏有人问晨露，店里卖的什么。晨露说，百货，烟，酒，酱油，作业本买什么卖什么。那人又问，作业本是什么牌子。晨露说，镇上就一种。夕妍看着这一来一回，像看着两个街坊隔着柜台闲聊。她那天的Excel还开着，光标还停在第 38 行，她没去看。
夕妍看着这些名字，忽然有点想笑。
她自己叫"夕妍"。
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她想了很久。夕阳、落日，世界终归平静。
第二天晚上青碧下播前说了一句：
"昨天有个新来的朋友关注了我。名字叫夕妍。"
夕妍的手指僵住了。
"我不知道你是谁。"青碧说，"但是谢谢你把名字借给我。"
"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是一个很安静的人。"
夕妍低下头，很久没抬起来。
之后有青碧直播的晚上，她都没有吃助眠的东西。
她把笔记本合上，去厨房下了碗面。
面煮好了，她拍了一张照片。
那天她下的是一把挂面，卧了个蛋，撒了一把冰箱冷冻格里翻出来的玉米粒。锅是她来北京那年买的，二十九块，涂层起了一圈泡，她每次用完都小心地绕开泡的地方刷。
水开的时候厨房里起了雾，抽油烟机她没开，嫌吵，那点白汽就顺着门缝往卧室里钻。她站在灶台前等面软，手里拿着筷子。屋里太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楼上人家的电视声，隔着一层楼板，只听得见嗡嗡的响，听不清内容。
面盛出来，她端着碗走到窗边。窗台上有一层薄灰，她用袖子擦出一块，把碗搁在上面。碗底烫，灰上留了个圆印子。
她拍了张照片。
想了想，她想分享给青碧，没有发出去。
照片里那碗面卧了个蛋，撒了葱花，热气糊了镜头一个角。她把照片存进相册，和那张夕阳头像的截图放在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她没起名。
第三天她加班到十一点。第四天也是。
第三天的事她记得清楚。王佳佳会见客户谈项目，她在外间等，等到会谈结束进去收杯子，收了八个杯子，四个里有剩的茶水，两个口红印。
会谈中间她进去添过一次水。王佳佳正说到一半，没抬眼，手往茶杯的方向虚按了一下，意思是放着就行。客户笑着打圆场说王总真是分秒必争，王佳佳接了一句，所以。就一个词，把话头重新拿回来，接着往下说合同。夕妍退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了，站在门外想，这两个字她学了两年，还是说不出那个味道。她端着杯子去茶水间倒掉，一个合作方的助理路过，顺口问，你们王总今天心情怎么样。她说挺好的。对方笑了笑说那就好，就走了。她站在茶水间，忽然不知道自己这句话是替谁说的。
第四天她在地铁上站着睡着了。就两站地，头一点一点的，醒来的时候靠在旁边一个大爷的肩膀上。大爷没躲，还把手里的塑料袋换到了另一只手。她连声说不好意思，大爷说，睡吧，年轻人。她没再睡，一路站到站。
那两站地她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没有画面，只有声音，是一段念书声，慢的，听不清字。醒来以后她想的头一件事是，明天那条裙子得提前熨，王佳佳有个酒局。第二件事才是刚才那个梦。念书声她想了几秒，没想起来是谁，进了写字楼就忘了。
第五天，她洗完澡坐在床边，头发还在滴水，手机屏幕亮着，直播间里还是很多人。
青碧在读一封信。
读到一半，她说："这封信我就不读了。写信的人会看到，他知道我说的是哪一句。"
公屏刷了好几个问号。
夕妍看着那行字，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里不是一个房间。
这里是一间有很多人的房间，但每个人都在听自己的那一份。
然后她开始每天来。
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
来的时候也不都是夜里。有一回是周末的下午，她瘫在沙发上整理购物车，直播没开，她就看了看青诺发的作品，大多都是一些简短的读文片段，底下有很多人评论、点赞。青碧的主页介绍里面写着下一场开播的时间。她看着那行小字，把购物车里一件犹豫了很久的衬衫删了。删完她也不知道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她的名字慢慢也从陌生变成熟悉。有人跟她打招呼：欢迎小妍。
她回：晚上好。
就这三个字。
有人问她，小妍你在哪个城市。
她打，北京。
有人问，那边冷吗。
她说，干冷。
有人问，吃饭了吗。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
她说，吃了。
其实那天她没吃。
她在工位上啃了半块面包，剩下的半块放在抽屉里，过了几天长了一层绿毛。
那半块面包是林涵塞给她的，说行政姐姐自己烤的，尝尝。她吃的那一半还是软的，抽屉里那一半忘了。绿毛长出来的时候她想起林涵，想告诉她，又觉得这事说出来像个笑话，又有点苦涩。最后谁也没告诉。
她把那半块扔进楼下的垃圾桶。
那天风不大，楼门口那棵树的叶子已经掉了一半，剩下的挂在枝上，翻过来是浅色的那面。她站了大概十秒钟，把卫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一格，转身进楼。
那一年里，只有在这个房间，有人问她吃饭了没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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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那些人来人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