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的桃子熟到第三遍时，我回了一趟旧巢。
我娘还是那样，半倚在桃枝上剥莲子，九条尾巴摊开来像一席懒洋洋的云。我蹲在她脚边，把人间买来的桂花糕摆好，忽然没头没脑来了一句：
“娘，我跟你说——我那个……最好的朋友。”
她眼皮都不抬：“又来了。你打小就这样，一提起谁，耳朵尖比桃尖还红。”
我瞪她：“什么叫朋友。不是朋友。”
她终于笑起来，捶一捶胸口，像那首人间的歪歌里唱的——“你年纪还没‘最’字笔画多，倒先学会说‘最最喜欢’。”
可我娘比那歌词狠，她说的是：
“眠眠，你三百年前挡雷的时候，尾巴断得比谁都利落，回来倒学会扭捏了？你当初不是嚷着‘他比尾巴重要’么，现在倒不好意思说出口了？”
我噎住。
窗外衔青川正替我晾那柄旧剑，白衣让夕照镀成淡金，腕上那根红绳褪成银白，风一吹，像怕惊动什么似的轻轻晃。
我索性破罐子破摔，趴在我娘膝上，尾巴一卷一卷的：
“那我就再说一遍——
不是最好的朋友。
是剑宗山门外桃林里塞我桂花糕的人。
是破庙深夜发抖也要给我系红绳的人。
是禁台上明明怕疼，却总挡在我前头的人。
是我被封了记忆、缩成团子，他也不肯另娶、不肯忘、不肯把腕上那截绳子解下来的人。”
我娘剥莲子的手顿了顿。
“……所以呢？”
“所以，”我下巴一抬，狐族那点不肯服输的锋利全冒出来，“我选好了。不是同根脉逼的，不是长老许的，不是天道盖的印。
是我白眠眠，自己要嫁的。”
我娘“嗤”地笑出声，把莲子心吐进风里：
“早该这样。三百年前你断六尾的时候，我就想说——我女儿又不是供在禁台上的情胆，凭什么让人拿‘宿命’两个字拴着？
人间的喜堂你去了，红盖头你掀了，唢呐是正着吹的。
剩下的，娘不拦。”
她伸手揉我头发，像我七八岁那回，刚从雷里爬回来，满身焦味还嘴硬。
“可你得记着：
朋友会散，师徒会老，连九条尾巴都会掉毛。
但你要是认定了那个人——
就别学人间女儿家哭哭啼啼等他回头。
你咬住他衣袖，红绳缠他腕子，洞房烛灭了也别松手。
狐族的爱，不讲究‘应该’，只讲究‘我愿意’。”
院里衔青川似有所感，抬眼望过来。
月光刚好落在他睫毛上，像破庙那夜，又像三百年前。
我冲他扬了扬下巴，转头跟我娘说：
“知道了。
我又不是‘最’字——
我是白眠眠，
最喜欢衔青川，
一笔一画，都是自己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