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根脉碎尽那夜之后,青丘下了三天雨。
雨水把禁台上的红汤、骨屑、碎桃叶一并冲下山涧,像老天爷亲自给这座山洗了把脸。第四日天晴时,桃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和从前那些被怨气腌透的老枝完全不同。
白眠眠坐在破庙门槛上,看衔青川在院里晾剑。
阳光把他的白衣晒出一层淡金色,她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没有同根脉,没有禁制,没有长老在暗处盯着她的情根有没有发芽。
“衔青川。”
“嗯。”
“我们去人间成亲吧。”
他擦剑的手停了停,抬起头看她。日光下,她已经完全恢复了三百年前的模样,甚至比那时更好——眼里没有决绝赴死的烈性,多了一种“我选好了,不后悔”的笃定。
“……什么时候?”
“现在。”
他沉默了两秒,把剑插回鞘里,站起来:“走。”
人间小镇叫桃花渡,离青丘八十里,镇上有条老街,街尾有个专办红白事的赵婆子。白眠眠拉着衔青川走进赵婆子家门时,老太太正嗑着瓜子对账本,抬头看见一对璧人站在门口——男的白衣佩剑,女的白裙九尾——瓜子壳差点呛进气管。
“你、你们是……”
“成亲。”白眠眠笑眯眯地从袖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要正经的那种:红嫁衣、红盖头、红烛、唢呐班子、喜糖、酒席。不用请太多人,但流程一样不能少。”
赵婆子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九条毛茸茸的尾巴,咽了口唾沫:“姑娘,你这尾巴……”
“哦,这个啊。”白眠眠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尾巴,理直气壮,“嫁妆。九条,全带过来。”
赵婆子张了张嘴,又看向衔青川。衔青川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像在确认“她说的是真的”。
“……行吧。”赵婆子把银子收了,“老婆子我办了四十年喜事,头一回给狐仙操办。先说好,唢呐班子得多加二两银,毕竟——九条尾巴的盖头不好掀。”
婚礼定在三日后。
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大概是因为赵婆子的嘴实在不够严实。到了正日子那天,街坊邻居全挤在巷口看热闹——“听说新娘子是狐仙”“九条尾巴呢!”“新郎官是个剑修,可俊了”……
白眠眠坐在赵婆子家的里屋,对着铜镜让赵婆子给她梳头。
红嫁衣是镇上最好的绣娘赶了三天三夜缝出来的,裙摆上绣着银线云纹,走动时会泛起一层淡淡的光。赵婆子把她的长发盘成髻,插上一支红玉簪,又把红盖头搁在一旁备着。
“姑娘,紧张不?”
白眠眠想了想:“不紧张。就是有点恍惚。”
“恍惚啥?”
“三百年前我以为这辈子没机会穿这个了。”她低头,指尖抚过嫁衣袖口的银线绣花,“那时候我只想着怎么让他活着,没想过自己还能活着嫁给他。”
赵婆子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她的肩:“那就好好嫁。活着穿上的喜服,比躺进棺材里穿的,暖和多了。”
吉时到。
唢呐声从街口响起,吹的是正正经经的《百鸟朝凤》,没有一个音是倒放的。白眠眠盖上红盖头,由赵婆子搀着走出门。
她看不见路,只能透过盖头下摆看见地面。
青石板路,有人撒了花瓣和铜钱,小孩子嘻嘻哈哈地弯腰去捡。她一步一步走着,红嫁衣的裙摆扫过地面,九条尾巴在盖头底下不安分地晃来晃去。
走到喜堂门口,一只手伸到她面前。
骨节分明,指尖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腕上系着一根褪成银白的红绳。
“白眠眠。”衔青川的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我来接你了。”
她没有犹豫,把手放进他掌心里。
他的手很稳。不像破庙那夜系红绳时微微发抖,这一次,他握得紧紧的,像握住了什么失而复得、再也不打算松手的东西。
喜堂是临时布置的,但该有的都有:大红喜烛、天地牌位、满堂宾客——虽然宾客大多是来看狐仙的街坊邻居,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真心的笑。
赵婆子高声唱道:
“一拜天地——”
白眠眠和衔青川并肩跪下,对着门外的天与地,缓缓叩首。
天道没有降雷。
青丘没有钟响。
只有一阵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把喜堂门楣上的红绸吹得轻轻飘动。
“二拜高堂——”
高堂之位空着。青丘没有来人,剑宗也没有。但白眠眠不在乎,她对着空椅拜下去,在心里说:师父,我嫁人了。不是同根脉逼的,是我自己愿意的。
“夫妻对拜——”
两人转身,面对面。
隔着红盖头,白眠眠看不清衔青川的脸,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破庙那夜的月光,安静、长久、温柔。
她弯下腰,他也弯下腰。
两个额头几乎同时碰到地面,像商量好的一样。
“送入洞房——”
街坊邻居们起哄鼓掌,小孩子撒了一地把从赵婆子那儿讨来的喜糖。白眠眠被簇拥着送进后院的新房,坐在床沿上,听见外头喧闹声渐渐散去,然后是脚步声——很稳,很轻,一步一步走近。
盖头被挑开。
衔青川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那杆秤,烛火在他眼底映出两点暖光。他穿着一身红——白眠眠第一次见他穿红色,愣了好一会儿。
“……好看吗?”她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红烛下,她穿着嫁衣,九尾在身后铺开,眉眼间既有三百年前那个挡雷大狐女的从容,又有破庙里那个小狐女的鲜活。
“……好看。”他说,声音有点哑,“比三百年前想象中,还好看。”
白眠眠眨了眨眼,忽然笑了:“你三百年前就想过我穿嫁衣的样子?”
他被她抓住了话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
“……想过。”
“几次?”
“……不记得了。”
“骗人。肯定经常想。”
他没否认。
她笑着扑进他怀里,红嫁衣的银线绣花蹭着他的红衣,九条尾巴把他整个人圈住,像一只终于把猎物叼回窝里的狐狸。
“衔青川。”
“嗯。”
“我好像……全记起来了。”
他身体微微一僵。
“不是一下子全记起来的。”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是断断续续的。破庙系红绳的时候记起一点,阴喜堂不吃席的时候记起一点,情胆归位的时候记起一大片,今天拜堂的时候——全回来了。”
她没有抬头,所以他看不见她的表情。
“我记起第一次见你,是在剑宗山门外的桃林里。你刚练完剑,满头汗,看见我蹲在树上,愣了一下,然后问我‘你是谁家的小孩’。我记起我给你塞桂花糕,你板着脸收下了,第二天却在袖子里藏了一块给我。我记起禁台上那道雷,我挡在你前面的时候,想的其实是——还好是我挡,他那么怕疼。”
她终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
“我还记起,被封记忆的前一刻,我心里说的是:别让我忘了他。就算忘了全世界,也别让我忘了他。”
她吸了吸鼻子,笑了:
“结果还是忘了。不过没关系——我重新喜欢上你了。而且这一次,是带着全部记忆喜欢的。”
衔青川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闭着眼睛,很久很久。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红衣上。红烛烧了大半,烛泪在烛台上凝成一团,像一颗化了又凝住的心。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很轻:
“白眠眠。”
“嗯。”
“欢迎回来。”
她笑了,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红嫁衣上,洇开一朵小小的深色的花。
“我回来了。”
红烛跳了一下,像在替他们盖章。
远处青丘的方向,隐隐约约传来一声钟响——不是禁台的警报,不是长老的召集,是桃林深处那口老钟,被风吹动了。
像是在说:
知道了。
你们好好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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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人间喜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