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这是何意?我是犯了什么律法,要如此兴师动众?”
庄长明话虽是对着周围小卒说,那双眼睛却是只盯着领头人。
“庄公子,莫要紧张。”杨三美朗声道,“我乃洛阳县尉杨三美,今日前来,是奉罗大人之命,请公子到府上坐坐。”
庄长明眼神微动,立刻有了打算。
说是请他去府上坐坐,想必一时半会儿是出不来了。他没做过亏心事,不怕审,只是要耽误了他向鼠姑居报信。
宋愔的事,他决不能拖到日后再说。
“既然是罗大人的命令……那我跟你们走便是。”
“当真?”杨三美显然没料到他答应得如此痛快,然而她反应也极快,迅速夸道,“庄公子就是明事理!”
她大步走近,满面春风,伸手拍向庄长明的肩膀。
庄长明却抬手拦住杨三美的动作,又说:“只是杨县尉,我还有一事相求。今日你们也都看到了,我急着出门,实际是旧伤复发,得去鼠姑居一趟。”
杨三美很是通情达理,也不计较,手一挥便放庄长明走,但要求是……他们也得同行。
到了鼠姑居,杨三美让其他人在外头候着,只带了一个得力下属,随在庄长明身后。
鼠姑居大堂内依然灯火通明,无论是里边的伙计还是候诊的病人,无一不向这三人投来惊异的目光,但庄长明面不改色,径直走向一个药童。
“劳驾,须大夫可否得空?”
庄长明进出鼠姑居多次,那些大夫手下的药童们也都认得他。一听他来找须凛,药童连忙道:“须大夫在后头呢,公子稍等,我去请洛师兄。”
“多谢。”庄长明从袖中取出那封信,道,“我今日……你也看到了,还有要事,颇为着急。你将这张旧方子带给洛猿都,让他替我抓点药便好,动作要快,官府的人可没法跟我在这耗。”
药童接过信揣进怀里,连连作揖:“知道,知道。”
不多时,洛猿都一手捏着方子,一手提着药匆匆赶来,见了庄长明,便将手上的两样东西全塞了回去。
“公子还未全愈,可要照顾好身子。”洛猿都说罢,擦了擦额角薄汗,又马不停蹄地赶回药房。
杨三美垂眸盯着庄长明手中的“药方”,忽然开口道:“庄公子身体未愈,这些东西让小柳提着吧。”
庄长明并不推脱,大大方方把东西递给身旁的小柳。
杨三美在后面朝小柳使了个眼色,小柳立刻悄悄检查方子,又嗅嗅药材,最终点了点头。
等一行人回到洛阳公廨时,时候已经不算早了。一走进公堂,庄长明便瞧见个熟人,正端坐在旁听座上,身后站了个低眉顺眼的丫鬟。
这人穿一身织银锦袍,目不斜视。
是先前在祝顺楼见过的任逍。
罗大人不在场,也无县丞,堂内有品级的除了杨三美,就只有主簿。
那主簿懒散托腮,伏在书案上,百无聊赖地磨墨。见杨三美带着庄长明回来,他两眼放光,立刻让人去请来罗大人。
“庄公子,坐吧。”主簿强打精神,客客气气地招呼庄长明坐下。
这让庄长明有些摸不清,洛阳公廨众人对他究竟是何态度。
原本看见任逍,庄长明便觉警铃大作。那日在祝顺楼,任逍的表现有目共睹,他出现在此,又加之杨三美等人的态度,庄长明只觉得有场“恶战”。
他在当扈那边也听闻过,任逍是个紧咬不放的主儿。这人要是不痛快了,也定叫旁人不痛快,许是血脉在作祟,竟与戴葵花的作风有几分相似。
可看主簿这样子……
庄长明正发散着,罗大人在一声通传后,稳健地迈进公堂。
罗呈才年过四旬,鬓角便已然斑白,眉心常年紧皱,留下了不浅的痕迹。
但他精神奕奕,脸颊上气血充足,双眼亮如铜镜,不怒自威。
庄长明起身拱手:“罗大人。”
罗大人冲他颔首,目光却在一动不动的任逍身上停了停,抬手道:“小兄弟不必客气,坐下吧。我们今日就是来聊聊,没别的事。”
杨三美立在一旁,接话道:“潘家那边我已打过招呼,这几日,庄公子不必去了。”
这是要拘他一阵?
庄长明望向已落座的罗大人,可罗大人还未开口,旁边的王主簿却插嘴说道:“杨三美,你的话说得忒模糊,什么叫不必去?别整得跟人丢了生计似的!”
罗大人也轻轻点头,捋胡子道:“秋秋言之有理。三美,你好好说话。”
“是……”杨三美嘴唇翕动,对庄长明抱拳道,“我措辞不当,请庄公子见谅。潘家那边是说,庄公子大晚上跟我们走一遭,不轻松,特地批了庄公子的假,休息的这几日,工钱也照给的。”
庄长明稍稍放心,看来官府把他叫来,并没有他想的这般严肃。
“多谢了。”庄长明再度起身,冲着屋内三位官依次拱手。
同时,他的眼中又带上几分探究之意,暗暗在这三人中间徘徊。
今日将他叫来,究竟为了什么?
任逍在这其中,又是什么角色呢?
他的疑问还未出口,便得了罗大人亲自向他解释。
“小兄弟不必见外,坐下说话即可。”罗大人挥挥手,让旁边的侍从上茶,“今天这件事,说来也并不复杂,可处理起来,也并不简单。说回正题——”
他侧目看向任逍,道:“这位任逍任公子,今日跑来我这里,说要状告你偷窃。庄小兄弟,你可有话要说?”
庄长明没做过,自是不惧,反倒面露疑惑:“回罗大人,我竟不知我何时犯下这等罪行。我自认清清白白,要污蔑也得拿出证据才是。”
罗大人闻言点头,扬声问道:“任逍,你可有证据?”
任逍坐答:“罗大人,你大可不必在我面前演戏,事到如今,我已看明白,你们洛阳县是有心包庇他。证据不证据的,我早在十天前就随状书呈上,却至今未得消息。今日来看,你们果然不将我任家放在眼里。”
他索性翘起二郎腿,抱臂靠在椅背上,一副目中无人的做派。
罗大人眼角微眯,似笑非笑。
而王主簿显然面色不虞,不停朝杨县尉使眼色。
庄长明没去看杨县尉是什么表情,但想来也不太好看。
任逍照例搬出任家,公堂上这气氛果然滞住,在几息间,一片死寂。
庄长明主动望向任逍,目光平和,不避不退。
“任公子,且不说你是否真的能代表整个任家,你今时今日身处公堂,哪怕是王孙贵族,也不可越过大虞律法。更何况,你理应明白,所为‘证据’究竟何物,是要白字黑字明明白白的,可不是你随口一提就能作数的。”
任逍闻言,嗤笑一声:“没关系,让我再说一遍也无妨。你与潘家的奴婢当扈狼狈为奸,偷走任家账本,交与潘文茵。我这儿原本有你遗落在任家的药瓶作为证据,只可惜,被罗呈大人吞了走了。”
罗大人捻须不语,而杨县尉命一下属,去后边将所谓的“证据”取出来。
下属托着药瓶,很快便回来了。
任逍笑道:“就是此物。我可调查过,当日宝骨楼大火,庄公子救了一个人,那人说了,的确在庄公子手里见过这个药瓶。”
庄长明也笑,却并未出口反驳。
任逍狐疑地瞥他一眼,继续道:“偷账本我也有目击证人,是我府上的丫鬟玉枝。”
他身后的玉枝立即垂着头上前,跪在堂下,乖巧地指认:“是,是我。在八月十六那天夜里,大约是亥时,我看到庄公子和潘家的当扈悄悄溜进府中翻找。我不敢出声,在床下躲了许久,他们一直留到子时才离开。”
罗大人缓声道:“你当时在何处?我听说庄小兄弟身怀高强武艺,而你们口中那个当扈姑娘既然能与他一同潜入任家,就说明功夫也不差。这两个高手难道会不清楚床下有人?”
玉枝应答很快,说:“我在任公子房中守夜,同我一起的还有另一人,我守前半夜,后半夜轮到她。那晚我趴在任公子的床下,床上和床边都有人睡着,我的呼吸声又很小,所以没被发现。”
“任公子没有反应?”
“任公子那天碰巧喝了酒,睡得昏沉,没听见有人进屋也是正常。况且二位的功夫高,神不知鬼不觉,哪怕任公子醒着,恐怕也不一定能察觉。”
“既然神不知鬼不觉,那你又是怎么知道有人进来,又能提前躲进床下的?”
“我……当时守夜正无聊,闲着往窗外瞧了瞧,就看见两个黑影朝任公子房中走来。”
玉枝的话听着的确能自圆其说,然而细究之下,又有许多怪异之处。
只是玉枝咬死了她看见庄长明和当扈溜进任家,可偏偏“证人”只有她一个,问不出别的来。
罗大人心里有底,但任逍不依不挠,计谋虽粗糙,但也只是走个过场,目的么……
罗大人看向庄长明。
大约是来庄长明这儿显摆任家威势的。
“那账本为何会在任公子房中?”
罗大人淡淡道。
“账目方面,任公子都要先经手一次,然后再让任家各位大人查漏补缺。那阵子时间紧迫,任公子将账本带回房中作检查,压力大,就斟了几杯酒下肚。”
“那你说说,账本为何会在潘文茵手里?”
任逍站起身,理理袖口,道:“大人,这还用问?一个两个都是潘家的人,不在潘文茵手里,还能在哪?在潘烁谭吟那个老婆子手里么?”
“但是潘家如今的家主,貌似不是潘文茵潘小姐吧?”庄长明不紧不慢道,“似乎……还是你们任家的人,那任家的人想看看任家的账本,不也合情合理吗?”
他将目光投向玉枝,轻笑道:“方才玉枝也说了,账本先由你经手,再给各位任家长辈过目。那么你任家家主的幼弟潘惑休,算不算得任家人?算不算得你的长辈?”
“若是不算,为何任家还三番五次要将潘惑休纳入羽下,连带着让潘家与任家连在一起,休戚与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