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危险擦肩而过的秦付，一觉睡到天蒙蒙亮，殿外嘈杂的声音惊扰了梦境。
他烦躁地睁开眼，瞥了眼身侧仍在沉睡的燕慕礼，正要唤赵荀来问话，一道清亮的声音却已穿透门扉。
“我就算是声音大了点，皇兄也定不会责备的。皇兄，你究竟起没起来啊？这么晚还赖着不起，可不是你的习惯。”
秦付翻身下床，匆匆披上衣衫，推门而出，脸上已带了欣喜的笑意：“都弟！”
正被侍从团团围住的秦都眼睛一亮，连忙拨开众人奔到秦付跟前，上下打量一番，却忽然皱了皱眉：
“皇兄，你怎么穿这么少就出来了，也不怕冻着？还有……”他目光越过秦付肩头，朝身后的偏殿探去，“你怎的从偏殿出来了？”
秦付眼疾手快，一把将门合拢，不等秦都反应，便揽住他的肩头转身往外走，笑道：
“夜里翻阅奏疏，怕扰了亦儿安歇，便在偏殿将就了。倒是你，不是说年前赶不回来了吗？”
秦都眉梢微扬，显得尤为骄傲：“自然是我，甩开那帮慢吞吞的人，独自一人顶风冒雪，星夜兼程，足足赶了三日三夜。”
“你倒是……”秦付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得抱住秦都，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背，“若半道失足坠马，这年还没过完，皇兄就得替你操办后事了。”
“诶呀，不说这些，我这不好端端地站在皇兄面前了么？”秦都顿了顿，还是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皇兄，我刚听了些谣言。”
秦付松开他，沉吟片刻，方道：“长乐王，朕近日有一桩打算。”
这称呼一出，秦都便知要说正事了，当即敛容正色：“陛下请言。”
秦付侧身倚着廊柱，语气随意：“太子年虽尚幼，却已有明智之态。朕欲使太子入朝听政，慢慢学着看奏疏、听议事。”
秦都认真观察着皇兄神情，见他并非说笑，只得委婉道：“可是，亦儿如今不过七岁，此时入朝，未免太早了些。”
“他已经监过国了，听的看的都不少。”秦付顿了顿，“这样的时代，不算早了。”
傩戏本行于腊祭前一日，至大宣朝，移岁旦于前夕。
秦承宣制，于岁除夜行之。
夜漏上水，宫灯煌煌。
秦付一身玄衣纁裳，携张夫人燕美人，驾临太极殿前殿。
文武百官头戴红巾，依品列班，拱卫殿陛。
最先登场的是“方相氏”，他头戴黄金四目面具，身披熊皮，穿黑衣红裙，一手持戈、一手举盾。
而在他的身后，有一百二十名子弟扮演的“侲子”，他们头戴头巾、身穿黑衣，手拿大鼓。
另有十二人扮演“十二神兽”，身披有毛角的兽皮。
一切就绪后，黄门令向皇帝奏报：“侲子备，请逐疫！”。
秦付微笑着点头：“准。”
于是，中黄门领头高唱，侲子们齐声应和。
唱和之后，方相氏与十二神兽的扮演者开始舞蹈，侲子们击鼓呼号。
驱傩队伍奔走于宫禁之间，将疫鬼从各个角落驱赶出来。
巡视三周后，队伍手持火炬，将象征“疫鬼”的火光引导出宫，由宫门外的骑兵接力传递，最后被投入泬水。
秦付以苇戟、桃杖赐公卿重臣，以彰辟邪之福。
满朝恭贺声里，这场声势浩荡的岁除大典，方才缓缓落定帷幕。
然而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秦付邀百官入席，张夫人陪同在侧，百官按品级鱼贯落座。
燕慕礼顿了下，随后在御座侧后方，那个明显为自己准备的位置落座。
本至此时，百官便可暂出宫门，待夜漏七刻，再赴元会大典。
但秦付思索，这其间不过一个多时辰，往来奔波，未免劳顿，便命将“昼会”提前，省却众人往返之苦。
秦付心情很好，端起酒盏，目光扫过阶下众人，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朗：
“旧岁已除，新岁将至，大秦定当万年。”
百官齐声应和，举盏高呼：“陛下万年，大秦万年！”
声震殿宇，久久不绝。
然而御座正中，秦付忽有所感，蓦然回首。
燕慕礼方才正自出神，猝然感受到那道视线，怔了一瞬，随即勾起唇角，轻轻一笑。
秦付心跳快几分，连忙转过头，望着阶下的歌舞，却一点也看不进去。
秦都白日里酣睡了一整日，此刻正是精神抖擞的时候，端着酒盏满殿乱转，挨个敬酒。
“大哥！这世上，除了二哥，我最敬重的便是大哥！”他一把揽住秦涩的肩膀，险些将酒洒了大哥一身，“过几天的籍田礼，还要麻烦大哥啊！”
秦涩神色异动，却很快压了下来，笑着拍了拍秦都的肩：“都弟，丢下兵马，独自赶回来的事，也就你做的出来了。”
秦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转眼瞧见姚常，又迎了上去，咧嘴一笑，“姚将军，好久不见啊！还记得我少时不懂事，在你军中私斗，结果被扒了裤子、挨了好几板子，至今记忆犹新，当真不堪回首啊！不过，你我两家同来关中，亦是英雄，亦当敬一杯。”
“成王败寇而已。”姚常连忙端起酒盏，“我观长乐王英明神武，将来定是人中龙凤，前途不可限量啊。在下回敬一盏！”
“欸，燕将军？”秦都举着酒盏又晃到燕京面前，“我姐姐可很厉害呢，你一定要好好待她啊……敬一盏。”
燕京下意识看了眼御座的方向，举盏一饮而尽：“长乐王，同敬。”
“你、你、你。”秦都歪着头打量片刻，一拍脑袋恍然大悟，“你是赵内侍！我也要敬你一盏。我皇兄他啊，一忙起来便废寝忘食，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多亏了你时时在侧提点。”
“长乐王，您可折煞老臣了。”赵荀一边恭维着，一边尴尬地望向陛下。
秦付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出声提醒道：“秦都，你喝醉了。”
秦都眯起眼睛，看了看端坐的秦付，歪歪扭扭地挨着御案席地坐下，半个身子几乎都扒在了案沿上，仰着脸冲秦付嘿嘿一笑。
张夫人颇有眼色，斟了盏茶，递到秦都面前，柔声道：“长乐王，喝些水润润喉罢。”
秦付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头吩咐道：“带长乐王下去歇息。”
内侍躬身应诺：“是。”
秦都迷迷糊糊地感觉有人架起自己，他艰难地睁开眼，却对上了一双摄人心魄的眼睛。
“你……”他挣脱了内侍，踉跄着向前两步，“你莫不是那位燕美人？果真如传闻一样。皇兄——”
秦付难得失了体面，起身一脚踹了过去：“还不赶紧带下去，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
“二哥，皇兄……”秦都混乱的称呼叫了个遍，被几位侍卫手忙脚乱地拖了下去。
张夫人连忙起身，柔柔地挽住秦付的胳膊，温婉可人：“陛下且消消气，长乐王不过是酒意上头，并非有意失仪。”
秦付微微抬眸，却见燕慕礼对他微微勾唇，挂起一抹浅轻的笑容，心头蓦然一跳，转身端坐回御座之上。
阶前这点插曲，百官自然尽收眼底，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出言置喙。
毕竟正值岁旦吉日，此刻若有人跳出来要请斩燕慕礼，那可真是没眼色到家了。
于是丝竹再起，觥筹交错，宴饮如故，直至漏尽更残，晨光微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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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