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洞门外,季白砚并未走远。
他负手立于廊下一处不起眼的角落,指尖缓缓捻动着腕间那串温润的佛珠,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厢房紧闭的门扉。
冯忌的话犹在耳边,心中那份难以言明的涩意并未因方才的洒脱而消散,反而在听到厢房内裴玄旻那冰冷急促的命令声后,更添了一层忧虑。
裴玄旻的反应……太过激烈了。仅仅因为几句醉话,就如此大动干戈地派人去临安、金陵彻查?这绝非仅仅是占有欲作祟。
季白砚心思缜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裴玄旻话语深处那极力压抑却依然泄露出来的……惊疑。
乔笙身上,究竟藏着什么秘密,能让裴玄旻都如此失态?
季白砚温润的眸底染上了几分担忧
魏夫人端坐在主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面前跪着一个心腹婆子,正低声回禀着乔笙被裴玄旻抱走安置的消息
“夫人,那商女醉后胡言乱语,句句惊世骇俗,老奴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未听过这等怪话!不少夫人小姐都吓着了,私下里都在议论,说这乔氏怕不是……被什么邪祟上了身,或是……”
婆子声音发颤,不敢再说下去。
“是什么?”魏夫人声音冰冷。
“……或是精怪夺舍,借尸还魂!”婆子终于把最惊悚的猜测说了出来。
京城寺庙众多,有信佛者,自然也有不少信鬼神之说者,越是大户人家,越是忌讳巫蛊之术邪祟上身之事
魏夫人猛地攥紧了手中的茶盏,指节发白。
这正是她心底所怀疑!一个本该低贱庸俗的商女,却有着远超其身份的见识胆魄!
裴玄旻那等眼高于顶的人物,竟为她神魂颠倒,不惜忤逆长公主!这一切,若用“妖孽作祟”来解释,反倒合情合理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丫鬟小心翼翼的通报:“夫人,有个叫阿依的洒扫丫头,说有要事禀告,是关于……乔老板的。”
魏夫人顿了顿,眼神一厉:“让她进来!”
不多时,一个穿着粗布衣裳,脸上带疤的丫鬟怯生生地走了进来。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刻意的颤抖和恐惧:“夫人!奴婢……奴婢方才在假山后洒扫,无意中听见……听见裴世子抱着乔老板离开时,乔老板嘴里……还在念叨……”
“念叨什么?!”魏夫人厉声追问。
阿依仿佛被吓到,瑟缩了一下,才用细若蚊蚋却清晰无比的声音道
“她……她说什么这里比她那里差远了,还说一些令人费解的话,夫人,奴婢不懂这些词是什么意思,但听着……听着就不像是好话,怪吓人的!跟……跟戏文里那些妖精说的话似的!”
魏夫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首冲头顶!如果说之前只是怀疑,那么这个小丫鬟的“无意”证词,几乎坐实了她心中那个最可怕的猜想
阿依低着头,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她就是要借魏夫人这把刀,用最惊悚的“妖孽”之名,将乔笙彻底钉死!
那裴玄旻和季白砚也别想逃了去!
“好……好得很!”魏夫人猛地站起身,借着这个由头,还能除掉碍眼的乔笙,自家绾绾也就能顺理成章的入那国公府做世子妃“此事非同小可!
“你,”她指着阿依,“今日所见所闻,烂在肚子里!若有半句泄露,小心你的狗命!滚下去!”
阿依唯唯诺诺地退下,消失在门外阴影中。
魏夫人立刻对心腹婆子下令
“快!立刻持我的名帖,秘密去请青云观的玄诚道长!就说府中恐有妖邪作祟,请他务必带上最厉害的法器,速来驱邪!记住,要快,要隐秘!”
她要赶在裴玄旻反应过来之前,坐实乔笙的“妖孽”身份!
而魏夫人宠爱的女儿魏绾绾正在闺房里偷看《万道仙踪》。
看到苏星辰设计让假千金当众出丑时,她忍不住笑出声。
"小姐!"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吴嬷嬷发现您私藏话本了!"
魏绾绾不慌不忙从妆奁底层抽出本《女戒》套在话本外面:"母亲若问,就说我在温习《女戒》。"
她眨眨眼,"横竖都是教女子如何行事,有什么分别?"
母亲为了她能寻一个好夫婿,每日都派嬷嬷教她礼仪,抄写女戒,就连管家之权也放手让她一试
听母亲的意思是想让她做定国公府的世子妃
可那裴世子未婚都有妾生子了,她一进门就得给人当“娘”了,她自然不想!
乔笙在月浓的服侍下喝了些醒酒汤,混沌的意识稍微清醒了些,只模糊记得自己好像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
她猛地一惊,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她怎么会……在那种场合说这些?!
而且那酒她才喝了没几杯就醉了,着实奇怪
“姑娘,您醒了?感觉好些了吗?”月浓关切地问。
乔笙脸色煞白,强自镇定:“我……我刚才喝醉,有没有……胡说什么奇怪的话?”
月浓和雀珠对视一眼
雀珠心首口快:“姑娘是说了好些奇怪词儿呢!魏夫人脸都青了!不过姑娘放心,世子爷己经回来了,就在外面,他……”
雀珠话未说完,被月浓一个眼神制止了。
乔笙的心沉到了谷底。完了……她闯大祸了!在这个忌讳鬼神之说的世界,她那些话无异于自曝身份!
就在这时,厢房的门被推开,裴玄旻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他脸上的冰寒稍退,但眼底深处却翻涌几分复杂
他挥手让月浓雀珠退下,走到榻边坐下,深邃的目光紧紧锁住乔笙苍白的小脸,声音低沉而郑重
“你方才醉了,说了些……旁人听不懂的话。”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别怕,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只是…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口中的‘回家’究竟是何处”
乔笙对上他深不见底的黑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首冲头顶。他果然……怀疑了!
不过她死不承认,就说是醉话,没有证据想必也不会怎样
“裴世子未免想太多了吧,一时的醉话而己,也许是我前些日子写话本子的缘故,脑子里都是自己写的桥段子,再说了,一个醉酒之人的话岂能当真?”
裴玄旻看她眸光不躲不闪,语气随意,并无什么不妥
裴玄旻不知是真如她所说那般,还是她骗术太过高超,总归一时也下不了决断,等曹业他们带回消息再说吧
乔笙见他沉默不语,心里还怦怦跳,不知她的话有没有骗过他
许是气氛安静得过头,裴玄旻回神,将话题引到别的地方去,问起了小乔烬的一些琐事
乔笙见他不再深究也松了口气,随口应付了两句
小乔烬白日里大多时都被乳娘带着,入夜了也很是听话不吵不闹,乔笙倒是一身轻只是偶尔长公主也会派人来接小乔烬入府,毕竟是他的祖母,乔笙也不能拦着不让见
且就算她拦了,那长公主也不会就此罢休
罢了,得过且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