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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然后呢,然后呢?”

毬场上,谢斩风正屈膝半跪在地,给金尊玉贵的小皇帝系上护膝。

他说起自己数日前参加世家公子诗会的趣事,被李筠缠着追问。

当日他们以“荷”为题,要求在场众人即兴作诗一首,谢斩风是被生拉硬拽来的,他不会舞文弄墨,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我自然是作了首让他们都啧啧称奇的旷世绝句。”他站起身,特意卖了个关子。

“说呀,快说呀。”李筠扯着他的袖子催促。

享受了会儿小皇帝殷切的目光,谢斩风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端起念诗的腔调,慢悠悠道:“我此作名为咏荷…”

“水里长根草,开花就是好。

下雨当伞撑,日头晒不着。”

他得意地念完,再看李筠,已经蹲在地上,笑得整个人蜷成一团。

“唉,我又不同你们一样爱吟诗作对。”谢斩风挥了挥手上的毬杖,“你不总说术业有专攻?我马球是不是打得极好,这几日有没有让你尽兴?”

这倒是实话。

谢斩风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甫一拿到那枚自由进出宫门的御赐腰牌,就把皇宫里那片荒废了不知多少年的毬场翻了出来。

李筠只听说皇祖父在位时热衷马球,彼时还经常邀请臣子进宫击鞠。

可到了他的父皇这儿,这位文弱安静的天子连马都很少骑,更别说打马球,毬场便如此一年年地荒下去。

谢斩风头一回来,站在那片荒草丛里愣了好一会儿,随即叫李筠唤了群侍卫和太监来,他自个儿也撸起袖子,亲自下去割草。

接下来,球门被他用新木换了横梁,刷了两遍桐油,地面也翻整如新,撒细沙又浇了水,踩上去平整结实。

最后,谢斩风还裁了新的角旗,请李筠亲手插回四角。

忙活了几日,这片毬场总算有了点模样。

谢斩风跃跃欲试,当下便要领李筠去打马球。李筠才想自己还没有马球服呢,谁知英娘不知从哪儿拿出几套簇新的马球服,原是她之前听说谢小将军要带陛下打马球,吩咐尚衣局赶工出来的。

李筠挑了件朱红色的,套上去正合身,又扯了一条玄色额带系在额前,碎发往后一拢,露出张白净净的脸庞,带着群太监侍卫浩浩荡荡往毬场出发了。

开头几日,李筠可没少吃苦头,那匹温驯的红鬃马在他眼里高得像座山,他踩着马镫蹬了半天也没翻上去,还得谢斩风从背后托他一把,后来他索性自己支个小凳踩上去。

起初是练习,他同数十个侍卫对阵谢斩风一人。

谢斩风在毬场上真如一阵风,在十来匹马之间穿梭自如,左一杆右一杆,那球像听他话似的,指哪儿滚哪儿。

李筠这边的人马被他遛得晕头转向,时而两匹马撞在一处,时而挥杆打空差点把自个儿甩下去,人仰马翻的场面一茬接一茬。

李筠刚搞懂怎么持杖,怎么找球门,自然也只能被他耍的团团转。

可他此刻倒是显出罕有的好脾气来,一来他学什么都比别人慢些,日积月累的也有了耐心,二来毬场上洋相百出,他同样看得津津有味,乐在其中。

今日,谢斩风估摸着李筠已经清楚规则,哄着小皇帝来自己阵营。

侍从们自然不敢刁难李筠,起初对了个眼色,纷纷把球往小皇帝杖下递,生怕李筠摸不着球,甚至还闹出自个儿进自个儿球门的乌龙。

李筠哪能看不出,气鼓鼓地勒令他们不准放水,否则重重有罚。

众人只好回头老老实实去防起谢斩风。

那颗木球在马蹄间滚来滚去,就在即将掠过马前的刹那,谢斩风的身子从鞍上整个探了出去,腰腹贴着马颈,脊背几乎与地面平行,毬杖弯弯的杆头轻轻一勾一挑。

球便像只被驯熟的鹰隼般,乖乖粘在他杆尖上,随他手腕一翻,凌空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越过半座毬场,不偏不倚滚去李筠的马蹄前方。

被李筠叫来凑数的侍卫们都防着谢斩风,哪想到球被传到半场外的小陛下杆下,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李筠得了球,小腿一夹马腹便跑,可他控马的本事还生疏得很,缰绳攥得太死,那匹红鬃马被他拽得歪了半个身子,差点撞上旁边一个躲闪不及的侍卫。

谢斩风在后头大喊:“李筠!缰绳松些!”

李筠这时哪里顾得上听。他的眼睛死死钉住那颗球,它在草尖上跳了两跳,正往球门的方向弹去。

他追上球,学着谢斩风的样子俯下身,腰背弓起,右臂向后拉开,毬杖在空中划了小半道银弧。

“啪”一声脆响,球直直地射出去,擦着草皮飞了丈余,从两名侍卫马匹之间的窄缝里窜了过去。

然后在众人的注目下,不偏不倚,从球门两根立柱正中间穿门而过。

“进了!进了!”

谢斩风振臂高呼,见李筠还愣在马上,他一个跨步跳下马,跑到他跟前。

“我进的?”马上,李筠还没回过神来,茫然地眨眨眼。

“你进的!”

这时李筠才欢呼起来,从马镫里抽脚就往下一蹦,从马上直直扑进谢斩风怀里。

他抱着谢斩风的肩膀,双腿顺势盘在他的腰上,笑得眼睛都找不着。

谢斩风先是一僵,旋即也大笑起来,托着他的腰在原地转了两圈,连转带颠,像哄小娃娃似的。

他打过无数场马球,大胜也好,险胜也罢,酣畅淋漓的比赛不知经历过多少,可偏偏是这么一场和一群半吊子打的比赛,如今竟惊得他心口扑通扑通直跳。

两人正沉浸在喜悦中,二喜公公不知何时小跑过来,弓着身子,声音不大不小地截断了他们的笑闹:

“陛下,齐相来了。”

李筠转头,果然看见远处看台边长身玉立的齐则言,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看了多久。

他想也没想便从谢斩风身上跳下来,抱着毬杖登登登跑过去:

“则言哥哥!”

他跑到齐则言面前时还喘着粗气,额带歪到一边,碎发一绺绺贴在颊侧,汗津津的脸被夕阳照得泛红,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齐则言从侍从那儿接过湿帕,细细擦过李筠的额头和脸颊。

他动作轻柔,李筠舒服地眯了眯眼,主动蹭他的手心:“你何时来的?方才瞧见没有,我同斩风…”

“陛下今日可玩得尽兴了?”

“尽兴,我刚刚——”

“既已尽兴,还有许多折子等着陛下批阅,回宫罢。”齐则言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的目光越过李筠,落在远处的谢斩风身上,两人隔毬场对望了一眼。

齐相冷冷道:“二喜,送谢小将军出宫。”

…

太华殿的浴池内水汽氤氲,披散在水面的乌发掩着池下雪肤,李筠泡在池中,露着半张脸,闷闷不乐地在水里吐泡泡。

今日谢斩风好不容易带他打进第一个球,他刚尝到些打马球的趣味,第二球还没开呢,人就被齐则言撵走了。

则言哥哥哪哪儿都好,就是有时太不近人情了些。

他站了起来,喊二喜进来伺候穿衣。

片刻后,有道脚步声绕过了屏风。

李筠正梗着脖子准备抱怨他来得慢,一回头,见齐则言臂上搭着一方浴毯,安静站在雕花屏风边上。

“呀!”李筠忙又缩回水里。“怎么是你,二喜呢?”

“二喜送谢小将军出宫去了。”

“那也不该是你来…”

“陛下不是不喜宫娥伺候么?”齐则言唇角微挑,展开臂上的毯子,目光不闪不避地落在他身上:“陛下身上哪一处臣没看过,过来罢。”

李筠耳朵尖红透了,小跑着从水里出来,一头钻进毯子里裹得严严实实。

齐则言将他拦腰一抱坐到屏风外的软榻上,顺手拿起旁边的布巾替他擦发。

李筠还在生闷气,允许他伺候,但仍不想给他好脸色看。

闷了半晌,他挣了一下,别扭道:“齐相放开朕罢,朕还有折子要批。”

齐则言哪能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陛下在怪我扫了陛下的兴致?”

见李筠嘴翘得老高,瞥过来的眼神幽怨又可怜,齐则言轻叹一声,撩开他颈侧的发,徐徐道:

“陛下幼时骑马,从马背上摔下来,险些摔破脑袋,如今此处仍有创痕。”

他声音放得极轻,指尖沿着李筠后脑缓缓上移,最终停在一处微凸的痕迹上,那是多年前磕破又愈合的地方,如今只剩一道浅浅的、不仔细摸便觉察不到的棱。

他指尖轻柔点过那一处:“谢将军之子从自小在关外长大,关外男子天性粗犷,玩闹起来没分寸,更有甚者,只要尽兴,生死都能置之度外。”

“他皮糙肉厚也就罢了。”

齐相垂眸,脉脉望着怀里的小皇帝:“可陛下要是又伤到哪里,臣不知该如何是好。”

李筠被他圈在怀里,隔着一层薄毯贴着那具温热的胸膛,忽然就哑了火。

方才在毬场上策马飞驰、挥杆击球的那股痛快劲儿一点点散了,余下的是一种温吞的、叫人骨头都发懒的暖意。

他把脸往齐则言胸口埋了埋,闷声道:“朕知道了。”

许是觉得这句不够诚恳,他又补充道:“则言哥哥,我没有生气。”

齐则言没再说话,他如幼时般在李筠额间落下一记安抚性的吻,继续替他擦拭发尾,力道比方才更轻了些。

“臣并非不许陛下打马球,陛下在毬场上策马挥杆的模样很是飒爽。”

“只是…谢斩风终究不是良师,陛下若真喜欢,不如召几个老练的马球能手进宫,悉心教导陛下,可好?”

这一番下来,又是体贴,又是夸赞,李筠早就被哄得找不着北,哪里还说得出半个不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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