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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

二喜本名姓吴,他娘生他时血脱而亡,爹给他起的名叫吴二狗,小名狗娃。

小吴二狗不觉得这名字丢人,他有个大七岁的哥哥叫吴大牛,他们一家都是县里赵地主家签了卖身死契的佃仆。

吴二狗十岁那年,县里发大水,把赵家的粮仓泡了,赵老爷蛮不讲理,说粮没看好有他们一桩错在。

吴家自然赔不起,他爹和哥吴大牛被便抵了壮丁,卖去修堤。堤塌了,人埋在里面,连尸首都没挖出来。

十三岁的吴二狗跪在赵家门口讨要公道,只得到家丁的白眼和棍棒,以及两副被扔出来的铺盖。

赵夫人见他父母双亡,从此再无依靠,实在可怜,拿了他的身契并几两碎银,叫他去寻亲戚庇佑。

吴二狗只记得阿爹说过,他有个堂叔在盛京城过好日子,揣着几两碎银,风餐露宿走了几个月。

到了盛京才知道,哪有什么富亲戚,他那堂叔不过是个靠坑蒙拐骗为生的泼皮无赖。

起初,堂叔还肯看在兄弟的份上给他几口饭吃,后来只觉得吴二狗是个拖油瓶,动辄非打即骂。

他欠了一屁股赌债,某天突然问吴二狗:“想不想进皇宫去?进了宫,今后就再也不愁吃不愁穿了。”

吴二狗便以半两银子的价钱被卖进了宫。

登记的时候,管事太监说他的名字太过粗鄙,恐冲撞贵人,大笔一挥,将他的名字改成了吴二。

吴二起初是最末等的太监,做些倒夜香刷恭桶的脏活,半年后,又被调去清扫宫道。

有一回,他落了宫道上的几片叶子,被管事责罚一天不准吃饭,还扣了半个月的月俸,他抱着笤帚在宫门后悄悄抹泪。

“你为什么伤心?”

吴二一回头,瞧见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那娃娃约莫五六岁,穿着一身月白锦袍,胸前绣着银线蟒纹,腰间坠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

他头发乌黑,束成两个小髻,一张脸像画上走下来的仙童。

仙童歪着头好奇地打量他,一双大眼又黑又亮。

吴二愣住了,他在宫里半年多,自然认得这是平日里前呼后拥的小太子。

吴二张嘴,说沙子迷了眼,说奴才该死惊扰了殿下。

小娃娃还在瞧着他,他不懂怎么只是哭一哭就“该死”了呢,问:“你叫什么名字?”

吴二脑子一空,下意识说出自己的本名。

“狗儿?”

太子殿下歪了歪头。

吴二低头应是,心中暗想,皇宫里的金枝玉叶又怎么会想到,竟有人会起牛羊猪狗的贱名呢?

下一瞬,小娃娃的眼睛却亮起来,兴奋大喊:“你是云团,云团变成人了!”

“英娘英娘,你听见没?”他回头叫嚷着。

一位管事宫女走出来,笑着将小殿下抱在怀中,吴二这才知道门后还乌泱泱缀着一群侍从。

“母后说得没错,”小太子冲着皇后身边的英姑姑道,“云团果真变作人回来寻我了!”

几日前,小太子打小养的白狗病死,李筠哭了几日,吃不下饭,也没心思玩耍。

皇后哄他,说云团是只仙犬,此番回到天上去,来日便会投胎成人来和你作伴。

狗儿就是狗儿,怎么会变成人呢?李筠半信半疑着,勉强止住了眼泪。今日见到吴二狗,想起母后的话来,竟对此深信不疑了。

如此,吴二成了太子殿下的随身太监,李筠给他起了个新名字叫二喜。

在东宫里,他再不用做那些又苦又累的脏活,吃住也更胜往日。

小太子才开蒙不久,常扮做小先生的模样一本正经地给他讲课,从前大字不识一个的二喜,慢慢地也能把宫里的牌匾和挂画上的诗词一一认全。

他本以为自己是来东宫做一条任人差遣的哈巴狗的,可如今的日子竟比他在民间做人时不知要好上多少。

贵族老爷们不都该像赵地主般拿鼻孔瞧人?

二喜哪里会想到,宫里的小太子听闻他没了爹娘,会红了眼眶,伸出手摸摸他的脑袋,说从今往后皇宫便是你的家。

他自然不能当面驳太子这话不合规矩,一个太监怎么能做皇子的家人?他低着头,战战兢兢去看抱着小太子的皇后娘娘。

而那张端丽温柔的面孔上没有责怪与迁怒,她自豪地瞧着自己怀中天真的稚子,末了又望着二喜,轻轻点头。

李筠登基后,二喜成了皇宫中的总领太监。

新进宫的宫人不懂规矩,又因李筠向来宽和待下,有些胆大包天的,竟私下里议论起年幼的新皇。

但凡被二喜公公捉住,总要狠狠吃过一顿板子,打得半死不活再赶出宫去。

那回恰巧被进宫的齐相撞见,他听完原委,面色冰冷地命人将多嘴的太监押到人来人往的宫道上,打上八十大板,又令阖宫上下皆前来观刑。

八十大板下来,哪里还有活命的可能?那太监这才知道自己闯了要命的大祸,登时跪地求饶。

向来温和的齐相却看也不看他一眼,直到那人被押在刑凳上,李筠听闻齐则言要杖杀宫人的消息,乘辇匆匆赶来,最终改罚十个板子,又扣了一年年俸才算作罢。

二喜冷眼看着那人痛哭流涕谢主隆恩的模样,凉凉地想,今日无论换做谁来,都够你翻来覆去死上千百回。

恰是你口中年幼无知、空有张漂亮脸皮的黄毛小儿,才有可能救你一命。

…

二喜端着红木匣子迈过太华殿的门槛。

“嘿,哈!”

殿内,李筠正坐在案前,笑盈盈地瞧着谢追月舞着她那杆小小的木头长枪。

扎着双髻的小女娃模样灵巧,一个利落的收枪,仰头道:“如何?”

“精彩。”李筠鼓了鼓掌。

一旁的谢斩风凉凉道:“呵,班门弄斧。”

谢追月是谢斩风九岁的幼妹,见兄长日日早出晚归,便吵嚷着要进皇宫玩儿,谢斩风提起,李筠觉得没什么不好,便让他下回进宫将谢追月也带来。

齐则言有个小妹唤作汀娘,与李筠同岁,李筠见过她几次,同齐则言长得不怎么相像,文静内敛的性格却如出一辙。

谢追月初见李筠,尚有些拘谨,李筠拿几碟糕点一哄,小姑娘便开始亲近他。

李筠瞧着她与谢斩风肖似的脸庞,想,这两对兄妹,倒是旁人一看便知是一家。

那边,谢追月气鼓了脸,要拿枪敲兄长的头:“你就是小心眼,听不得嫂嫂夸我!”

嫂嫂?李筠正乐呵呵吃着糕点,见追月瞧着自己,才反应过来女娃口中的嫂嫂竟是他。

谢斩风的脸顿时黑下来:

“谢追月,谁教你这样口无遮拦的?你的规矩呢?”

见阿兄生气,谢追月一缩脖子,忙躲到李筠身后。

谢斩风要来捉她,被李筠拦住,按下手臂。

“童言无忌,和她计较这个做什么?你难道就很讲规矩吗?”

见有人撑腰,谢追月大胆起来,朝兄长吐吐舌头:“是!我方才瞧见你偷偷亲皇帝哥哥了,阿娘说过,只有夫妻间才能做这种事。”

“既然是阿兄的媳妇儿,不就是嫂嫂吗?我哪里说错?”

她伶牙俐齿,一番话堵得谢斩风哑口无言,只能和她隔着李筠大眼瞪小眼。

“不过呢,”李筠转过身来,叮嘱道,“在宫里的确要谨言慎行,出了这太华殿,你可不许乱说了,知不知道?”

“嗯嗯。”

嫂嫂长得漂亮,有好吃的糕点,说话也温柔,谢追月自然乐意听他的。

李筠捏了捏她的鼻子,接过二喜递来的木匣,从里面摸出一对精巧的金铃铛来。

那铃身錾着缠枝莲纹,底下垂着寸许长的红穗子,是宫里的老样式,如今已不多见了。

“朕送你的见面礼。”李筠将铃铛绑在谢追月的腕上。

幼时,母后怕他乱跑,便将金铃系在他的发髻上,走到哪儿响到哪儿。在李筠最爱玩乐的年纪,御花园、宫道上,甚至金銮殿内都时常能听见丁铃铃的响声。

后来,李筠才知道这是一对请清水寺大师开过光、祈福禳灾的平安铃,他的年纪已不适合戴了,送给如今的谢追月刚刚好。

“真好看!”小姑娘喜笑颜开,举起手腕晃个不停:“谢谢嫂…”

她又打住,跑到书案前,装模作样地学武将抱拳:

“谢主隆恩!”

殿内溢出一阵欢声笑语。

…

齐则言抬脚迈进太华殿时,被斜出的一杆小小木枪拦腰截住。

他偏过头,见门后的小姑娘一脸警惕地盯着他:

“来者何人?”

“哎哟,小祖宗,”一旁的二喜公公忙上前来,抢过谢追月手中的枪,“您可别胡来了,这位是齐相爷。”

齐则言垂目,不动声色地打量面前的女娃,目光掠过手腕时,微一挑眉:

“她是?”

二喜答:“是谢将军府上的四小姐。”

谢四小姐才不知道这个“齐象”是什么稀奇古怪的象,想到此刻还在太华殿中,一叉腰便大声道:

“你不许进去,我阿兄和嫂嫂正在里面亲热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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