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晨星原本想在地面公交上小憩一会,养养精神。没想到刚闭上眼没多久,旁边的两个中年人就讨论起了这起案子。
这下是不可能睡着了,他竖起耳朵,偷听两人的谈话。
“听说被捅了五六刀,每一刀都是先捅进去、再转一圈,连内脏都被绞成碎的了!”
“啧啧,这是得罪什么人了吧?”
“我看网上大家都说是有人想顶这个位置……你想啊,这可是食品管理局的肥差,多少人走后门想要都要不上,肯定是挡气他人路了!”
“听说”“网上”?启晨星微微皱眉——这起案子的扩散度,似乎有些不正常。
新时代的地下城,当然也有司法机关和法律作为保障。
然而,就像旧时代的许多幻想小说所描绘的一样,在见不到阳光、没有白昼与黑夜之分的地方待久了,人也会渐渐失去希望。
曾经为了资源和土地的战争与争夺都没了意义,最初的人类期待过前去寻找新家园的同胞可以带着好消息回来,但第一个百年过去,第二个百年过去……
如今,早就没人再抱着这样可笑的希望。
在无聊的、没有新鲜盼头的日子里过久了,总会有追寻刺激的需求。
中亚地下城里,尤其是在第四街区里,饿死、斗殴而死,违规倒卖食物,偷窃食物,或是因为其他罪行被抓进监狱的人比比皆是。
杀人案,受害者是食物管理局的成员,这样的案子不多见,但应该还没有到“人人讨论”的地步。
启晨星打开终端,在社交网络上浏览了一圈 。
中亚地下城的区域论坛里,#食物管理局要员被虐杀#的词条讨论度已经名列前茅,甚至超过了好几个小有名气的网红、明星——类似的造势与追捧,无论哪个时代都不曾消失。
他心中有个声音告诉他:这背后一定有人在推波助澜。
就像是在章中鹊的诊室前,听到新闻的时候,他下意识就认为新闻里说的是被赫穆所杀的人一样。
从苏醒以后,他偶尔会有这种“笃定的第六感”,每次都准得离谱。
以前他也就这个问题问过章中鹊。
章中鹊之前给出的解释是,这是被封存在大脑深处、来自过去的经验在提醒他。
……他这销售经验,好像有点过于全面了啊。
事情闹大以后督检局的搜查也会更卖力,不知道赫穆看到新闻时,会是什么反应。
按理来说,赫穆如果被带走审查,启晨星的调查肯定会更顺利,也不需要再顾手顾脚。
但这个可能性不仅没让启晨星放松,还让他心里有些烦闷。
理性与感性的斗争里,感性显然又一次占据了上风。
恰在此时,他的终端弹出了来自赫穆的消息。
【赫穆:机械所今天没什么事,下班很早,我来店里陪你吧】
启晨星心跳停了一瞬。
他在心里迅速计算着时间:如果赫穆现在动身,大概率会选择地面出租去零食店,二十分钟肯定能到;
他在下一站下车,咬咬牙打个低空轨道车,差不多也需要二十分钟……不行,时间太紧了!
随着调查的深入,现在他已经明白自己想要做什么。
他不希望赫穆有机会向他“坦白一部分”,然后“把另一部分隐藏的更深”,他想要把生活的不确定和赫穆的全部都通通知晓。
建立在欺骗上的爱能持续多久?
启晨星不准备现在就去思考这个问题。
但他坚定地认为,主动欺瞒的是赫穆,那有权利做出最后裁决的,就应该是他启晨星。
是要理清一切大义灭亲,还是把该讨的账讨回来,甚至……就算是选择原谅,也必须是在他知晓一切、自己做出裁决以后的事。
为此,他必须掌握主动权。
启晨星在公交线路表上快速一览,看到一个让他眼前一亮的地点。
他把窗外的景色拍照发给赫穆。
【赫穆:这是要去哪?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启晨星:本来是要给你惊喜的,避免你白跑一趟,只能先告诉你了】
他将公交车线路图拍了一张给赫穆。
【赫穆:瞬息娱乐专卖场?最新出的那个情侣虚拟连接装置?】
【启晨星:聪明,正好我新发了奖金(=^▽^=)】。
瞬息娱乐站与食物管理局站中间只隔了两站,启晨星在“先去一趟管理局”和“现买装置”之间稍加思索,最后在公交车闭门的前一秒冲下了车。
这款新出的虚拟装置以“真实感,自由度”而作为卖点,据说用户可以在虚拟世界尽情设计你的恋人:比如给他安个猫耳朵猫尾巴,或者让他穿平时绝不肯穿的衣服。
最有趣的是,只有当双方都设计完毕,进入虚拟世界,你才知道对方给你选择了什么样的“形象”。
机制是真有趣,货源是真紧张,价格也是真美丽。赶着预订款的最后几个付了款,把三个月工资交付的时候启晨星心都在滴血。
可跟随着广告指引,想象了一下赫穆那张让他束手无策的脸,他又觉得这钱花的也挺值……
不对,思路跑偏了。
启晨星为自己的走神而感到羞耻,耳朵尖有些泛红。
他在机器人的电子屏幕上写下地址,选择两周后送到,准备抓紧时间去食物管理局一趟,找找那位“大哥”。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启晨星常常觉得自己在美梦和现实里反复横跳。
赫穆早上吻他的时候,他沉溺于爱人的体温,又在下一秒想到赫穆昨夜在血滩旁哼着歌的样子;
赫穆为他整理衣领的时候,手指有意无意擦过他的喉结,他想要顺势去亲吻赫穆的掌心,却又想到那只旋转刀柄的手……
启晨星讨厌这种反复横跳的情绪。
他需要更快、更准,需要掌握更多信息。
就在启晨星把电子笔交还给机器人的时候,耳朵尖一痒,有人的指尖拂过了他的耳尖。
身体下意识的动作比意识来的更快。
启晨星一个弯腰躲过那人的手,左手弯曲向后狠狠肘击,同时腰身一拧,带着大腿的力量往后踢去。
“哎,先别打——啊!”
熟悉的声音响起,启晨星踢到一半的大腿硬生生想收,却没收住,整个人重心连带着一偏,直接朝后摔了下去。
预想的疼痛没有传来,启晨星压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他手忙脚乱的想起来,底下的人一声哀嚎:“等等,压到被你打到的地方了!”
底下的人正是赫穆。
看见赫穆揉着肚子脸色发白,他心疼和愧疚夹杂在一起,同时还有点生气。
“你忽然到背后摸我耳朵干什么?”
“看见你耳朵尖红红的,没忍住,”赫穆被他扶起来,吸气道,“嘶……打的真狠,你要谋杀亲夫啊?”
“我……”
启晨星也是第一次知道,自己还会格斗。
莫非是失忆前为了应对奇葩客人专门练的吗?
他皱起眉头:“我也不知道,身体察觉到危险,下意识就那么做了。”
那一下打得真是不轻,眼见赫穆脸色发白,五官都皱在一起。
明明已经见过他杀人不眨眼的样子,启晨星心中还是生出一点心疼。
“算了,打就打吧,还能离不成?”赫穆故作委屈地叹口气,握着启晨星的手站起来,掐一掐他的脸蛋,“东西已经买好了?”
有心思开玩笑,看来是已经缓过来了。启晨星点点头:“你碰我的时候,我刚写完快递单。”
到这一刻,他终于回过神来,有点后怕——如果刚才他选择先去食物管理局,现在可就不好解释了。
不,又或者,赫穆之所以这么快赶来,就是为了避免他到食物管理局。
而赫穆似乎完全没有发现启晨星神色的微妙。
“那正好,”他微笑着握住启晨星的手,两只手十指交扣,手指还不安分地在启晨星手背上蹭了蹭,“我们一起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