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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明月

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钟宝葭只觉得瞬间遍体生寒。

宗孝厉喜欢她。

这个没有感情、杀自己的亲哥哥都像捻死一只蚂蚁一样的怪物,竟然喜欢上了她!

她当然不会天真的把这种爱情当成是金丝莉电影里的那种罗曼蒂克。

男人和女人之间产生的爱情?

不。

经过码头上的枪林弹雨还有方才那一枪,钟宝葭除非脑子坏掉了才会相信宗孝厉对她产生了爱情。

天旋地转的震惊中钟宝葭死死掐住掌心的软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唇瓣如同被毒蛇啃噬般发麻,毒素随着血管一起钻进她大脑里。

桌上的西洋留声机发出悠长的声乐。

宗孝厉神色却很是平静,浓黑的眸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腹部的纱布还在往外渗血,那张俊美如玉的面孔上带着她刚才打出来的红痕,唇角沾着一点血。

偏偏仍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钟宝葭盯着他,强压下心中涌上来的情绪,但还是控制不住的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宗孝厉瞧见她这动作,漆黑的眼睛落在她脸上,并无太多的情绪,只是平平道,

“留在香港。”

钟宝葭盯着他,强行镇定道,

“留下做什么?”

宗孝厉望着她,

“留下。”

他往前迈进一步,

“你想做生意,大兴行可以给你。你想要钱,宗家也有。”

他视线牢牢地盯着她,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情绪,眼神却丝毫不容置疑,

“留在香港做我的人,总比回上海守着周家那间破棉纺厂好。”

钟宝葭攥着手,心口狠狠一跳。

若是换了旁人,用这样一张脸同她讲这种话,又许给她大兴行和宗家的钱财,她心里说不定真要动上一动。

可眼前的人是宗孝厉。

这样的远大前景,她脑子里浮现出来的却不是荣华富贵,而是那两只被他开膛破肚的狐狸、珠江里宗保铨额头上的血洞,还有广州饭店里一地的尸体和脑浆。

做他的人,恐怕今日得了大兴行,明日就要像那两只狐狸一样被剥了皮挂起来。

钟宝葭死死的攥着洋装的内衬袖子,仰头跟他对视着,被毒素侵蚀的大脑终于恢复飞快地运转着,心中恐惧、震惊和怒意交织在一起,恨不得当即再扇他一个耳光。

这个恩将仇报的疯子!

可眼下船上全是宗孝厉的人。

她若真把这位大少爷惹恼了,别说机器和丝线,能不能活着回上海都说不准。

火轮船在江上运转,发出轰鸣声。

钟宝葭脑子转得极快,紧紧攥着的手也慢慢松了下来,重新抬起脸,颇为温和地朝着宗孝厉露出一个笑。

“宗先生。”

她语气骤然软了下来,仿佛方才剑拔弩张又打又咬的事并未发生,

“这几日在广州我们也算是同生共死过了,你受了伤,我救过你几回,你难免对我生出些依赖。”

她声音温和,面上也带着非常识得趣味的笑。

宗孝厉静静地瞧着她,面无表情地听着。

钟宝葭见他没有发火,又继续柔声道,

“人在落难的时候,身边只剩下一个人,确实很容易生出些错觉。

但等你回了香港,伤养好了,再过些日子,自然就知道不是你我之间那么回事。”

“怎么回事?”宗孝厉沉沉地问,语气颇为闲淡,“你我之间是何事?”

钟宝葭面色一僵,心中暗骂他,但还是笑了笑,

“怎么回事我不知道,但男女之间,绝非你我这般。”

她口吻笃定,眼神也相当沉静地同他对视,一字一句道,

“今日的事情,我也不同你计较了。”

“你救过我,我也救过你,下了这船,若是宗少爷看得起我,往后我们便是朋友。”

宗孝厉面无表情地听着,漆黑的眼睛落在她脸上,依旧没讲话。

钟宝葭被他看得后背有些发凉,继续道,

“况且沪生待你如亲兄弟,也待我很好,这次还是他托你照看我,我若真留在香港做了你的女人,日后咱们还怎么见他?”

船舱里安静了片刻。

外头是轮船行驶在江面上的轰鸣,偶尔有人从甲板上走过,脚步声沉沉落在头顶。

宗孝厉就这样瞧了她许久。

他当然看得出来钟宝葭打的是什么主意。

她哪里是把他当什么好友,分明是怕他恼羞成怒,不肯放她回上海,所以才在这里装腔作势地哄他。

搬出赵沪生,也不是因为顾念什么情谊,不过是知道他跟赵沪生关系不错,想拿赵沪生来拴住他的手脚罢了。

钟宝葭被他瞧得心中越来越没底,正准备再说几句好话,宗孝厉却已经收回了视线,

“说完了?”

钟宝葭点头,“说完了。”

宗孝厉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转过身,重新在沙发上坐下,

“出去。”

钟宝葭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什么?”

“船快到香港了。”

宗孝厉靠在沙发上,脸色因失血而显得苍白,语气也恢复成了往日那副冷淡口吻,

“你要的机器和丝线在后面的货船上,到了码头,会有人送你回上海。”

钟宝葭站在原地,很是意外地看着他。

她原本已经做好了宗孝厉翻脸的准备,甚至还在心里盘算过若他硬要将自己扣在香港,她该怎么想法子给赵沪生拍电报求救。

没想到这人竟然当真如此大度,说放人就放人。

“大兴行的机器……”

“答应给你的,不会少。”

宗孝厉闭上眼,似乎已经不想再同她讲话。

钟宝葭心中狐疑,但眼下能全须全尾地带着机器和丝线回上海,当然不会再傻到多问。

她怀疑地望了望他,整理好自己被扯乱的衣襟,往舱门外走。

走到门边时,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宗孝厉靠在沙发上,脸上没有表情,也没再看她,仿佛方才那一场掠夺般的亲吻和留下她的话都从未发生过。

钟宝葭心里无端又有点发毛。

总觉得这煞神不会这样轻易善罢甘休。

但不管怎样,先回上海再说。

只要到了她自己的地盘,宗孝厉总不能再把她捉回来。

——

轮船临近傍晚才抵达香港码头。

钟宝葭从船上下来,第一眼便看见了等在码头边上的梁季衡。

梁季衡显然也被这几日的变故折腾得不轻,一身西装已经皱得不能看,眼下泛着青黑,人也瘦了一圈。

见钟宝葭安然无恙地从船上下来,他快步迎上前,原本向来清高冷淡的一张脸上难得露出明显的激动。

“钟小姐。”

“梁先生。”

钟宝葭见着他,心里也算是彻底松了一口气。

“让你久等了。”

梁季衡目光从她脸上扫过,看见她唇角还未完全消下去的伤口,又望了眼她身后从船上下来的宗孝厉,神色微微一顿,却并未多问。

码头另一侧,停着一艘即将开往上海的货轮。

宗孝厉的人已经将大兴行的机器和那批丝线全部装了上去,一样不少,甚至比钟宝葭原本同周老板谈下来的数目还要多上几成。

钟宝葭上船前仔细核对过货单,确定没有问题,心里才终于有了几分真切的欢喜。

这一趟香港虽然险些丢了命,但总算没有白来。

只要这些机器和丝线运回上海,周家的棉纺厂就能重新开起来。

登船的汽笛声在码头上响起。

梁季衡提着行李先上了船。

钟宝葭也踩上跳板,走到一半,像是察觉到什么,忽然转过头。

汽笛长鸣,巨大的水花翻涌,两艘船在海面上渐渐拉开距离。

钟宝葭站在客轮的甲板上,海风将她的裙摆吹得猎猎作响。

隔着起伏的波涛,对面那艘火轮船渐行渐远。

宗孝厉站在船头,一身玄色的长衫在风中翻飞,脸色苍白得没什么血色。

海风将长衫吹得翻动起来,颈子上的钻石怀表链子在将落的夕阳下闪着冷光。

隔着码头来往的人群和逐渐拉开的两艘轮船,两人的视线遥遥撞在一起。

他没有挥手,也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漆黑的眼睛,隔着茫茫海域,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钟宝葭心头莫名一紧,一股巨大的宿命感和不安笼罩了她。

她太清楚了。

恶狼尝到了血腥味、便会认准了猎物,绝不会就这么轻易松开他的牙齿。

但无论如何,这趟要命的香港之行总算是结束了。

至少此刻,她勉强算是赢家。

回到上海,钟宝葭几乎一日也没歇。

机器和丝线一下货轮,便由阿宏和周管家带着人运去了周家棉纺厂。

周管家看见那几台从大兴行运回来的机器时激动得眼睛都有些发红,连连围着转了好几圈。

“这些都是眼下最好的机器,上海不少厂子都没能买到。”

钟宝葭在香港经历了这样多,为的就是这一日,心里虽然得意,面上却很是沉得住气。

“让人尽快装好,工人那边也都叫回来。丝线先按照我之前说的分批入库,别一股脑全堆在一处。”

周管家连连点头,立刻带着人去办。

接下来的十来日,周家棉纺厂日日灯火通明。

机器装好后,钟宝葭又亲自跟着老师傅试了几回,确定没什么问题,才让工人正式开工。

从前空了多年的厂房重新响起了机器转动的轰鸣,第一匹布从机器里出来的时候,小苏和阿宏几个人都围在边上看,连一贯冷淡的周太太也难得让苏太太推着轮椅来了厂里。

周太太伸手摸了摸那匹刚织出来的布,许久没有讲话。

过了片刻才抬起眼,看向站在机器边上的钟宝葭,仍旧是冷淡的口吻,

“还算没有白花我的厂子。”

钟宝葭知道她这已经算是夸奖,当即弯起眼睛一笑,

“这才刚开始呢。”

她伸手摸了摸仍旧带着机器温度的布料,眼睛亮得惊人,

“往后我要让整个上海滩都知道周家棉纺厂。”

重新开业的日子选在五月初八。

周管家专门找人看过,说是个宜开市、纳财的好日子。

棉纺厂门口一早就挂满了红绸和招牌,鞭炮从街口一路铺到厂门前,前来道贺的宾客也络绎不绝。

赵沪生一早便带着金丝莉来了。

“密斯钟!”

赵沪生有些日子没见她,远远便朝着她走过来,脸上的欢喜毫不遮掩,

“恭喜你。”

他招呼家里的佣人把带来的贺礼送上,又看着眼前重新开业的棉纺厂,真心实意地替钟宝葭高兴,

“原来你去香港是为了买机器和丝线。早知道,我就托家中的人替你联络,也省得你亲自跑这一趟。”

钟宝葭心里微微一虚,脸上的笑却没有任何变化,

“我也是临时起意,不想麻烦你。”

赵沪生丝毫没有多想,反而因她这句不想麻烦自己更觉得密斯钟实在是善解人意。

金丝莉今日穿了件艳丽的洋装,摘下墨镜,绕着棉纺厂瞧了一圈,很是新鲜,

“宝葭,你现在可真成女老板了。”

钟宝葭听得很是受用,却仍旧矜持地笑了笑,

“才刚开业,算什么老板。”

话是这样说,她心里却早已经美得飘飘然。

几个月前她还只是个从土匪窝里跑出来字都认不全的乡下丫头。

如今却站在自己一手重新开起来的棉纺厂门口,前来道贺的全都是上海有头有脸的人物。

厂子里机器轰鸣,工人来来往往,仓库里堆着从香港运回来的上好丝线。

仿佛一条金光灿灿的大路已经铺在了她眼前。

只要周家棉纺厂的生意做起来,她迟早能赚回比九邬山上更多的黄金。

开业仪式进行到一半,顾望舒也到了。

她今日没穿平日那些过分艳丽的旗袍,只一身月白色软缎,手里仍旧拿着把扇子,身后跟着孙将军府上的佣人。

钟宝葭亲自迎上前。

“七姨太能来,真是给我面子。”

顾望舒笑了一下,视线从这座重新热闹起来的棉纺厂扫过,

“你倒是真有几分本事。”

钟宝葭听惯了好话,也知道顾望舒这句夸赞的分量,“往后还要仰仗七姨太照顾生意。”

顾望舒却没接她这句奉承,只用扇柄轻轻敲了下她的手腕,淡淡道,

“树大招风,太得意不是什么好事。”

钟宝葭微微一愣,

“七姨太放心,我心里有数,码头和青帮那边,我早就让周叔打点过了。”

顾望舒闻言只瞧着她笑。

那笑容让钟宝葭心里有些不舒服,也隐约意识到自己或许还有疏漏,

“怎么?”

“今时不同往日。”

顾望舒望着厂房里那几台正轰鸣运转的新机器,慢悠悠地道,

“你刚来上海的时候,不过是个住和平饭店、看电影、吃栗子蛋糕的密斯钟。你花的再多,再招摇,也只是给旁人送钱,自然没人同你计较。”

“可如今,你是重新开了周家棉纺厂的钟宝葭。”

她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带着几分凉意,

“你动的也不再是几块蛋糕、几件洋装的利益。”

钟宝葭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些。

顾望舒继续道,

“别说青帮,单说你厂里这些机器和丝线是从哪里来的,赵沪生那个傻子不知道,赵府上下难道也全都是傻子?”

钟宝葭抬眼往不远处看去。

赵沪生正站在一群宾客里,满脸笑意地替她招呼来往的人,俨然已经把这棉纺厂当成了自己的事情。

她沉默了片刻,没有讲话。

顾望舒摇着扇子,正准备再说什么,厂子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几个穿着黑色短褂的男人拨开门口道贺的宾客,径直往厂子里走。

周管家认出来人,脸色微微一变,快步走到钟宝葭身边。

“钟小姐,是码头青帮的人。”

顾望舒瞧见这一幕,只似笑非笑地看了钟宝葭一眼。

钟宝葭抬眼看过去,脸上挂起笑,

“来者是客。”

她并无半分紧张,施施然迎上前,

“里面请。”

青帮来了七八个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上从眉骨到下巴横着一道旧刀疤,往椅子上一坐,身后的几个手下便分别站在两侧。

周管家让人沏了上好的茶送进来,低声在钟宝葭耳边道,

“这位是刀疤陈,码头这块归他管。”

钟宝葭面不改色,亲自端起茶壶,给对方倒了一杯,

“今日厂子开业,几位能来,是给我钟宝葭面子。”

刀疤陈却连茶杯都没碰,只冷笑了一声,

“钟小姐好大的排场。棉纺厂开业,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都请了,偏偏忘了我们码头上这群讨饭吃的弟兄。”

钟宝葭并不生气,仍旧笑得温和,

“前些日子周叔已经去码头打点过,我以为礼数已经到了。若是还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您只管提。”

刀疤陈闻言,终于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拿在手中慢悠悠地转着,

“钟小姐初来乍到,不懂上海的规矩,我也不为难你。”

“只不过你的丝线要从码头卸,往后的布也要从码头走。弟兄们替你看货护路,总不能白白出力。”

钟宝葭听明白了,脸上笑意收了收,但仍旧是客气道,

“您想要多少?”

刀疤陈朝着她伸出一只手,又翻了一下,

“六成。”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周管家脸色当即变了,

“六成?这同直接把厂子送给你们有什么分别!”

梁季衡也皱着眉上前一步,

“你们这是敲诈勒索,上海租界还有巡捕房和法——”

话还没说完,青帮其中一个手下已经猛地抽出刀,上前一把攥住梁季衡的衣领,将刀刃抵到了他颈子上,

“你小子算什么东西,这儿有你说话的份?”

刀口锋利,瞬间便在梁季衡的颈子上割出一道血痕。

周管家也被另外两个人拦住。

钟宝葭坐在原处,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竟然没有多少波动。

若是在去香港以前,瞧见有人在自己跟前动刀,她或许还会心慌。

可这几日她见过太多血。

她亲手开枪打死过人,也替宗孝厉从血肉里挖过子弹,如今再看这几把刀,居然觉得也不过如此。

“大家有话好好说,别冲动。”

钟宝葭语气很是平静,从椅子上起身。

刀疤陈见她一个小姑娘到了这种时候还要装镇定,心中很是不屑,往椅背上一靠,

“还是钟小姐识趣。”

钟宝葭也笑,一步步走到男人身边,仿佛真要同他商量六成利钱的事情,等走得近了,她才忽然抬手,从手提包里抽出那把小巧的勃朗宁。

冰冷的枪口不偏不倚地抵在了刀疤陈的太阳穴上。

房间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抵着梁季衡脖颈的那把刀也跟着停了下来。

刀疤陈脸上的得意彻底僵住,余光瞥见抵在脑袋上的枪,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钟小姐,你别乱来。”

“我没乱来。”

钟宝葭脸上甚至仍旧带着笑,握着枪的手稳稳当当,一点也没抖,

“谁会拿着枪乱来呢?”

她微微偏头,枪口在刀疤陈头上敲了敲,笑着问,

“您会吗?”

刀疤陈脸色瞬间青了又白。

他在上海滩混了这样多年,见过拿枪的女人,却没见过钟宝葭这样的。

年纪轻轻,长着一张娇艳淑女的脸,枪口抵着人的脑袋,眼里却没有半点害怕。

仿佛真的开过枪、杀过人。

“让你的人先把刀从梁先生脖子上拿下来。”

钟宝葭看了眼梁季衡颈子上的刀。

边上的手下没有动作。

她拇指一拨,清脆的上膛声在屋子里响起,

“你们也可以试试,是他的刀快,还是我的枪快。”

刀疤陈当即喝道,

“放人!”

抵着梁季衡的刀立刻收了回去。

梁季衡被推到一旁,脸色难看地捂着颈子上的伤口,望向钟宝葭的眼神却很是震动。

“人放了。”

刀疤陈咬着牙道,

“钟小姐是不是也该把枪收回去了?”

“我没说要放了你啊。”

钟宝葭很是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刀疤陈神色一变,

“你什么意思?”

钟宝葭拿枪在他太阳穴上轻轻抵了抵,像是真的开始考虑,

“我今日若是在这里一枪杀了你,往后上海滩的人是不是就都知道我钟宝葭不好惹了?”

她语气认真,甚至还隐隐带着点好奇,好像跃跃欲试,

“这样算来,好像比给你六成利钱划算不少。”

男人额头上的冷汗顺着刀疤往下淌,又气又怕,偏偏脑袋被枪抵着,不敢乱动,

“你杀了我,青帮上下几百口兄弟不会放过你。”

“那就再多杀几个。”

钟宝葭很是轻描淡写。

屋子里的人一时全被她这句话镇住。

过了片刻,钟宝葭却忽然笑了一声,手腕一转,将枪收了回来,

“开个玩笑而已。”

刀疤陈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脸色铁青,身后的几个手下也立刻要拔刀。

钟宝葭却像是根本没瞧见,只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又给已经冷掉的茶添了些热水,

“六成是不给我活路,我不能答应。”

她将茶推过去,

“一成。”

刀疤陈没有坐下,冷着脸看她。

钟宝葭继续道,

“往后棉纺厂所有从码头进出的货,都交给青帮的弟兄来运。该给的工钱一分不少,若是厂里生意好,我还可以另外再加。”

“你们要的是一笔保护费,我要的是有人替我长长久久地看住码头上的货。这买卖对大家都有好处。”

“鱼死网破,谁也占不到便宜。”

刀疤陈神色微微一动。

钟宝葭瞧出来他有些松动,打开手边的皮包,从里头取出早已经准备好的一封银票,放在桌上推过去,

“给今日过来的弟兄们喝茶。”

“方才的事情是我年轻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别同我计较。”

她软话说得好听,仿佛刚才拿枪抵着人脑袋、盘算着杀人立威的不是自己。

刀疤陈盯着桌上的银票,又看了看钟宝葭。

半晌,他重新拉开椅子坐下,端起那杯茶一口喝了,

“一成利,码头运货的事情全交给我们。”

钟宝葭弯起眼睛。

“成交。”

二人从屋里出来时,外头的开业仪式还没散。

小苏、苏太太和阿宏几人一直焦急地等着,连赵沪生也听说了消息,正准备让人进去。

没想到房门一开,钟宝葭同那位青帮头目竟然有说有笑地走了出来。

“以后钟老板厂里的货,由我们青帮照看。”

刀疤陈当着众人的面开口,也算是给足了钟宝葭面子。

钟宝葭笑着道,

“往后大家一起发财。”

青帮的人临走前,把来时带着的那份红绸贺礼留在了礼桌上。

旁人不知道屋里发生了什么,只当钟宝葭当真有些通天的交际本事,连青帮的人也能收服。

赵沪生看着她,更是满眼倾慕。

顾望舒站在不远处,拿扇子轻轻摇着,若有所思地望了钟宝葭一会儿,最后只无声地笑了一下。

开业仪式一直忙到晚上才结束。

宾客散尽后,钟宝葭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却仍旧高兴,连晚饭都比平日多吃了半碗。

赵沪生留下陪她一起用饭,

“这趟香港可还顺利?”

他替钟宝葭盛了一碗汤,很是关切地问。

钟宝葭动作微微一顿。

脑海里有一瞬闪过宗孝厉站在香港码头上的模样,还有船舱里那个带着血腥气的吻。

但也只是片刻。

钟宝葭神色如常,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很顺利,机器和丝线都买到了,往后棉纺厂的生意也能慢慢做起来。”

她没有提宗孝厉一个字。

赵沪生也没有多想,只真心替她高兴。

二人吃了一会儿饭,他似乎还有话要讲,几次抬头看钟宝葭,又低下头去,脸也慢慢有些红。

钟宝葭瞧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问,

“赵先生还有什么事?”

赵沪生这才放下筷子,有些紧张地开口,

“我父亲和母亲已经从北平回来了。”

钟宝葭愣了下。

“他们听说了你,也知道今日周家棉纺厂重新开业的事情。”

赵沪生望着她,眼神殷切又带着几分羞涩,

“过两日,你能不能到赵府来吃顿饭?”

钟宝葭握着汤匙的手微微一顿,顾望舒白日里的话又一次浮现在耳边。

赵沪生是个傻子,但赵府的人可不是吃素的。

她这批机器和丝线到底是怎么来的,赵家若是当真去查,未必查不出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干净得仿佛一张白纸的青年,心里生出一丝极其罕见的心虚与凝重。

截胡了赵家的生意,这顿饭,绝对是一场鸿门宴。

但她没有退路。

沉默片刻,钟宝葭一点头,朝着赵沪上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好。”

“改日我去府上拜访。”

宗孝厉回到香港后先去了一趟医院。

宗老爷子仍旧住在顶楼最里面的病房里住着。

宗保铨死在广州码头的消息,早在轮船靠岸以前便已经传了回来。

宗孝厉推门进去时老头子正躺在病床上输液。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窝深陷,床边却仍旧守着两个贴身保镖。

他走到病床前,叫了一声父亲。

宗老爷子缓慢地睁开眼。

那双浑浊却仍旧锐利的眼睛先落在他吊在胸前的右手上,又慢慢扫过他腰腹间隐隐渗血的绷带。

宗孝厉脸色依旧苍白,身上还带着未散的血腥气。

可他既然能活着回到香港,宗保铨便再也回不来了。

父子二人对视片刻。

宗老爷子什么也没问。

没问宗保铨是不是他杀的,也没问广州如今落到了谁的手里,更没问他这一身伤是怎么来的。

宗孝厉同样没有解释。

他在病房里坐了十来分钟。

宗老爷子重新闭上眼,他便站起身往外走。

直到病房门在身后合上,里面也没有再传来任何声音。

宗孝厉对此并不意外。

在宗家,死了的人没有道理可讲。

谁能活着回来,谁就是对的。

他离开香港时还是几个兄长联手盯着、随时可能死在码头上的宗七少爷。

如今再回来,广州码头、大兴行,还有宗保铨手底下的大半人马,全都一夜之间落到了他的手里。

宗老爷子虽然一句话没讲,可宗家上下已经全都看明白了。

从前那些见了他还敢抬头打量的佣人,如今一个个低眉顺眼,连腰都比往日弯得更深了一些。

这位年纪最小的七少爷,再也不是那个能被几个兄长随意打发出去的幺子了。

当日晚间,宗孝厉又去参加了宗四小姐的订婚宴。

今日订婚的这位四小姐,是宗家上下唯一一个同他关系还算亲近的人。

宗保铨的尸首尚且没有从珠江里捞上来,宗家也没有发丧。酒店里照旧摆满了鲜花和红酒,水晶灯亮得晃眼,来往宾客衣香鬓影,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宗四小姐穿着一身缀满珍珠的白色洋装。

看见宗孝厉进来,她先瞧见他吊在胸前的右手,又瞧见他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伤成这样,还来做什么?”

“你的订婚宴。”

宗孝厉语气平淡,像这便已经足够成为理由。

宗知嫣看了他一会儿,到底没再赶他,只从他手里拿走了刚端起来的那杯香槟,

“那就少饮酒。”

宗孝厉没讲话。

等宗知嫣转身去招呼旁的宾客,他又用左手从侍应生的托盘里重新拿了一杯。

他今日的位置也同从前不一样。

过去这种宗家的宴席,他的座次总排在几个兄长后头。

如今宗老爷子的主位空着,宗保铨从前惯坐的那张椅子同样空着,管事却直接将宗孝厉引到了主桌。

席间不断有人过来同他敬酒。

从前这些人也会喊他一声宗七,却多半只是看在宗家的面子上。

如今再同他讲话,笑容里便多了几分谨慎和讨好。

酒过几巡,一位宗家旁支的长辈忽然笑着道:

“今日是四小姐订婚,七少也该想想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旁边的人跟着接话,

“七少今年二十二了吧?”

“早就二十二了。像他这个年纪,旁人家里孩子都有了。”

宗孝厉靠在椅背上,用左手夹着一支烟,并未接话。

有人想起什么,又道,

“宗家不是早就同钟家订过婚?那位安妮小姐还是没找到?”

桌上的人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过了片刻,才有人叹气道:

“找了这样多年,香港、上海、北平,能找的地方差不多都找遍了。以前报纸上三天两头还能看见钟家的寻人启事,这两年也少了。”

“钟家那边大约也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总不能让孝厉这样一直等下去。”

“如今想同七少结亲的人家,只怕从这里排到码头都排不完,何必守着一个不知道还在不在人世的婚约?”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又讲起了香港哪一家有适龄的小姐,谁家的女儿刚从国外回来。

宗孝厉始终没有讲话。

他一边抽烟,一边喝酒,神情冷淡得仿佛众人口中要娶妻成家的那个人同自己毫无关系。

香槟喝到一半,腰腹间那处尚未愈合的枪伤忽然又隐隐作痛。

今日在医院和宗家之间来回折腾,伤口大约又有些裂开了。

疼痛隔着纱布,一下一下往血肉深处钻。

宗孝厉垂下眼,左手无意识地在腰腹间按了按。

脑海里却忽然浮现出了另一只手。

那只手很白,手指纤细,替他从血肉里挖子弹时稳得出奇。

后来也正是那几根手指,在他亲她的时候,毫不留情地抠进了他的枪伤里。

宗孝厉抬起眼。

宴会厅里到处都是年轻漂亮的女人。

有穿旗袍的,也有穿洋装的。香水味混着酒气弥漫在空气里,偶尔有人朝着他望过来,目光里是毫不遮掩的好奇和爱慕。

他却无端又想起了钟宝葭。

想起她站在船舱里,煞有介事地同他讲的那些话。

她说,他只是在落难的时候身边没有旁人,所以才会对她生出错觉。

还说等他回了香港,见多了旁的女人,过些日子自然便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宗孝厉夹着烟,面无表情地看了一圈。

满厅脂粉香,珠光鬓影晃得人眼花。

到处都是女人,他却连一张脸都没记住,脑子里仍旧只有钟宝葭。

想她站在船舷边核对货单时满眼都是钱的模样,想她拿枪抵着宗保铨的脑袋,理直气壮地说自己只做对自己最有利的事情。

还有她离开前,那个装得温柔又体贴的笑。

宗孝厉将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按灭了手里的烟,从座位上起身。

在一众叔伯面面相觑的噤声中,他霍然迈步,没理会任何人的寒暄,径直走出了觥筹交错的宴会厅。

走廊尽头很安静,只有夜风吹过芭蕉叶的沙沙声。

宴会厅外面有一间供宾客使用的电话室。

他走进去,关上门,要了一通打往上海的长途电话。

电话转接了很久。

宗孝厉站在那台黄铜座机前,拿起听筒,靠在墙边,又重新点燃了一支烟。

香烟快要燃到一半时,听筒里终于传来一道年轻女人的声音。

“喂,这里是周公馆。”

宗孝厉听出来,是钟宝葭身边那个叫小苏的丫头。

他没有寒暄,开口便问,

“钟宝葭呢?”

小苏明显愣了一下,

“请问您是哪位?”

宗孝厉没回答,

“她在不在?”

“小姐还没回来。”

他夹着烟的手停了一下,

“去哪儿了?”

“跟赵先生出去吃饭了。”

小苏听着这人的声音陌生,又问了一遍,

“您是哪位?找我们小姐有什么事情吗?等她回来,我可以替您转告——”

电话忽然断了。

“喂?”

小苏又喂了两声,只听见听筒里传来一阵空响,

“谁啊……”

小苏莫名其妙地看着手里嘟嘟作响的听筒,撇了撇嘴。

刚把电话放下,院子里就传来了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

钟宝葭披着一件水貂绒披肩,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

“大小姐回来啦。”小苏赶紧迎上去接披肩。

钟宝葭踢掉高跟鞋,揉了揉发酸的脚踝,精致的面容上透出几分掩饰不住的疲倦。

钟宝葭近来同赵沪生走得很近。

自从棉纺厂重新开业以后,赵沪生隔三岔五便要来周公馆找她,不是请她吃饭看电影,便是介绍些生意场上的朋友给她认识。

前些日子,钟宝葭还正式去赵府见了赵沪生的父母。

她早早让苏太太替自己准备好衣裳,又将自己这些日子编出来的身世在脑海中过了好几遍。

赵沪生好骗,赵家老爷和太太可不一定。

顾望舒说得不错。

她这批机器和丝线来路蹊跷,赵家若是当真仔细去查,未必查不出来。

钟宝葭原以为,赵家这样的人家必然眼高于顶。哪怕看在赵沪生的面子上不当场揭穿她,也多半不会对她有多满意。

没想到见面以后,事情却远比她预想中顺利。

赵先生和赵太太确实比赵沪生精明许多,也问了她不少棉纺厂和家中的事情,却没有半点瞧不上她的意思。

尤其是听说她一个年轻女人亲自去了香港,又重新把荒废多年的周家棉纺厂做了起来,赵先生对她很是赞赏。

赵太太也一直拉着她讲话,留她在府里吃了晚饭,临走时还让佣人送了不少东西到周公馆。

钟宝葭原本已经做好了被赵家人挑剔审视的准备。

没想到他们对她竟然很是满意。

自那以后,上海滩上便隐隐有了她要同赵沪生结婚的传言。

今日二人在饭店里吃饭时,还有相熟的人笑着问赵沪生,几时请大家去赵府喝喜酒。

赵沪生当场便红了脸,偷偷望了钟宝葭好几回。

钟宝葭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开口否认。

她同赵沪生虽然还没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但这样的传言对她和棉纺厂都没有坏处。

可不知为何,事情越是进展的顺利,她心中愈发不安,总觉得有什么地方是自己疏忽大意过去了的。

“大小姐,刚才有人打电话找您。”小苏倒了杯热茶递过去,“奇奇怪怪的,也不肯报名字,直呼您的全名。听说您跟赵先生去吃饭了,二话没说就把电话挂了。”

钟宝葭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

“电话?什么口音?”

“听不出,反正不像咱们本地人。声音怪冷的。”小苏回忆道。

钟宝葭的脑子里,极为短暂地闪过了一张带着血腥味的冷脸。

但仅仅只是一瞬,她便将这个荒谬的念头掐断了。

宗孝厉现在刚刚接管大房的盘子,整个岭南和香港的□□都需要他去镇压清洗,他怎么可能有那个闲工夫,打这种无聊的越洋电话。

“大概是哪个生意场上打错电话的疯子吧。”

钟宝葭垂下眼,轻轻吹了吹茶水面的浮叶,语气冷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不用理会。去给我放水,我要洗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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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