鸩羽宗内,羽连溪一回到寝卧,羽轻舟就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后:“母亲,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做完了。”
羽连溪横了她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天参玄羽掌第十层。完全不亚于阿桥的实力,亏你能忍到这个时候,还把我也骗了去。”
羽轻舟低着头,突然双膝一弯,羽连溪虚虚一指,羽轻舟就感受到一股温和而深厚的力量垫在下方,让她不由地直起身子:“母亲,我……”
“行事鲁莽,与你姐姐的优柔寡断完全相反。即便实力远超内门弟子,也从未自满,行事小心,比你姐姐更能沉得住气。”羽连溪踱步到座椅前,重新审视羽轻舟:“是我小瞧了你。这些年,你也成长了许多。”
羽轻舟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向前迈开一步,却又停了下来。羽连溪主动上前,让羽轻舟依偎在自己怀中。柔软的布料沾上泪水,羽轻舟哽咽道:“母亲与姐姐总是站在我身前,为我挡下了许多难事。鸩羽宗少宗主之位到了我头上,我也想出一份力为你们分忧……”
羽连溪轻拍她的后背,待到羽轻舟气息平稳才开口:“那么按照我们预想,慕小酒已经被傀儡替代,如今水牢中关押的已经不是慕小酒,而其中涉及到有嫌疑的弟子被秘密关押。”
羽轻舟点点头,她抬起头看着羽连溪,宗主威严的一面一览无余,然而低头俯视自己时不自觉流露出温情:“说起来,母亲怎么知晓慕小酒会被换走?”
“阿桥说过,悬傀楼可以将傀儡制得以假乱真。慕小酒本就是重点看护对象,倘若想从鸩羽宗防守中将人劫走,一是需要内应,二是需要合适的时机。你将阿桥从狱中主动带出,就是在给那些人提示,可以准备动身。而你也在所有出入口做了毒,以便事后知晓是何人做的。”
“原来如此。”羽轻舟轻轻点头,“母亲当真神机妙算……哎?”
而你也在所有出入口做了毒,以便事后知晓是何人做的。
而你也在所有出入口做了毒。
而你也在……
突然间,羽轻舟如被雷电击中,浑身颤抖一下,看了一眼已经坐下喝茶的羽连溪,后背被冷汗浸湿。
“母亲,你在说什么……”羽轻舟嘴唇颤抖,身体已经跪下。然而这次直接磕到地上,羽连溪并未制止她。
“说起来神机妙算,轻舟,你不是和我想到了一个法子,何必只夸我呢。”羽连溪勾起唇角,“我本将计就计,在你把阿桥带出地牢后做了毒阵,在这时我未曾向你们透露这件事。然而就在阿桥回到地牢时,我感受到了另一个鸩羽宗的秘毒,那不是阿桥的毒。我本在怀疑是羽风摇所做,然而之后你拦住一个有问题的内门弟子,使出的天参玄羽掌第八式被我撞见。
那时我突然意识到,在鸩羽宗,还会用秘毒的人也有可能是你。而今天,我所说的这些,其实都是你已经知道了,但是说辞和行为都颇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即使到这时,你依然不愿意告诉我全部真相,依然对我隐瞒着你查到的事情。如果那天不是我发现了这件事,你是不是连自己的武功都还藏着?羽轻舟,你又真正相信过我们吗?”
羽轻舟本在地上颤抖,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颗颗落下。然而羽连溪几乎把所有隐瞒的事情都说出来后,她反而停止了颤抖。羽连溪端起茶饮了一口,空气中只有茶杯碰撞的声音。再看羽轻舟,她已经抬起了头,即使面颊还挂着泪水,眼神中却只剩平静。
羽连溪在心底叹了口气。
“悬傀楼的下任楼主,就藏在鸩羽宗。”羽轻舟开口,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观星阁的占卜从未出错,何况这也是我亲耳听到的。
姐姐是少宗主,自幼武功就比我强许多。即使我拼命追赶,也达不到她的程度。然而姐姐一走就是六年生死未卜,我却替代她成了少宗主。我本就无所谓少宗主之位,更不愿抢走姐姐的位置。然而木已成舟,那自然要凡事以鸩羽宗为先。姐姐可以因为这个占卜藏身六年,那我也可以隐瞒我的实力,在最后找到那个悬傀楼楼主。
我自知我不是叛徒,那么其他人皆有可能,所以我便不会相信任何人。一个武功低只能作为替代品的少宗主,则是一个最好的身份。那人能藏多久,我便也能藏多久。”
羽连溪没有打断羽轻舟的话,待她讲完。又问了一些细节,羽轻舟一一回答完,羽连溪才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所以,你说的任何人里面,包括阿桥,也包括我?”
羽轻舟低下头。她默认了。
“那现在呢?”羽连溪手指捏起她的下巴,“抬起头来看着我。现在。你愿意相信你的母亲吗?”
“……”被撕去所有伪装的羽轻舟倔强的超乎想象。她抿着嘴唇一晌不吭,显然也在斟酌这个问题的答案。这沉默仿佛也是一种默认,羽连溪的手指捏的更紧了。羽轻舟吃痛,表情有些松动。羽连溪愣愣地松开手,内心传来巨大的失落。
“你走吧。”羽连溪闭上眼睛。露出一瞬间的疲态。她的手指按在太阳穴上,“我有些乏了。”
“我知道了。”羽轻舟起身。她低垂着眼帘,又回到了之前的模样,“母亲好好休息,我再去外面检查一下。”
门被轻轻关上。羽连溪皱着眉头,卧室深处走出一个人影,钱佑缓缓走出来。他有些担忧的看着羽连溪,走上前轻轻按摩她的肩膀。
“使劲。”羽连溪活动了一下胳膊,钱佑闻言加大力度。“倘若不是你告诉我,我还发现不了轻舟的异常。”羽连溪叹息道,“阿桥失踪的这些年,我待轻舟有些不近人情了,给她的担子太重了。”
“轻舟是个好孩子,她知道你的良苦用心,所以也忍辱负重。在对待鸩羽宗的态度上,你们是一样的。”钱佑温声道,他的长发落下,几缕青丝垂到羽连溪的肩膀上,清淡的香粉味弥漫开来,羽连溪的眉头渐渐舒展开:“阿桥跟慕音走了,鸩羽宗也需要彻底清洗一番了。”
羽连溪又低声重复了一遍:“是要清洗一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