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翩翩的头发被烧了小半,不过因为衣服材料特殊,所以身体没怎么受伤。这还是钱佑从北方寻来的冰丝衣,那边气候寒冷,孕育了许多珍贵之物。这件冰丝衣就是用那边的布匹制作,布匹拆开后就是坚韧无比的原丝。这样珍贵的衣物连宫中都没有多少,在钱佑送给慕翩翩的礼物当中却稀松平常,被她当做常服随意披上。不过今日幸好有这件衣服,她才阻止了这场意外。
与前来支援的人解释了几句,慕翩翩就被押往寝卧那边。毕竟在这些人眼中,她只是一个突然出现在竹林中的可疑人物。慕翩翩并未多言,只是有些遗憾那斗笠连带着傀儡一起自燃了,让她的话听上去毫无根据。
寝卧那边的火已经被扑灭大半。慕翩翩抬头寻找母亲的身影。然而却被身后人狠狠按下:“乱动什么!往前走!”
慕翩翩就这样被几个人押着踉跄向前。在大火噼啪燃烧木头的声音中,慕翩翩听到了不加掩饰的恶意:“她们两个肯定是悬傀楼的人!”“这两个毒妇,都是从莫名其妙的地方冒出来,肯定有问题!”“我身边的人都没听过桃花苑,谁知道是不是被问到了之后随便编的!”
他们再说什么?慕翩翩有些诧异。慕小酒刚回桃花苑,那女人也在这里也并未露出真貌,难道因为找不到人,所以就认为她是叛徒?简直是无稽之谈。
慕翩翩继续走着。她的肩膀被人按住,只能低下头看见脚下的土地和其他人的鞋子。慢慢的鞋子越来越少,她被狠狠一推。后面的人本想让她跪下,却不想慕翩翩丝毫不受影响站了起来。她抬起头,一眼便看到了羽轻舟。她环顾四周,看到地上还跪着一个人之后,心脏突然咚咚咚剧烈跳了起来。
慕小酒?为什么还在这里?不,不对。慕翩翩冲上前,身边的人没有反应过来,还真让她跑了过去。慕翩翩捏住慕小酒的下巴让她抬起头,瞬间如坠冰窟——这个人,是真的慕小酒。
而此时的慕小酒口鼻淌着鲜血,双目紧闭。原本那件粉黄色的衣裳不见踪影,黑色的夜行衣脏乱不堪。慕翩翩的手在发抖,她松开慕小酒的下巴,慕小酒的头就仿佛失去了支撑般垂了下去。慕翩翩又赶紧伸手扶住她。身后,羽轻舟扬了扬手,原本想拉扯慕翩翩的人停下来。羽轻舟走过去,站在慕翩翩身后问道:“你且说说,在竹林中遇到了什么?”
慕翩翩半跪在慕小酒身边,身子支撑着快要失去意识的慕小酒。她托住慕小酒的后背,却摸到了一手湿润。她看向手心,鲜红的血刺痛了她的眼睛,头仿佛炸开般开始疼痛,慕翩翩一阵恍惚。她慢慢抬起头,羽轻舟就在慕翩翩面前俯视着她,表情是从未有过的冷漠。慕翩翩的声音有些飘忽:“你……对慕小酒做了什么?”
“还轮不到你问我。”羽轻舟淡淡道,“现在是我在审你——慕翩翩,你在竹林里遇到了什么?你的头发,是被火烧的吗?”
遇到了什么?如果没见到这个场景,慕翩翩也许就实话实说,说自己遇到了一个和慕小酒一模一样的傀儡。可是现在,真正的慕小酒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被当成了罪人,这时她若是说出来,那岂不是坐实了慕小酒和悬傀楼脱不了干系?
而且……慕翩翩并不愿意细想。因为她发现她也在动摇。一模一样的傀儡,慕小酒的突然出现,身上陌生的衣物,她要怎么说服自己,慕小酒和悬傀楼毫无联系?
原来这就是那女人说的大礼。一瞬间,慕翩翩的头仿佛千万根针扎一般疼痛。为什么,每到想要替慕小酒辩护的时候,头总是会这般疼?慕翩翩咬了咬牙,她站起身来大声喊道:“我要见宗主!”
“放肆!”羽轻舟大喝一声,她皱起眉头,同慕翩翩平视。“宗主现在在火场里搜索一切悬傀楼可能留下的踪迹,哪里有时间听你狡辩?若是不说,那你就是鸩羽宗的叛徒。与悬傀楼勾结,按照规定,即刻由朝廷官员押入大牢!我最后问你一遍,你是说还是不说?”
朝廷?慕翩翩皱起眉头,她本想着最坏的结果就是被关进鸩羽宗的地牢里,她早晚也能带着慕小酒离开。但是若是进了朝廷,那可就由不得她了。慕翩翩还欲挣扎,却瞥到另一个人走上前来。羽风摇站在羽轻舟身侧,冷冷开口道:“这就是你们的选择?”
糟了,忘记羽风摇就是朝廷钦点的人了!慕翩翩后退一步,碰到了慕小酒。她停住脚步,若是这时候退缩,那肯定要被押送了。她清楚羽风摇一向宁可错杀绝不放过,他虽然与羽连溪不对付,但是在对鸩羽宗这方面非常认真。如果不是看在慕翩翩的面子,他从一开始就会下令严审慕小酒。
自己肯定不会有事,但是慕小酒可能活不过审讯。慕翩翩大脑飞速运转,突然她意识到了什么,质问道,“此时非同小可!我要同宗主亲自汇报,宗主现在不在,你们有何资格审问我们?”
“这就是宗主的命令!”羽轻舟还未开口,她身边的一个弟子就忍不住了。他啐了一口,“我们所有人都看见了,就是慕小酒从窗口跳出来,然后被少宗主捉拿!你现在口口声声说见宗主,那你先来解释解释为什么你师妹会在徐舒的寝卧?为什么你又会一个人在竹林?”
慕翩翩话到嘴边却卡了壳,她这副模样在其他人眼中更是坐实心中有鬼。突然,一声尖利的哭声响起,慕翩翩扭过头,一个女孩踉跄着冲过来,手里拿着一块石头。她狠狠把石头掷向慕翩翩,慕翩翩下意识一躲,石头擦着她的头发飞过:“你这个畜生!我娘亲,我娘亲给我的遗物还在屋里!你怎么赔我,哇——”
女孩子跪在地上,无助地哭了起来。旁边有人扶住她,更多人愤怒地围过来,七嘴八舌地指责道:
“我们一介贫民,本来存了一些财务舍不得用,想着回去补贴家里,这下一把火全烧没了!”
“你们看她的头发,也是被火烧的!我看就是放火的时候把头发一起烧了!这就是铁证!”
“少宗主!别管她了,把她们一起抓起来!”
最后,所有人开始大喊:“少宗主!把她们押入大牢!”
不知道是谁又丢了一块石头,慕翩翩没有躲开。石头砸到了肩膀上,有些火辣辣的疼。鸩羽宗在上课时介绍过历史,所以每个人都痛恨悬傀楼。众人义愤填膺,都忘记了武学弟子的身份,一味用最原始的方式攻击这慕翩翩。
越来越多的石子丢向慕翩翩,慕翩翩没有再躲开。头痛令她有些眩晕,反胃感愈发强烈,这是晕厥的前兆,可是她不能在这里倒下。她挪了挪身体,尽可能地遮挡住慕小酒。一枚尖锐的石子飞了过来,在慕翩翩眼前不断放大,却被羽轻舟抬手弹开。
羽轻舟抓住慕翩翩的手腕,几乎是在咬牙切齿:“慕小酒一事我们都看在眼里,现在铁证如山。悬傀楼公然挑衅鸩羽宗,如今把慕小酒押入大牢才能让悬傀楼多少有些忌惮。倘若慕小酒真是无辜的,进了牢反而能保护她。你究竟在顾忌什么?你究竟是不是鸩羽宗的弟子?慕、翩、翩!”
“……如果慕小酒是悬傀楼的人,留在身边不是才更好捉拿?”慕翩翩只能憋出这一句,声音不自觉小了。她想不到能用什么借口替慕小酒开脱,说出口的话单薄又苍白。果然,羽风摇接着开口:“关押慕小酒的正是鸩羽宗的分支斩傀首,你是不信任鸩羽宗,还是质疑当今圣上?”
“在吵什么呢?”一句话不怒自威,众人纷纷噤声。羽连溪从火光中出来。即使头发和衣物有些凌乱,但是只是在那里站着就没人敢轻视她,“看看你们的样子,都是鸩羽宗的弟子,居然如同顽劣之童一般,朝着别人扔石子?”
众人不敢言语,羽轻舟松开慕翩翩,上前一步道,“宗主,慕小酒在您进去不久后从窗外跳出来,师叔和我想把她暂时押入牢中。同时,慕翩翩也被人在竹林找到,她说有事想与您单独交谈。”
“这样啊。”羽连溪瞥了一眼慕翩翩,慕翩翩刚要松口气,紧接着听见羽连溪道,“这便是我下令给少宗主的。你有何不满,可当面与我说。”
慕翩翩心下一沉,她不可思议地抬头望向羽连溪冰冷的面庞。母亲一向宠溺自己,为何这次这般不留情面?她转头看了一圈身边的人,又好像明白了。母亲大概是查到了什么,又或许只是单纯对自己的态度有所不满。身为鸩羽宗的一员,更何况又是曾经的少宗主,自己做出这般行径实属不妥。
只是……她苦笑一声。她无法放弃慕小酒。冷静只需要一瞬,她跪在地上道,“恳请宗主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去查明究竟是谁放的火。”
之后是良久的沉默。慕翩翩跪在地上,她从未做过这个动作,更何况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俯身的动作除了膝盖钝痛,更多的是一种抽丝剥茧的耻辱。
但是她不能让开。事到如今,只有她能保护慕小酒。
慕翩翩就这样跪在地上,许久羽连溪终于开口:“你有一句说的不错,慕小酒留在这里才能更好抓到凶手,但是慕翩翩,我又如何放心让你去查?羽轻舟——”
羽轻舟应了一声。
“将慕小酒押入水牢,慕翩翩押入地牢,严加看管,不得让她们二人有任何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