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村里头除了白狐仙以外,还有这么一桩旧事,虽说算不得什么鬼怪传说但也是当地一个“怪谈”;
故事的来龙去脉在经多方美化后已经难以考证,反正大概意思是后山头住着一位受到诅咒,精神不太正常的老猎人,据说这老头精通鬼神之术会在月圆之夜劫持妙龄少女去献祭真神……
在村里的几位“适龄少女”接连失踪后,得知真相的柳家村村民们合力,将精神失常的老猎人驱赶到后山深处;
至此那老人便独自落脚在那片山林里,靠着打打猎钓钓鱼之类的过活。
村里的老人们提起后山的老猎人无一不怒容满面,说到最后就是开始惋惜无端消失的几位少女;
那时候柳芝年纪还不大,完全把故事当做大人们警告小孩不要到处乱跑出去玩不回家的告诫来听,自然是左耳进右耳出。
某日,柳芝同小伙伴在山脚附近玩捉迷藏一时贪玩跑远,居然不知不觉闯进深山,由于柳家村与后山的界限不算特别清晰,一脚深一脚浅她就这么迷路进了后山头。
眼见日落西山,越走越绝望,没了主意的柳芝只好缩在一树桩旁忍不住放声大哭。
最后还是那个全村人口中精神失常的老猎人,听到哭声寻过来将柳芝送了回去,当然是悄悄地送。
在柳芝印象里,老猎人身穿利落旧军装,背上挎着猎枪,肩头则背着旧布行囊,里头鼓鼓囊囊的应该是刚打猎回来;
虽然看着他人头发花白,胡子垂长,却是一副身姿挺拔眉目清朗模样,周身干净整洁,半点不见疯癫病态,反倒精神矍铄。
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拐人去献祭的样子?
柳芝一回想到村里老人的批判之词,愣是没忍住抽泣求饶起来,几句美言还没说完就把对面老头逗笑了。
为了安抚扭到脚的小屁孩,老猎人还带柳芝去了林间简陋的猎人小屋,倒了一杯热茶又送了个野兔尾巴,之后才趁着暮色把人送回去。
至于后续回到家被如何批评如何瞒过去说是自己不慎进山迷路,又命硬摸索着独自走了回来之类的,早就忘到后脑勺去;
事后听见村里老人议论,纷纷感慨说小柳芝那是运气好,没撞上后山的疯猎人,不然怕是凶多吉少……
哪有什么精神异常的疯癫者,多的又或是被闲言碎语逼疯的正常人罢了;
年岁渐长,许多往事都慢慢模糊,唯有这段记忆,朦朦胧胧留存在脑海里,恍惚间像一场真切又缥缈的旧梦。
“你在想什么?”
季闻峥甩甩手里的登山杖回头问身后人,电筒的光束随着他头部的扭头而晃荡在山野间,最后落到了柳芝脸上,她看起似乎有点介意,以及不满——
“大哥,我都说了不用戴头灯……你不要扭头过来啦,我要被你晃瞎了!!!”
柳芝说着也毫不犹豫地把手里的电筒也抬起来射回去: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
“哦哦哦。跟你说了这么多你都不回我,还以为你走丢了呢……”季闻峥有些不好意思。
他对黑暗多少还是有些心存忌惮,更何况现在走在完全陌生的山间小路上,若是柳芝真的走丢都不知道上哪里找。
“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些童年的事情而已,好像一场梦,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我也觉得。”
“觉得什么?”
“做梦。”
“唉……算了,咱们快走吧。”
“哦。”
“等会,这次我走前面!”
“……”
夜色沉沉,月光淡淡只疏疏给人间落洒下一点清辉,细碎星光若无其事嵌在墨色天幕上,周围一切都朦朦胧胧。
话语间,两人踩着荒僻的山间小路缓步前行,山路崎岖不平脚下杂草丛生,为了赶路没有走来时的路线,只好硬着头皮在这一脚深一脚浅。
“我记得再翻过前面那个小山包就差不多到了。”
柳芝像是个人形地图,在前头照着脑海里的方向坚定朝着某个方向走去,电筒的微光在山野小径来回跃动;季闻峥则全副武装跟在她身后。
他从行李箱拿出全套登山,荒野求生装备后实在是把柳芝吓了一跳,这家伙居然连打火石都准备了两份,更别提那成套的防水服;
要知道在以前柳家村上山祭祖的时候,她蹬双拖鞋就随大部队走了……
山包近在眼前,四周林木茂密,层层叠叠的树丛连绵环绕,晚风穿过枝叶拂起细碎轻响。
翻过又一个山岗后,那边湿润微凉的山风裹着雨后泥土独有的青涩气息扑面而来,混着草木的淡味,清冽又沉静,让原本混沌的头脑顿时也清醒起来。
快要下雨了吗?柳芝心里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想罢便加快脚步往前赶。
二十分钟前,在最后时刻终于想起来还有个蛋壳没埋的两人一番合计,决定趁天色掩护,偷偷溜回去埋蛋壳。
回想起欧阳太太白天说的那番话实在蹊跷,由不得他们半点怠慢;这埋蛋壳一说似乎还有讲究些时辰跟方位,柳芝掏出笔记本把圈着的地方指给季闻峥看。
“反正都要出门了,不如趁顺路大冒险,一起给完成了吧。”柳芝掐指一算,欧阳太太提示的时间正好是晚上十一点整。
“方老板说农庄晚上不锁门,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不锁我也直接翻墙进去,我带你走后门!”
“后门?”倒也不必这么狂野。
柳芝点点头,没有继续回答什么。
就算他农家乐夜里从不锁门,我也不过是回去拿个属于自己的东西而已,算不上什么偷鸡摸狗的勾当。某人说服完自己后当下便敲定了计划。
至于回去这一趟,还是走山间夜路吧,柳芝记得这附近有条小路比下午那条路线快多了,唯一的缺点就是骑不来二八大杠;
这反倒好,若是伸手不见五指里一个颠簸,二八大杠翻下山沟更麻烦……
前脚刚想完山沟翻车的画面,后脚就到了来福农庄。
农庄内无半点灯火,圈里的鸡鸭牛羊早已酣睡,万物归于沉静;
它彻底融进浓黑的夜色里,褪去白日的烟火气息,安静得近乎压抑,像一头沉敛蛰伏的庞然大物,默然静卧在无边黑暗之中,无声无息。
季闻峥想起刚刚柳芝提到过的“翻墙而入”,一时兴起想展示下男子气概于是往后悄然助跑一段距离后猛地一窜,半个身子挂在了院墙上;
他把半个脑袋探进去那一瞬间,突然听到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诶呀,这真的不关门诶,老方头怎么一点安全意识都没有啊……”柳芝骂骂咧咧推门而入,抬头看到在院墙上进退两难的季闻峥:
“哇,你在干嘛?”
“你不是说翻……”
话还没说完,突然院墙外一低矮灌木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伺机靠近,柳芝赶紧打手势让季闻峥快下来,关掉手电筒。
异响似乎停在了半路,一墙之隔的两人还没做亏心事,被这么一吓也瞬间屏住呼吸躬身矮下身,不敢出声,只靠眼神悄悄交流。
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多,夜色沉沉,荒郊野岭里突兀的异响,难免会让人发毛:
是谁起夜么,不对,农庄里一点灯火都没有,就算起夜也不应该出去草丛里起啊;
难道是野猫野兽之类的来捕猎不成,但一路走来都相安无事,野兽怎会有如此耐心;
又或者是说也有人半夜溜来此处偷东西,可这破败农庄荒无人烟,根本没什么值得偷窃的物件,充其量只有后院的鸡鸭、塘里的小鱼……
难道是同行里的其他人也落东西了?季闻峥眨眨眼,比划出一个圆的手势。
柳芝摆摆手,从裤兜里摸出个扳手防身。
两人思来想去始终摸不着头绪,只能伏在暗处默默喂蚊子等待灌木丛里的东西现身。
不料片刻,墙那头再次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那人似乎是趴在墙边,念叨古怪暗号:
“波霸双皮奶少冰少糖。”
“两素一荤一两饭外带!”柳芝默契接上。
一来一回的暗号对上,彼此瞬间了然:皆是自己人。
“你俩可算来了!都不知道我在外边草丛里等老久,快要被蚊子抽干血……”素素从墙边冒半个脑袋埋怨道。
阴差阳错下,三人在来福的大门汇合。
素素举着蚊虫咬得满是红肿包块的胳膊腿欲哭无泪,密密麻麻一大片看得人眼花缭乱;
柳芝看得心头一揪,连忙摸出风油精帮她擦拭,末了又把人前前后后喷了四五圈驱蚊水。
“对了,你怎么知道我们要来?”柳芝说着也往自己身上喷了几遭,等轮到季闻峥时只剩瓶底几滴。
原来素素白天在一旁无意间听到几人提及蛋壳的事后,便悄悄提前收好了关键物件,只是白天分别仓促没来得及细说原委;
加之又因剧组签了保密协议,进组手机统一上交,兜里的工作机也还没来得及交换号码,只能深夜特意赶来汇合。
“我就说怎么都摸不到蛋壳,原来你给收起来了?”柳芝惊呼。
话音未落,后院的鸡鸭忽然齐齐嘎嘎乱叫,嘈杂的声响惊得三人浑身一僵。
“怎么你一进来它们就开始叫,你还带了什么?”季闻峥推着两人就往外走,果然一出去关好门后鸡鸭们也缓缓安静下来。
“诶,对了,我还给带了夜宵呢。”素素狡黠一笑,从背包里翻出个红色的泡泡保温袋,上面印着四个大字:北京烤鸭。
顿时一股浓郁的肉香四下散开,难怪后院小动物闻到味道,纷纷躁动不休;
别说鸡鸭鹅了,柳芝与季闻峥两人一看到那四个字也是直流口水,忙活一天净顾着倒霉了,还没好好吃过饭呢。
还好天色足够黑,看不清彼此垂涎的狼狈模样。
“馋了吧?这烤鸭我可是哀了好久隔壁组的同事给我捎的呢。”素素得意洋洋。
“对了,怎么一直没见过胖企鹅?”柳芝才发现少了些什么。
“哦,那家伙好像因为有点相关工作的经验,被调去了另一个剪辑组,短时间可能不会过来这边。”素素帮忙解释道。
“诶呀,又少了个帮忙的……”
“你别说,今天白天你干嘛了,怎么宇哲一直在明里暗里问我事情?害得我只好装傻充愣说过来赚学费的。”
“……没什么。”看来PLANT B也不得不先耽误一下了。柳芝摆摆手。
三人不敢多耽搁,先结伴前去埋下蛋壳然后就地简单野餐分食烤鸭;
勉强填饱肚子后,柳芝便说起要去后山探寻传闻中的鬼火一事,季闻峥看起来也兴致勃勃的。
素素一看就知道这两人没个省油的灯,一天到晚光想着要去大冒险,看来白天四处打听灵异事件就是为了这个啊,真不愧能凑对;
不过她对解谜并不太感兴趣,早就困得哈欠连连,白天兼职挣钱已耗尽了精力,实在是撑不住要继续熬下去,交换新号码后便借口要回员工宿舍如厕休息。
“那好吧,你回去小心哦。”柳芝恋恋不舍,临分别前两人抱了又抱。
“没事,很近的。你看,就在后面那里……”
素素随便一指,柳芝凑合一看,只有季闻峥摸不着头脑,他从“波霸双皮奶少冰少糖”开始就彻底沦为陪衬。
的确,员工宿舍离农庄不算远,大概五分钟左右的路程,素素打着手机电筒,随着窸窣走路声微弱的光斑在山路上缓缓挪动,渐渐隐入夜色深处,彻底消失不见。
按时解决完心头大患后,就更加有心情去大冒险,寻找传闻中的鬼火;
按照来时坐车的记忆,两人准备前往阳光农庄,也就是双胞胎姐妹俩昨晚借住的地方。
通往阳光农庄的路上正好经过假狐仙庙,间野路荒草萋萋四下死寂,只有脚下碎石咯吱轻响;
老方头的鬼故事卷着晚风再次从脑海里略过,纵使再怎么洗脑自己“那是假的假的”也仍旧是觉得心慌慌。
季闻峥越走越快,脚下生风在倒腾两下能直接飞起来。
“诶,你等等我!”柳芝还想说进去看看呢,这下只得作罢。
两人一前一后跑得飞快,眼看山路拐过荒坡,远处空地上陡然凝着一团黑影——
模糊中,一个陌生女人孤零零跪在漆黑野地中,脊背佝偻身形僵硬,嘴里似乎念念有词;
周遭没有灯火,没有香烛微光,她身后的整片山野都沉在浓黑里,只剩独自一人伏在暗色土地上,沉默叩拜。
季闻峥被吓得顿时软了脚,愣在原地不敢动;后追上来的柳芝在看到这一幕也忍不住心里发毛。
完蛋,要知道假狐仙庙邪门,也没说这么邪门啊!
四周树影扭曲摇晃,山风呜咽穿梭,四下无人,荒郊野岭凭空多出诡异的祭拜身影,难道是狐仙出来索命了么?
想到这,柳芝已经在心里默默改名字:从这一刻开始,我姓刘,以后大家就叫我刘芝好了……
“你看那大姨是不是有些眼熟啊?”季闻峥缓过神来,开始往柳芝意想不到的方向问去。
“不知道啊……我又没见过狐仙你问我干嘛……”
两人所在的角度完全看不清陌生女人的神情,远远望去只有单薄背影嵌在无边黑暗中,无声又肃穆;
一切都透着说不出的阴森诡谲,让人不敢久留。
“不是啊,她就是阳光农庄的大姨,那个店主大姨!”季闻峥掏出手机给柳芝看他从双胞胎那里找来的合照:别的不说,身形还真有几分相似。
店长大姨浑然不觉附近有生人,自个儿拜了又拜后,站起来开始烧纸钱——原来所谓的鬼火,不过是燃烧纸钱时飘起的点点火星;
这么说起,双胞胎在睡眼惺忪的情况下把这一幕误以为是鬼火也不为过,毕竟这荒郊野岭的谁会想到是店长大姨在拜拜啊。
“这是哪个方向啊?”柳芝让季闻峥看看指南针。
季闻峥闻声掏出指南针,对着大姨烧纸钱的方向一递,正好与南相反,出于东与北的中间:东北方向。
“那神龛啊……”柳芝提示道。
“我明白了。”
真相猜得**不离十,两人顿时觉得索然无味,没了探寻的兴致,当即转身折返。
只是这次再路过假狐仙庙时,里面竟断断续续飘出幽怨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