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芝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拍东西，或许是童年时期翻阅杂志画报时对里头斑斓色彩的一时心动，又或者是初次看到按键手机里的模糊取景框带来的震惊……
此后的成长路，尤其是热烈又懵懂的青春期，她都始终追随着这份热爱，即使是在压抑且糟糕的家庭环境里仍旧小心翼翼地浇灌培育；
就连人生中意义非凡的成年礼，她哀求得到的礼物，也是一台崭新的CCD。
理所当然地，当她踏出家门奔赴人生新阶段时，心中默默筹划的头等大事，便是与摄影相关的职业道路。
那时候的“影概念”完全不在柳芝的考虑之列，当初周秦初出茅庐还在新人美时期，高傲地从不肯低头看人，名气与门槛双双偏高；于她而言，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更重要的是柳芝喜欢摄影这件事完全不受家人支持，顶多算个半路出家的兴趣爱好，所以自学的步伐也缓慢而艰难；
思来想去，一番对比下，她还是选择了一家名气稍逊的工作室，只想先沉下心进修打磨技艺，说白了就是去兼职偷师的。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大一的时候她疯狂抢选修凑学分。转机，出现在素素成功拿到影概念的实习兼职机会之后——
彼时素素跟柳芝关系还没到现在这么无话不说，只是正好影概念的某场展览临时缺人手筹备，也是这次机会让素素成功跟柳芝搭上关系。
备展无非就是搬物资搞卫生布置场景顺便再干干各种杂货之类的事情，忙完后素素留在现场充当工作人员，而柳芝则留下来观展。
柳芝一直也有个开展的梦想，出于憧憬边在展区里随意逛着边悄悄观察场地布置；看着看着，突然，角落一幅不起眼的作品牢牢抓住了她的目光。
走近一看，那是幅意境悠远的沙漠风景照：
落日晚霞染透了天际，金色光影铺满沙漠，如碎金流转熠熠生辉；
枯树孑然立于一旁，树下有白胡子老僧在打坐，一副禅意悠然模样，而树边一匹双峰骆驼静静伫立，为这幅苍凉的画面添了一丝生机。
画不大，搁在角落里，来往没几个人注意；却让柳芝驻足良久舍不得移开目光，低头瞧见作品下方的书名号内的名称是“修行”。
大概是拍摄者在构图与光影上的巧思，恰好撞进了柳芝的心里，也可能是那个独特的作品名引起了她的共鸣——
是啊，天地之大，人各有各的修行，旁人的眼光又算得上什么。
恰巧这周秦恰好路过，见某人如此欣赏便与她攀谈起来。
缘分是很奇妙的一种东西，周秦靠着几句交流以及一面之缘敏锐地察觉到柳芝的天赋；
她思路清晰，见解独到，对这幅画的感知，竟与自己的创作初心不谋而合。
“没想到我们的思路这么一致，真是缘分。”周秦当即兴奋地握住了柳芝的手，全然忘了什么性别之芥。
“啊……原来你就是拍摄者啊。”柳芝又惊又喜。
于是乎周秦立刻向柳芝发出邀请，生怕慢一秒就会错过，语气里满是欣赏：
“来影概念实习吧，你是块好料子……”
柳芝就是这样阴差阳错地得到了梦想中的“工作”。
可周秦似乎对她还有点别的什么心思，借着工作的由头曾开玩笑般私下问是否愿意一起约会；对此柳芝也只是玩笑般地推辞，说自己年纪尚小后面再说吧。
后面就是丝滑入职，实习工作，跟素素成为要好的朋友；而周秦则则远赴非洲，开启公益拍摄之旅……
谁也没想到，再次碰面时柳芝身边竟然站了个陌生男人；
周秦心中满是错愕与遗憾，这才脱口而出那句带着忐忑的“约会”。
若不是有他这么一句坦荡直白的开口，柳芝是怎么都想不明白带自己入行犹如恩师般的人物会对自己有这样的感情；
她都忘了当初是如何推辞的，又或许真的心动过，碍于情面只好默默搁置在心底?
一两年前展会上的一句戏言，她从未想过，会被人认真记挂，还化作了真心的邀约。
那一瞬，柳芝只觉天旋地转，仿佛命运的手一直在暗中推着向前，而她却迟钝得，从未察觉……
归途的车厢内，气氛沉闷如铅。
似乎两人都不太满意这顿饭，尤其是吃到最后几道甜品上来的时，柳芝早就味蕾麻木，季闻峥贴心夹来一个小点心，她给塞嘴里也觉得味如嚼蜡。
客套话一说完，柳芝逃似的跑出了包间，甚至没来得及与其他人体面告别；诡异的氛围就这么从酒店一路蔓延到车内，车门关上的瞬间，情绪才被留在了外面。
季闻峥似乎也在懊恼些什么，打着方向盘默不作声。
柳芝说不准是因为小舟还是周秦的事，又或者是自己的问题，翻来覆去地想也没个由头；
最后压的情绪终于冲破防线，翻涌而出是不满，又或是生气，又或者是对方的隐瞒跟开脱过于明显……
星火悄然逼近争吵的导火线，大战一触即发，柳芝千言万语在心底翻江倒海，最终却都堵在喉咙口，化作一声沉重的哀叹。
红绿灯前，季闻峥借着余光偷偷观察她的神情，在等某人开口，等了半天却只有一声委屈的轻叹。
“……”也没这么棘手吧？
“唉~”她再次叹气。
季闻峥习惯了柳芝向来有话直说，现在光叹气不说话让自己瞬间没了脾气，猜也不是不猜也不是。
“周秦刚刚是什么意思？”他率先抛出一颗炸弹。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小舟也在？”柳芝侧身一闪，轻巧躲过陷阱，反手掏出手榴弹抛过去。
“我不知道。”季选择徒手接下。
“那我也不知道！”柳芝跟上。
“你俩……真的没什么关系吗？”季闻峥想起之前沈穆介绍时特意点题出来的“关门弟子”，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真没有。”柳芝想了一想才继续狡辩说当初还以为是开玩笑来着：
“再后面大家都在忙手里的工作了，再加上周老师出国去了非洲都没怎么联系……”
只是后面越说越小声似乎有些心虚。
“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吗？”季闻峥若有所思。
“不记得了，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情……”
“看他那样子似乎还是很在意，你当初也不至于迟钝到这个地步。”
“什么嘛……怎么就到你事后诸葛亮了呢？”
“没有。”
“你不也很迟钝，人家小舟姐对你这么好……”
“不是。”
神秘嘉宾的出现，让两人都困在对彼此过去的在意里，这样的相互数落埋怨显然不是他们想要的；
于是都默契地默不作声，狭小的车厢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柳芝赌气地别过头去看窗外的车水马龙，想到今晚的鸿门宴方觉太阳穴一直在突突猛跳，低头时，目光落在包上那枚咨询室里换的纪念徽章上，继而想起小舟临走前说过的话，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了上来——
谁能想到，半小时前的交际场上，还是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众人围坐在一起，相互说着客套话，拼命想拉近关系。
人在这种社交场合里，总是容易不自觉地划分阵营，拉帮结派，酒过三巡人堆不自觉分成了两派。
而柳枝作为半个局外人，心思全在自己的目标，KK身上，一顿饭下来目光死死黏着对方；
这股专注的视线也让对面的人察觉到了异样，说罢KK不动声色地往远处挪了挪屁股，用眼神向自己男友求救。
柳芝盯了好久才寻得一个宇哲起身的空隙，瞧准了正想冲过去跟KK说话，不料这时突然小舟走了过来。
离开了咨询室的今舾带着股具有侵略性的美，身上仍是简洁秀气的职场OL装，可言行举止间少了那一丝和蔼可人的味道。
今舾伸手一把拉住柳芝，将一杯香槟塞到她手里，不由分说的就要把人拉到角落里去；
她的眼神带着几分复杂的深意，显然是有话要说。
柳芝刚站稳，对面的人却换了个语气，低着声音道：
“我知道你们在做些什么，但是你要明白，他是我的。”
“……”
柳芝瞬间愣住，在思考了三秒后才发现小舟姐嘴里的“他”应该指的是季闻峥；
她下意识转头望向还在努力社交，跟其余嘉宾套近乎的某人，脑子仍旧是一片空白，半天只挤出一句“你在说些什么啊”。
今舾向来不喜欢绕弯子，晃晃酒杯一字一句道：
“你也知道我们之前的关系吧，老实说，要不是你出来捣乱……
算了，你要是识相，就别好好演戏掺和太多。
要是不识趣，我会毫不犹豫地揭穿你们——当然，仅限于你。”
柳芝支支吾吾半天总算是把小舟糊弄了过去，这会一想到小舟姐即将变成“敌人”心里就很不是滋味；
原本熟人之间这团乱麻就理不清，如今又添上这一桩，让她不知道如何下手。
平时多少也有看些电视剧，里头的男女主不长嘴相互隐瞒的情节可谓是看着就来气，她以往只知道坐在电视机前痛骂，现在真有事情落在自己头上才后知后觉不知从何说起。
犹豫再三，柳芝还是决定先坦白一切，争取从轻发落。
不知不觉间，车子缓缓驶到校门旁的停车位，目的地到达，两人下车步行。
夜色渐深，操场空荡荡的，只剩路灯的光昏黄又柔和打在道路两侧，耳边的虫鸣此起彼伏，时远时近；
树林边的萤火星星点点飘在夜色里，本该是浪漫至极的场景，却被某人心头的沉重压得没了半分滋味。
柳芝鼓起勇气打算从头顺起，深吸一口气：
“那个……你还记得那天晚上的意外吗……”
话还没接下去，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理喻；季闻峥点点头，默默只是放慢脚步，跟在她身侧等待后面的解释。
柳芝像倒豆子一般，把所有心事一股脑倒了出来：
从一开始的“完美计划”，拿到合同得知被甩的真相，再到策划复仇延伸出拯救KK的想法……
如今复仇的执念早已淡了，至于周秦嘴里的“约会”似乎也不太重要，她只想把KK从渣男的欺骗感情里拉出来，而且这件事必须低调，争取不能伤害到KK自尊心的分毫。
越说，她的底气就越不足，声音也越来越轻。
这就是她执意上节目的缘由——只有借着节目，她才能名正言顺地靠近KK。
“你就没有想过要跟我商量吗？”季闻峥出言打断她。
“啊？”
“我或许可以替你……”替你说出来。
“替我什么，问联系方式吗？诶！我怎么就没想到。”
“没什么……”
季闻峥瞬间转过来——若是那样做，他和柳芝之间怕是连现在这样的相处都没了。
“这个好啊。”柳芝还没察觉到身旁人的脸色转变，仍旧沉浸在自己计划中：
“这下多了个你帮忙，后面的计划应该会更加顺利才对，我今晚回去复盘下……”
对对对，把我也算上吧，若是能回头再看我一眼，就更好了。一路星光下，季闻峥踩着柳芝的影子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