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你醒醒!”,声音从一间破败的屋子传来,阿福趴在顾严胸前,眼泪滴在他的衣裳,一声声的叫唤着……
顾严微微睁开了眼睛,“这是在做什么?”他嗓音沙哑的厉害,眼眶发肿,十根手指钻心的疼,仿佛骨裂了一般。
“少爷,你终于醒了,我以为,我以为你要死了,那我怎么跟老爷夫人交待啊?”
顾严摇摇头,“你扶我起来,她明日大婚,我还是要去一趟。”
“少爷,你不要命啦!”阿福跺着脚,想要去扶他,又怕碰倒他手上的手,“幸亏那动手的人心软,不然这十根手指当真是要废了。”
动手的人,一猜就知道,是林府的人。
那夜,他才从那里离开,便被人拿麻袋套起了头,扛到了郊外的一所破旧的房子,里面只点燃了一根烛火,满室的昏暗,火苗在穿堂风中,瑟瑟发抖。
他从麻袋里面钻了出来,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看见那屏风后面的黑影,那里面坐了一个人。
“说说吧。”那人年纪已高,听着声音便觉得是心狠的主。
顾严被呛到,尚未回答就自顾咳了起来,声音在空旷破败的屋子里面显得格外凄厉。
那人似乎没有耐心,将那两个蒙面人叫了进去,出来的时候就扔给了他一袋子银两,“我们主子发好心,你今日算是捡回了一条命,拿着钱,离开京城!”
顾严从地上爬起来,“我知道你们是谁!今日我就是穷死,也绝不会拿你们的钱!”
“呵,骨气倒是大得很!”两人一听他这语气,都笑了。
“穷书生,妄想攀了高处走,岂是你想就能得!”其中一人凑近,抓住他的衣领,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另外一人往里走,“嬷嬷,你看?”
“还同他废话做什么!”王桂芬朝地上呸了一口,“天寒地冻的,赶紧将他打发了!”
那人出来,将身上的缠着的家伙拆开,“还想高中,就你这能耐,熬得过这一关再说!”两人将顾严压在地上,拿绳索狠狠地将他捆在地上,一人扯着一边的绳子,那竹板卡在指缝之间,顾严感觉自己的手指在挤压下,发出“咯咯”的声响。
“啊!”顾严半边脸都被压在地上,钻心的痛从手上传来!
“放开我!”他已经痛到发抖,只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便受不了这疼痛,晕了过去。
窗外,天色大白。
寅时三刻,林府东厢房亮如白昼,王氏站在窗前,将手上的玉镯取了下来,给且柔戴上,“今日之后,你便是承恩侯府的当家主母,言行举止比不得在府里,要自身切记,谨言慎行,以夫君为天,当要举案齐眉才是。
“女儿谨遵母亲教诲。”她面如圆盘,唇上的胭脂涂得极红,一身正红色的嫁衣,压得重肩。
且惠站在西厢房,听着前厅传来的一声声吉时相报的声音,正准备起身回屋,便听见那后门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今日林府大喜,无论服侍的亦或是蹲守的人都在正厅候着,怎会有人在后门?
她抬脚走了出去,还没走近,那高墙上面歪歪扭扭的摔下来一个人,那人似是手脚不便,想必爬上那高墙便已经用光了力气,歇了一会儿才缓缓爬了起来。
“哪里来的人!竟敢私闯林府!”且惠当他是行窃的,就是胆子大了些,脑子笨了些,挑了个白天的日子。
顾严连忙走上前,“姑娘莫怕!我不是坏人!”他十根手指都缠了厚厚的纱布,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
“好人怎么不走正门,爬墙进去的想必也不能好到哪里去!”且惠并未听信他的话。
“在下……淮阳顾严。”他喘着气,每说一个字手指都在抖,“劳烦姑娘……通传一声,我想见见且柔。”
“当真是林家的人把你打成这样?”且惠坐着听他讲了一番后,不可置信地问他。
“你今日应当知道,她今日大婚,今后是承恩侯府的当家主母,并不是你口中的且柔了。”且惠说道。
顾严低下了头,苦笑了一声,“我知道她不会等我,我就是想看她最后一眼。”他捂着脸,“如今我拿笔都困难,我哪里还有什么她能看得上的地方呢?”
他从里面内衬拿出了一个簪子,放在了桌上,“你替我转交给她,她只管当好她的承恩侯府的大娘子,我以后定不会再找她了。”林且惠接了过来,的的确确是且柔的簪子。
那是幼时王氏给的,簪中尾部刻了一柔字。
且惠接了过来,一边留意外面的声响,生怕有人过来,起身从柜子里面拿出早前去灯会留下来的小厮的衣服给他,“你换上,赶紧走,我就当没见过你。”
顾严点点头,“谢谢姑娘。”
且惠看着他重新爬了出去,这才放下心。
吉时已到,林清文一身大红外袍坐在了正厅,厅内红烛高烧,赞礼一声高唱,宋亦从外门踏入,扶过搀扶的手,看到且柔面覆红盖头,微微低着,他轻轻走近,“我来了。”手臂碰了碰她,倒惹得她的头越发低了下来。
两人作揖,拜别父母,唢呐声震天响,鞭炮碎屑如红雪铺了一地。
且柔走出了林府,由着侍女掀开轿帘,风将面前的红盖头微微掀开,她不经意的回头,藏在人群中的那个人,不就是顾严!
穿着林府下人的衣裳,脸色苍白地看向她,不知道他是何时进来的,又是如何穿上了这身衣服,那他究竟还想怎么样?
她心慌,连忙将盖头扯得低了些,上了轿子,仍捂着胸口。
宋亦当她是舍不得爹娘,喊停了轿子,坐了进去。
“夫君怎么也坐轿子?”且柔声音发颤,听起来是真的被吓到了。
宋亦看了眼她,“怕你哭了。”他的手轻轻覆在她的手上,冰凉一片。
她摇摇头,离宋亦近了些,思绪却止不住的飘向外面,仿佛还听得到他的喊声“柔儿!”
“小翠,你帮我找来张承,我有事情找他。”外面人声鼎沸,道道贺喜声再回廊传开。
“小姐,怎地无端端找他了?”小翠不解。
张承是小翠幼时的玩伴,自小想着进宫,无奈银两不够,被赶了出来。在镇前街支起了铺子,做起来买卖,一来为了补贴生计,二来则是为了多见小翠。
“你叫他帮我留意一个人,住在城西的胡同,十指受了伤,留意下他的动静,切勿打草惊蛇。”她低声在小翠耳边说道。
夜深,仍是春寒陡峭,白日的喜庆过了,府里上下仍旧一派热闹,几个下人嚷嚷着上了树,将那歪了的大红灯笼挂正,又被大娘子赏了银两,正凑在回廊下捂着嘴笑着。
见小翠跑了过来,倒是心情也好的拦住“小翠姑娘,跑的好生着急?”
小翠站住了,“几位夜今晚是要守夜吧?可别喝醉了。”她故意逗笑他们,这才往西厢房去。
“小姐,小姐”她一进门就坐了下来,自顾端来了茶水,喝了一大口后才慢慢的说了出来。
“依照你的吩咐,那人还带了小厮,今天夜里启程,瞧着方向,是往南边去的。”
“可还看到别的人?”且惠问道。
“小姐,你怎么知道的?张承说除了他,的确还有一个人正跟着他,朝着东南方向去的。”
“可看清是谁了?”
“张承不认识,但只说了是一男子,身材高大,脸上有疤。”小翠想了想,凑近了且惠的耳边,“小姐,你听着像不像王嬷嬷的儿子?”
“王嬷嬷?”且惠问道,王嬷嬷是在厨房打杂的,只听说有个儿子,早些年间烂赌,欠下了不少债,债主找上门,他伸手往将灶里面的灰抹到了脸上,哪知道火苗还尚未完全熄灭,这才落了疤,后来还是王氏给了一笔钱给平了的。
且惠心里有主意了,指尖摩擦着杯沿,“张承还说了什么?”
“小姐,你真是料事如神!”小翠拍着手说道,“全被你猜中了,张承说,有天夜里,有人看到他被两个黑衣人架着出了城。”
“两辆马车跟着,其中一辆就是王嬷嬷的。”
这就说的清了,“确定了?”
小翠想了下,“原本是不清楚的,只是后面天大亮了,他们才回来,入住在了十里铺,店家说差点被吓到,只看见一人脸上有疤,看着吓人的很。”
“好,你叫张承自己当心,不要被人看到了。”且惠吩咐道。
“小姐,那个人是谁啊?”小翠问道。且惠将窗户关紧,点了点她的额头,“后面你就知道了。”
“怎么?不跟张承多说会话?好不容易才见了面。”她打趣道。
“跟他有什么好说的。”小翠哼了声,“就是个大傻个,成天除了银两就是银两。”
且惠听完轻轻笑了下,“那不好呀?赚了银两,才能好好的娶你回家。”
“谁说我要嫁给他?我要跟小姐在一起,老了也是小姐的人,到时候人人不得叫我一声翠嬷嬷?”小翠捂着嘴笑,“小姐,你说是吧?”
“对,我觉得翠嬷嬷说的对。”且惠接了话,将那簪子藏进了盒子里面,她想,还不用这么着急的将它归还给她的主人。
夜已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