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画室,沈川屿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画板上。
连日失眠像一层湿透的纸,闷在皮肤和骨骼之间,揭不下来。
窗外夜色浓稠,只有巷尾一盏路灯投下橘黄色的光圈,斜斜切进窗沿,正好落在他攥着铅笔的指节上。
那光也不明亮,昏昏暗暗的,像随时会被怀城的雨季浇灭。
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很稳,不重,却踩在寂静里异常清晰。
沈川屿没抬眼。他先闻见气息——清冽的雪松香,像白茫茫一片雪地里的松树,枝梢挂着雪,带着夜间空气的凉意。
那味道已经在画室门外徘徊了七天,一天比一天近,一天比一天慢。
魏江临停在门口。
他视线掠过画板边缘那排日期标记,开口时声音比脚步更轻:“教务处在查逃课早自习。”
沈川屿没动。
魏江临顿了一下:“你画板右上角每天都会写日期。”他的视线落在某处,“第七天旁边,画了一颗五角星。”
沈川屿攥铅笔的指尖猛地收紧。
“在等什么,还是在躲什么?”
他心底翻涌起一阵尖锐的烦躁,下意识想让他滚——可鼻尖那缕雪松气息却莫名压住了喉间的刺痛。那些话卡在那里,一个字也没出来。
魏江临也没等他回答,转身走出去,脚步声比来时快了一些,像只是路过、顺便说一句,像不在意他会不会回。
后来沈川屿才知道,魏江临那学期绕了很远的路,每天来这间画室门口站一会儿,往他桌屉里放一盒润喉糖。他始终没等到沈川屿说“好”,也没等到他说“滚”。他只是放了整整一学期。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雨季刚收尾,巷子地面还浸着一层湿气。
沈川屿刚走到巷口,万池就从对面冲过来,高声喊,顺手把他往里推了一把:“川屿你先撑住,我马上去摇人!”
话音没落,花臂男人已经带着人拦到他面前。那人指了指头上裹绷带的小弟,语气凶狠:“就是你动的手?”
巷子里比外面更潮湿,空气混着雨后泥草的味道,好坏掺揉在一起,心里模模糊糊,说不上是喜欢还是厌烦。
花臂男人走过来,巷子里有个人悄悄把烟头踩灭了。
沈川屿知道——他们不是来讨公道的,是来让人记住的。
他平声道:“怎么,替他讨公道?”
短短十几秒,巷里乱作一团。
等一切平息,沈川屿独自站在原处,垂眼看着地上折断的烟头,声音平得不像刚动过手:“下次看见我,记得绕道走。”
花臂大哥连连点头,带着人快步离开。
沈川屿走出窄巷时,万池和宋明生才折返回来。他没看他们,转身走进街边药店,买了消炎药和棉签,坐在长椅上,拆开包装。
万池凑过来,语气带着心虚:“你脸上没受伤吧?”
沈川屿拧开药瓶,手上动作没停:“你还好意思问?”
万池撇嘴:“宋明生在电话里磨磨蹭蹭,不能全怪我。”
“你压根没讲清楚现场情况。”宋明生驳回。
沈川屿没再接话。上好药,他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公交车停靠站台时,他透过车窗看见站台上站着一个少年——校服整洁,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沈川屿心里窜起一丝不耐,刚准备移开视线,出租车已停在面前。他弯腰坐进车里。
手机震起来。万池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川屿,车站盯着你看那个男生叫魏江临,一班的,全年级第一。李喃说他要转来我们班。】
后面又跟了一条:【你人呢?回一句啊。】
沈川屿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没回。
他点开相册,翻到一张两个月前的截图——年级大榜,第一名用红框标着“魏江临”三个字,旁边有一个铅笔涂的小小的五角星。是他画的。他早就知道这个人。只是没想到,那个人会出现在他画室门口。
他锁了屏,靠回座椅,窗外夜色滑过去。
出租车驶入小区。推开门,屋子里没开灯,空气是凉的,不像有人住。手机又响了一声,是转账提示,附带一条消息:【屿屿,爸妈最近工作忙,暂时没法回家陪你。】
他回了一个“哦”,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走进浴室。
洗完出来,手机还在震。万池发来一句:【川屿,我到你家楼下了,你人呢?】
沈川屿没回。他走到电梯口,门恰好打开,魏江临从里面走出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近到沈川屿能看清他外套上沾着的一点夜露。
“盯着我做什么?”沈川屿先开口,“今天还没看够?”
魏江临轻轻摇头,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
沈川屿走进电梯,门合上之前,余光里魏江临回头看了他一眼。
电梯到一楼,万池正低头刷手机,抬头看见他,立刻凑上来揽他的肩:“你怎么不跟我说年级第一跟你住同一个公寓?”
沈川屿挣开他的手,敷衍地“嗯”了一声,带他上楼。
万池进门就感慨:“天,你家真是一点人气都没有。”
沈川屿没接话:“少废话,过来抄作业。”
万池伏案抄写的时候,沈川屿走到落地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外夜色很沉,零星几点星星,不够亮。
等万池抄完离开,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他躺回床上,依旧辗转难眠。
他心里很重,像抱了一整块吸饱雨水的湿棉絮,重得喘不过气。整夜睁着眼,半点困意都寻不着。
他觉得明天的开学总会有点不一样。
沈川屿不知道自己睁着眼睛有多久了,眼睛泛起一阵酸涩。
窗外的天晕开一片浅青的鱼肚白,白青中间挂着一点金黄。
他随手扯出一件外衣走到玄关,才想起今天开学,满不情愿地折返回去拿校服。
校门口的两排过道种着梧桐树,叶缘已经开始微微泛黄。阳光从缝隙里钻出来,泛黄的颜色碎在青石板路上。
在变卖怀城秋日的良辰。
陈富站在校门口看见他,满脸诧异:“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沈川屿掏出作业,拎着校服外套打了个哈欠:“能进去了吗?”
陈富点头放行。他刚转身,魏江临也从校门口走进来,陈富开口:“江临,你今天怎么也这么早?”
“过来学习。”魏江临语气淡。
沈川屿停在三楼楼梯间,点开第五人格打发时间。魏江临经过时偏头瞥了一眼,没说话,径直走过去。
开学典礼冗长而乏味。沈川屿整夜没睡,站着也能犯困,肩头被人轻轻碰了一下,是李喃:“昨晚干什么去了?”
“失眠。”
典礼结束,众人回教室,班主任身边站着魏江临。“这位是新转来的魏江临,看看想坐哪个位置。”
魏江临目光扫过全班,停在沈川屿身侧的空位上,缓步走过去,声音礼貌:“沈同学,我可以——”
“不行。”沈川屿一掌按在椅面上,没有看他,指节按得发白,像是怕那把椅子会自己跑掉,“这里有人了。”
“沈川屿!”李喃出声,“旁边明明是空的。”
他皱着眉不情愿地收回手。
魏江临顺势在他旁边落座。
第一节课结束,沈川屿把脸埋进臂弯。万池扒着窗户喊他,他没抬眼:“不去。”
剩下几节课,他都趴在桌上。放学铃响,他半睁着眼收拾书包,看见魏江临还在伏案写题,抬脚踢了踢他的椅子:“让开。”
魏江临侧身给他让路。
沈川屿躲到三楼楼梯间打游戏,万池一通电话打进来,害他坐上狂欢之椅。他接通:“什么事?”
“你怎么还在学校?”万池问。
沈川屿抬眼看了看窗外:“刚打完,回家。”
挂断电话,魏江临站在他面前。
“站这儿干什么?”
魏江临递过来一张试卷:“今晚作业,李老师让我监督你。”
沈川屿接过去。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晚风从香樟树梢压下来,魏江临一路侧目看他,沈川屿冷着脸。
石板路上落了一地梧桐叶,地上还是潮湿的,梧桐叶粘在地面,风吹捧过也只是发出沙沙的音色。
沈川屿走到公寓门口,输入密码关上门,把魏江临隔在自己的世界外面。
他刚躺下,门铃响了。拉开门,魏江临举着手机:“加个微信吗?”
沈川屿牙根发紧:“你能不能滚。”
门砰地关上。
门外,魏江临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低声说了一句:“下次应该能行吧。”
沈川屿的失眠沉在马里亚纳海沟里,心里像坠了块浸满海水的铅石,沉甸甸压在胸腔,翻来覆去怎么都卸不掉。
窗外的灯光熄灭得只剩一点,微光穿过玻璃在昏黑天花板上划开一道白银。
凌晨三点,睡意彻底离开沈川屿。他换好外衣下楼,街角便利店亮着灯。他买了面包,坐在落地窗边,拆开包装。一局游戏打完,抬眼看向窗外,魏江临站在人行道上,隔着玻璃望他,唇角有一点极浅的弧度,像看见一只蜷在夜里的小猫。
魏江临推门进来,拿了一瓶矿泉水,坐到他身旁:“沈同学,你也在这里。”他把温水推过来,“吃完面包容易口干。”
沈川屿拧开瓶盖喝了几口,小声抱怨:“你管得太多了。”
魏江临在笑。肩膀微微震颤。
“你笑什么?”
魏江临摇头,拿起桌上那瓶水,仰头喝了一口。
沈川屿看见他滚动的喉结——那是自己喝过的水。
“怎么了?”魏江临偏头。
沈川屿慌忙摇头,低头刷手机,胳膊被碰了一下:“别碰我。”
魏江临抽出试卷:“昨晚作业写了吗?”
“没写。”
“要抄我的吗?”
“抄。”
安静的便利店里,魏江临忽然开口:“你画室垃圾桶里的润喉糖盒,是我放的。”
沈川屿猛地攥住他衣领:“你跟踪我?”
魏江临没有挣开,只是抬眸看他,语气平直:“教务处安排年级第一帮扶重点关注的学生。”
天光微亮时,两人一起走回学校。教室里空无一人,阳光从窗户斜斜落进来,浮尘在光里缓缓游动。沈川屿困意涌上来,埋进臂弯。他睡得不安稳,眉头蹙着,魏江临抽出课本挡住落在他脸上的光,指尖极轻地拂过他额前的发丝。
沈川屿惊醒,一把拽住他衣领:“你到底想干什么?”
魏江临低低笑了一声。
万池和宋明生踹开门闯进来,看见两人拉扯的样子,双双顿住脚步。万池先开口:“你们……在闹着玩?”
两人对视一眼,动作一顿。
沈川屿松开手,一整天没再搭理魏江临。午休时,魏江临碰了碰他:“生气了?”
“没有。”
“那为什么不肯理我?”
“懒得说话。”
魏江临推过来一张纸条。沈川屿低头看,上面写着:【不是说愿意理我了吗?】
他皱眉:“我什么时候说过?”
魏江临轻声说:“你讨厌我?”
“我没讨厌你,我只是——”
“那我去和老师申请调换座位。”
沈川屿耳根泛红,话脱口而出:“你能不能别这么磨叽?想说什么就直接说。”
那天最后一节课,困意再次涌上来,他伏在桌面沉沉睡去。睡梦中,有人把校服轻轻盖在他头顶,带着雪松香。全班起哄的声音隔着一层布料变得模糊,他裹着那片气味,安稳睡完了整节课。
醒来时,草稿纸上多了一行字:【下次装睡可以提前和我说,不用咬牙硬撑。】
深夜,他鬼使神差点开学校匿名论坛。置顶帖标题刺眼:【理性讨论,魏江临为何主动从火箭班转到八班?】
最高赞回复只有一行字:【听说他打印了二十份换座申请,附件是一幅素描,画的是去年沈川屿的美术竞赛作品。那幅画名字叫《失眠者的安眠药》。】
沈川屿猛地关掉页面。耳尖烫得发疼。
又是一夜无眠。翻来覆去到凌晨,他摸过魏江临白天留下的那件校服,盖在脸上。雪松香包围过来的那一瞬间,长久被失眠啃噬的神经忽然松动了。
他睡了过去。
清晨醒来,他攥着那件外套,手指收紧又松开。心里生出一阵清晰的恐慌——他好像,已经开始依赖那个总来打扰他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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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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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这有人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