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瑅没有往前走,小陈让她等,她就等,这是她的习惯。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
从通道那头走出来一段,距离大约三十米。
黑色赛车服,裤腿扎进靴子里。靴子是深色的,不是纯黑,带着磨损的痕迹,鞋带系得很紧,裤脚塞进去的部分被压出几道褶皱。
这个人的腿很长,比例好得不需要刻意去看也能注意到。行走的姿态不是赶路,只是“在走”,步幅稳定,节奏从容,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头盔跨在左臂和腰之间,左臂——那截暗铜色的义肢——弯成一个恰当的角度,刚好卡住头盔的底部边缘,既不会掉,也不需要刻意用力去夹。
右手指尖捏着一个本子,深色封皮,A4大小,边缘有些磨损,用一根黑色弹力绳绑着。他举在身前,但没有看。目光平视前方,哪里都没有看。
汤瑅知道他走路的时候为什么哪里都没有看了。
因为他不需要看。
他对这条路太熟悉了,每天走很多遍的路线,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所以他只是走路,把注意力收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
可能是刚才测试圈的数据,可能是明天排位赛的策略,也可能什么都没想,只是让自己处在一种“空白”的状态里。
光线从通道上方半透明的顶棚洒下来,被过滤成柔和的、不刺眼的白。落在他身上,棕灰色的发丝比在大屏幕上看起来要深一些。
大屏幕的色调偏亮,把很多东西漂白了。此刻站在自然光里的这个人,发色是更沉稳的、带着暖意的深棕灰。
那头发的质感很好,不是精心打理过的那种“好”,是没有经过任何人刻意修饰、天然长成的、健康的、有光泽的“好”。
汤瑅看着他走过来。
不是看呆了,是在看。
三十米,二十五米,视野里的他从一个模糊的轮廓逐渐清晰。赛车服的材质在光线下显出细微的纹理,不是纯黑,带一点深灰的肌理。
左臂的义肢在每一步的步伐摆动中轻微地、有节律地反射着光,不是耀眼的,是柔和的,像旧铜器被岁月磨出的那层哑光。
那个跨在臂弯和腰侧之间的头盔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幅度很小。
二十米,十五米,她看清了他握着本子的那只手。右手的指尖很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无名指指节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疤。
本子的封套是皮质还是仿皮质,边缘有些起毛,弹力绳绑得不是很紧,松松地箍着,留出一截多余的绳尾垂下来,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十米,更近了。
汤瑅能看见他的下颚线条了,从耳根到下巴,一刀切下来似的干净。没有多余的肉,也不是过分削瘦的那种单薄,是恰好被皮肤包裹住的、有力的骨骼轮廓。
他的皮肤很白,但不是那种不见阳光的苍白,是天生偏冷的白皙,在黑色赛车服的映衬下显得更分明了。眉骨的起伏不算高,但刚好在眼窝处投下一小片阴影。
五米。
杨璘偏头,垂眸。
他可能只是习惯性地扫一眼入口处站着的人,维修区总是有人站着——工作人员,记者,迷路的车迷,等人的家属。
大多数人和他对视一瞬就会移开目光,或者在他经过之后小声和同伴说“那个就是江北的领航员”之类的话。他知道这些,但不在意。
四目相对。
汤瑅没有移开目光,不是故意不躲,是真的没有那个念头。
她只是在看他——看他垂下来的睫毛,看他眼尾那条没有被岁月完全抹去的浅疤,看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站在黄黑色警示线旁边的样子。
那双眼睛的颜色比大屏幕上深,带着一点棕调。在通道均匀的白光下,它呈现出一种介于琥珀和深褐之间的层次。最深处是浓的,边缘被光照出一圈极淡的透亮。
很漂亮的眼睛,但不是“漂亮”这个字本身,是那种沉静的力量感,让人想起冬夜里被雪覆盖的原野上,远处亮着的一盏窗。
对视持续了两秒。
杨璘的目光从她脸上划过,没有任何停留。不是刻意回避,不是冷漠,是真的——不需要停留。
一个陌生人站在维修区入口,手里拿着一杯饮料,没有挂任何证件,可能在等人。这些信息在他视线掠过的那一秒内已经完成采集和分析,不需要更多。
他继续走。
擦肩而过。
距离近到汤瑅能感到他经过时带起的那一丝风,极轻的,拂过她握着果茶杯的手指,皮肤上微凉的触感,不知道来自他带动的空气,还是杯壁上凝结的水珠。
脚步声从身侧移到身后,从清晰到模糊。
她没有回头。
杨璘也没有。
小陈跑回来的时候,汤瑅正把果茶杯举到面前,透过塑料杯壁看着那几片柠檬在浅金色的液体里沉浮。
“汤小姐!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小陈气喘吁吁,额头有汗,“处理好了,我们现在可以进维修区了。”
汤瑅把果茶杯从眼前移开,低头看了看杯底最后几块没化完的冰,然后抬眼。
“不用了。”
小陈愣住。
“啊?”
“我们回董事长办公室吧。”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您不看看——”
小陈下意识地往维修区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脸上写满了困惑,“刚才不是说……”
“已经见到了。”
小陈看着她,那张白皙的、带着薄薄一层红晕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不是赌气,不是失望,也不是欲言又止的羞涩。
她就是很平静地说了一个事实,然后低头开始用吸管戳杯底的柠檬片。
“那……行吧。”
小陈挠挠头,没有追问。他掏出手机给汤董发了条消息,然后侧身让出通道,“这边走,电梯在尽头。”
汤瑅跟上去,她走了两步,忽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不知道什么时候,一滴冰水从杯壁上滑下来,落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的皮肤上。
她看着那滴水珠在光线下闪了一下,然后用拇指轻轻抹去。
维修区里,引擎的余响还在空气里震荡。
杨璘从通道走回来的时候,左臂还夹着头盔,路书捏在右手指尖。他把头盔放在车库门口的架子上,路书搁在旁边。
动作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做完这些,他呼出一口气,肩膀微微松了松。
“哟,回来了?”
娄南加的声音从数据屏幕那边飘过来,他正半靠在桌沿上,手里拿着水瓶,刚拧开盖子还没喝,看见杨璘就笑了,笑得有点欠。
“我刚才听工程师说,北子测试的时候又控诉你冷暴力他了。”
杨璘走过去,没有接话。
“冷暴力一路啊,啧啧啧。”
娄南加拧上瓶盖,把水瓶夹在腋下,双手比划了一下,“我都能想象那个画面——北子在后面叽叽喳喳,你在前面一言不发,他就跟个被遗弃的大型犬似的。”
他学着江北的语气压低声音,“‘他一句话都不跟我说。’”
旁边一个技师笑出了声。
杨璘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小,但他没有接话。
“不过说实话,成老师也老骂我。”
娄南加叹了口气,表情忽然变得委屈,“但他骂人不带脏字儿,就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重来’、‘你不行’、‘愚蠢至极’。冷冰冰的,像被铁板砸到一样,你还无法反驳。”
话音刚落,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一本路书放在娄南加面前的桌上。
成岭隔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他换了身干衣服,头发还没完全干,额前的碎发有一点湿意。他瞄了娄南加一眼,面无表情,眼神里带着一种见惯不惊的、淡淡的嫌弃。
“你不该骂?”
娄南加立刻站直了,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双手合十对着成岭隔拜了拜,姿态端正表情虔诚:“该!该!成老师骂的是!”
周围几个人都笑了。
杨璘也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微微弯一下的弧度,是真的笑了——眼尾的纹路舒展开来,眼底有一点很淡的光。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一瓶新的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掩饰什么。
娄南加注意到杨璘是一个人回来的,他探头往杨璘身后看了看,通道里没有人。
“北子呢?”
“媒体中心。”
杨璘把水瓶放下,语气平淡。
娄南加“哦”了一声,那个“哦”的音调很特别,第一声拉长,尾音上扬,像在说“原来如此”。
他低头摆弄了一下桌上的笔,又抬头,扯了扯自己赛车服的领口,拿手扇了扇风,眼神飘向上方的天花板,表情忽然变得一本正经。
“现在不是夏天么?”
他说,语气像在讨论天气,“怎么还有人发春。”
空气安静了一瞬,大约半秒。
然后杨璘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克制的微笑,是被什么东西突然击中笑点之后、来不及收住的那种笑。
他偏过头,用手背挡了一下嘴,但笑声已经从喉咙里跑出来了,短促的、带着气声的“哈”。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然后很快收住了。放下手背的时候,耳根有一点不太明显的红,不知道是刚才测试的热度还没散,还是别的什么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