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陈说到这里,语气变得不确定:“具体的我也不是特别清楚,我来集团才两年,之前的事也是听人说的。”
汤瑅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性格挺好的,”小陈继续说,语气轻松起来,“对我们所有人都很客气,从不摆架子。平时在维修区见了面会主动打招呼,问你吃了没,最近累不累。”
“有时候跟江北他们几个老兄弟在一起,也会开玩笑,笑得挺爽朗的,但怎么说呢……”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准确的词。
“就是——他虽然跟大家一起笑,但总感觉他眼睛里有个地方是安静的。不是不开心,就是……那种见过很多东西之后沉淀下来的感觉。你懂吗?”
汤瑅看着大屏幕上那个已经走到赛车旁边、正低头跟技师说话的身影。
他此刻正在跟技师说着什么,侧脸带着淡淡的笑意,但不是江北那种张扬的笑,而是更内敛的、让人舒服的弧度。
明明应该是意气风发的年纪。
他的眼神里却没有年轻人常有的急躁、迷茫或者刻意扮酷。有的只是一种沉静的、笃定的清明,像深潭的水,风过时也起涟漪,但底下始终是安静的。
“意气风发的年纪,”汤瑅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但眼神却很沉静、很沉稳。”
小陈看了她一眼,忽然笑起来:“汤小姐对他感兴趣?”
汤瑅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将视线从大屏幕上移开,低头看着自己黑色的皮鞋鞋尖。
“……他叫什么名字?”
她问。
“杨璘,杨柳的杨,璘瑾的璘。”
汤瑅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杨璘。
“要不要去维修区看看?”
小陈提议,“测试结束了,现在应该可以近距离看看车。运气好的话,还能跟车手领航员说上话。”
从观赛台到维修区的路上,汤瑅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她为什么会注意那个人?
不是因为好看——虽然确实好看。不是因为残障——那种带着故事感的残缺,对某些人来说或许有猎奇式的吸引力,但对她不是。
不是因为他的安静——安静的人她见多了,她自己就是。
那是什么?
她想起刚才大屏幕上,他咬着右手手套脱下来的那个动作。
想起他仰起头闭上眼,刘海被风吹起来的那个瞬间。
他闭眼的那一刻,整个人的状态是全然放松的。不是疲惫后的虚脱,也不是刻意摆拍的“松弛感”,而是真正的、从极度专注中抽离出来的空白。
像一个跑完长跑的运动员,在终点线后弯腰喘气的那几秒里,什么都不想,只是单纯地呼吸。
那种空白,让汤瑅觉得……真实。
而且他的眼睛。
她说不上来。只是在镜头扫过的那个瞬间,隔着屏幕、隔着人海、隔着千山万水,她看到了一双眼睛——沉静的,清明的,像冬日清晨湖面上最后一片没有结冰的水。
风过时,也会皱。
但风停了,就恢复了平静。
汤瑅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本书,书里写一个人去看海,站在礁石上,看着远处的海浪一层层涌过来,又想它涌过来,又怕它涌过来。
她当时不懂那种感觉,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心动。
可能只是好奇,可能只是被某种陌生的事物吸引了注意力。就像走在路上忽然看见一朵从来没见过的花,你会停下来,多看两眼。
但她记住了那朵花的名字。
杨璘。
她把这个名字放在舌尖,没有念出声,只是悄悄地、像放一颗糖一样,压在舌底。
淡淡的。
不甜。
但她不想吐出来。
记者招待会已经开始了。
江北坐在长桌中央偏右的位置,这是他的固定座位——不是主办方安排的,是他自己选的。左边是车队经理,右边空着一个位子,再右边是另一支车队的车手。
那个空位是杨璘的,但他没有坐上去。杨璘站在会场侧面的幕布阴影里,背靠着墙,双手抱胸,路书卷成筒状握在右手里。
领航员通常不需要出席招待会。但他每场都来,站在同一个位置,听江北回答那些年复一年相似的问题,偶尔低头在路书边缘记一笔什么。
台上的灯光太亮,把江北的轮廓照得过于鲜明。黑色赛车服,领口拉链拉到最低,露出锁骨和那条细细的黑色系绳。
他面前的话筒被调低了一些——他说话时习惯身体前倾,声音不用太大也能收得很清楚。
“江北,今天测试的成绩非常亮眼,14分31秒467,你对这个成绩满意吗?”
江北靠进椅背,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很快,不超过三秒。
“满意?不算。”
他偏了偏头,嘴角带着那点惯常的、不太认真的笑意,“有个弯道入弯的时候车头有点推,损失了大概0.1秒。最后一弯还能再晚半秒刹车,能快0.3秒,下次试试。”
话说到最后时眼尾微微上扬,扫了一眼台下的镜头。
“那今天测试的主要目的是什么?”
“调校。”
江北简短地回答,“胎温窗口比上周宽了,悬挂还有调整空间。具体的可以去问工程师,我不负责这部分。”
台下有善意的笑声,记者们已经习惯了他这种“该我说的我说,不该我说的别问我”的风格。
另一个记者举手:“江北,这站比赛你的主要竞争对手是谁?”
这个问题让江北真的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应付的笑,是真的觉得有趣。
“我自己。”
三个字,然后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每一站,我的对手都是我自己。别人跑多快,那是别人的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视线越过台下的镜头,往侧面的幕布阴影处扫了一眼。极快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一瞥。
杨璘靠在那里,没有看他。
“那你的领航员呢?”
有记者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但没有捕捉到那个角落的阴影里站着谁,“杨璘今天不来吗?”
江北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
“来了,他不坐这儿。”
顿了一下,“他不是来接受采访的。”
这句话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
会场的侧门被推开,车队经理探进半个身子,朝江北比了个手势。采访继续了两个问题,江北回答得依然简短,但每个字都落在点子上。
最后有记者问他对这个赛季的预期,他说:“冠军。”
然后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动作干脆,没有多余。
他从侧门离开时经过了杨璘身边。两个人没有交谈,甚至没有眼神接触,但杨璘直起身,收起路书,跟在他身后走了出去。
步幅一致,相隔三步。
走廊里,江北的步伐很快,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响。
“我去趟媒体中心。”
他说,没有回头。
杨璘“嗯”了一声,脚步没停,继续往维修区方向走。
没有问去做什么,不需要问。
而此刻,媒体中心的角落——
夏黛逃也似的跑回自己的临时工位,几乎是跌坐进那把转椅里。她摘下眼镜,用颤抖的手指揉了揉鼻梁,然后长长地、颤抖地呼出一口气。
心脏还在狂跳。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刚才那份心悸的余震,细微的麻痒感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小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发现它们还在轻微发抖。
她把手按在膝盖上,用力压住。
深呼吸。
一次,两次,三次。
周遭的嘈杂渐渐重新涌入耳膜——记者敲击键盘的声音,隔壁导播间传出的对话,远处赛道隐约的轰鸣。世界回来了,那个让她不安但至少熟悉的世界。
她重新戴上眼镜,打开电脑,点开录音文件的整理界面。
光标在屏幕上闪烁。
她盯着那个闪烁的光标,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又开始摩挲鼠标的边缘。
光滑的塑料,微凉的触感。
一下,又一下。
夏黛缩在最角落的工位,整个人几乎要嵌进隔板和墙壁形成的夹角里。
这是她实习第一天花了半小时勘察才找到的位置——
远离主通道,背对大部分工位,面前有半人高的挡板,头顶的照明灯恰好被空调管道挡住一角,形成一个相对昏暗的庇护所。
她戴上降噪耳机。
世界瞬间安静了百分之八十。
这是她在嘈杂环境中保持清醒的唯一方式。耳机里没有放音乐,只是纯粹的降噪,把那些轰隆、呐喊、交谈,都过滤成遥远的背景嗡鸣。
她开始整理上午的录音文件。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眼睛盯着屏幕上波形图的起伏。这是一项需要专注的工作,要把混杂的环境音、记者提问和车手回答分离出来,标记时间点,整理成文字稿。
她喜欢这种工作——纯粹的技术性,不需要和人交流,只需要和声音、文字打交道。
隔板那边,记者招待会正进行到**。
喧哗声即便隔着降噪耳机也能隐约听见。主持人在介绍车手,掌声,闪光灯的咔嚓声,然后是一个熟悉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
“满意?不算。”
张扬的,带着笑意的,每个字都像在发光的嗓音。
夏黛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了一下。
“最后一弯还能再晚半秒刹车,”那个声音继续说,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自信,“能快0.3秒,下次试试。”
记者们发出善意的笑声,接着是新一轮的提问。
夏黛把耳机往耳朵里又按了按,试图把那声音隔绝得更彻底些。她低下头,更专注地盯着屏幕,指尖在键盘上加快速度。
一段,两段,三段。
时间在敲击声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颈后有些僵硬,便抬起头,活动了一下肩膀。
然后她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