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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旧魇

“咕噜。”

冰冷啃噬着每一寸皮肤,水浸没鼓膜,嘈杂声变得沉闷。

“滴答。”

窒息感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放大,很冷但肺却灼热得要炸开一般,渐渐地,水仿佛接纳了自己,埋在那臂弯里竟觉得有几分温柔......

“江冰!”

她猛地抬起头,镜子前的自己面色苍白,正贪婪地呼吸着空气,水滴顺着下颚落回盆中。她直起身,裸露的手臂上的伤痕闯入视野:灼烧、划痕、瘀青......她麻木地注视着,仿佛镜子中的是另一个人,又或许是许许多多人。

“哈,见鬼,我一定是疯了!”

江冰在心底暗骂,卧室的灯已经熄了,这个时间奶奶早就歇下了,怎么会有人喊她。江冰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走向她的休憩处——一张与她年纪相仿的旧沙发。

“啪。”

最后一抹光亮消弭于夜色,黑暗中江冰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喂,过来!”

一双不怀好意的目光对上了视线,江冰想转过头,却又被几双目光牢牢禁锢在原地,她张了张嘴,喉间却发不出半点像样的词句,只有几声微不可闻的呻吟。脚步声一点一点逼近,直到鞋子上的logo都清晰得近在眼前。

“是ADI(高端品牌名)啊......”

意识被腹部席卷而来的剧痛唤回,江冰眼前一黑,蜷缩着跪倒在她面前,身体不受控制地干呕起来。那双ADI的鞋子在眼前悠闲地踱步。

“江冰啊,我只是想请你帮我买份早餐,可是你居然拿了两张饼,这种东西我家伊丽莎白(狗名)都不吃欸,一定会吃坏肚子的吧?”

“真的啊,我还以为你开玩笑的,哈哈哈。”

另一个人附和道。

“哎呀,真是让人伤心。”

头顶传来被撕裂般的剧痛,江冰在这股不容拒绝的力量挟持下,仰视着那张看不出半点难过的脸——精致带着讥笑。

“啪!”

耳边传来火辣的感觉,鲜血从嘴角渗出,眼前的世界变得颠倒,最后只剩下柏油路上凹凸的尘土与沙砾。

那几个人依旧嬉笑着,丝毫未察觉身后之人已不知何时挣脱了桎梏,江冰挣扎着爬起来,抄起身边的木板向前砸去,那人吃痛一个趔趄,还不等她反应过来,江冰飞起一拳直击面门,顿时没了声响,其余人见势不妙只管四散奔逃。

“明明前一秒还在谈笑。”

江冰发了疯似的一拳接着一拳向那人脸上砸着,鲜血溅到她的脸上,黝黑的瞳孔却愈发明亮。

“咯咯咯......”

她的嘴里发出愉悦的低语。

突然身下仿佛传来什么声音,江冰低下头,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不知何时变成了另一张熟悉的面孔——脱离了眼眶的眼球正慢慢转向她,嘴角咧开一抹诡异的弧度,露出了里面缺失了几颗的牙齿,嘶哑的声音从喉咙中挤出:

“江冰,你忘了我吗?”

江冰猛地睁开眼,冷汗从额头上滑落,墙上的钟指向了5点10分,一片寂静中,只有滴答滴答的声响。

“该死!”

江冰睡意全无。

颐斓高级中学的金属匾额映射出朝阳的余晖,一道道忙碌的身影隐没于学校的大门,江冰如往常一般,在教室的最后一排落座,就着窗外不时传来的几声鸟鸣,在老师滔滔不绝的讲课声中安然入睡,直到一阵短促的下课铃声响起,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看着空荡的教室,呆了好半晌,终于发觉竟已是到了吃中饭的时候了。

或许有些人天生不适合学习。

江冰花了好几年接受了这个事实,她不明白为什么别人就可以举一反三,为什么这样想就可以得出答案,她不是不愿意思考,恰恰相反,她想了很多条路,只可惜唯独没有遇见正确的那条。

“请......请问......江冰同学在吗?”

一名女生探出半个脑袋从门后小心张望着。江冰眯起眼睛打量着她:裤子上的污渍很新、手指紧紧攥着袖口、眼角泛红、头发虽然好好扎着,却有明显被撕扯过的痕迹......

江冰知道来者不善,自己可以置若罔闻,可又转念一想。

“罢了,若是如此,那个女生回去又少不了一番苦头,更何况那些人也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是我!”

江冰叹了口气,起身活动一下筋骨。

“西区是吧,你走吧,我这就去。”

女生咬着嘴唇沉默地站在门口,在江冰经过的时候突然开口道:

“对......对不起......她们......”

江冰停下了脚步,女生瑟缩地低下头不敢注视她的眼睛,江冰抬起手,女生下意识地举起胳膊护住头,最终这只手轻轻地落在她肩膀上。

“没关系,如果觉得对不住我的话......”

“不妨给我点钱。”

女生震惊地抬起头,在眼里的震惊转化为惊恐前,江冰咧嘴一笑道:

“我开玩笑的。”

说罢江冰挥了挥手,颀长的身影穿过正午的阳光渐渐消失于走廊尽头的阴影。

“以后躲着她们点......”

“也包括我。”

西区是颐斓高中西部的待开发区域,有一片不小的空地和一座废弃的实验楼,据说多年前曾有学生在此自尽,死状极为凄惨,冤魂久久不去,因此校方迟迟不肯重建。然而诸多校园怪谈,不过是人云亦云,子虚乌有,如今这里已成为校内团体“西区联盟”的阵地。

走在通往西区的偏僻小路上,人影逐渐变得稀疏,甚至连阳光都在几座高楼的阻挡下变成暗淡的光影零零散散地洒在这片晦暗的大地上。身边路过的人,有的不怀好意、有的神情恍惚,压抑与死寂无形地包裹着这里的人,让呼吸都不自觉地变得沉重。

空地上站着四五个人,显然那些人的目标正是自己,江冰神色自若,不慌不忙地走上前去,身后一道破空声袭来,江冰低下头,水管堪堪从头皮上划过,反手抓住了再次向她袭来的水管末端。

为首的那人并不意外,向前迈出两步道:

“江冰,你终于肯过来了,我可是叫人请了你好几次。”

那个女生以及众多在球场、在教室、在食堂相似的身影在脑海中浮现,江冰面色一寒,冷声道:

“那些都是你的手笔?汪家黎,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卑劣。”

“若是你早点过来,她们也不会这样了,说起来也有你的责任。”

汪家黎全不在意道。

他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一双狭长的眼睛半眯着,脸上笑容和煦,却总是让人觉得有些不安。

汪家黎——西区联盟人事部总管,直接隶属于首领,主要负责人员变动管理及校方交涉,经常代表联盟出面解决各种事宜,也是最广为人知的联盟高层。

“说起来,三个月前你突然离开联盟,老大很是恼怒,不过老大很欣赏你,只要你肯乖乖回来认个错,他可以既往不咎,所以......”

“我不会回去的,别再耍花招了。”

江冰打断他的话,刚欲转身离去,汪家黎面色一沉道:

“因为许熹薇?”

一阵冷风划过,还不等众人反应过来,江冰已抓住他的咽喉,眼底通红、目眦欲裂道:

“是你们害死了她,又有何脸面在我面前提起她?”

“校方早就通报她是自杀了,是她自己承受不住压力,而我们也只是按规矩办事而已。”

”况且......”

汪家黎凑到江冰耳边低声道:

“她是因为谁才会这样的,想必你应该比我们更清楚吧?”

江冰像突然被这句话触动了某根神经,汪家黎趁机甩开了她的手,江冰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喃喃道:

“不......不会的......一定不是这样......”

“江冰,好好考虑一下,下一次可不会像这般相安无事了。”

汪家黎带人离开了,只剩江冰失魂落魄地伫立在空地,她低着头沉默不语,微风拂过她额前的碎发,眼底闪过一丝挣扎。

在那片望不到尽头的漆黑面前,弱者何以自救,是奋起反抗抑或随波逐流?

她曾经选择了后者。

江冰凝视着水中的倒影,仅仅一个微小的颤动便足以让它支离破碎......

时光拨回两年前的盛夏,一名新生被堵在校园的一角,是因为看她穿着朴素,还是因为走路时一不小心碰到了别人的肩膀。可能是这些似曾相识的场景有着太多次,她有些记不清了,或许只是因为她在这一年的夏天,这一刻,这一秒,在这里而已。

巴掌落在脸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混乱中,不知是谁一脚踢到了她胸口上,她在这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作用下径直倒下去。

“好闷......有点喘不上气。”

她咳了几声,胸口的一阵抽疼让她险些晕死过去。麻木地望着面前的天空,夕阳将其染得猩红。

“咔嚓”

捕食者用闪光灯记录着他们的“杰作”,而猎物的所有不堪在这刺目的光芒下一览无余。

“把衣服脱了。”

她本能地甩开伸向她的那只手,不料却那人却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她大惊失色,其他人也未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一时间面面相觑,落针可闻。

“抓住她!”

不知是谁回过神来喊了一声,几个人冲上前去。在那混乱的阴影即将笼罩之际,角落中的身影向前挥出了拳头......

天色渐晚,地面上的影子一个一个倒进了夜色,最终融为一体,唯独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走向最后的余晖,然而身后的黑暗依旧如影随形。

她全然未觉校牌在刚才的争斗中被人扯下,上面的名字跌落在尘土中。

“江冰。”

“你还好吗,要不要去医务室?”

一名女生扶住了将要摔倒的江冰,江冰抬起头。那是一张略显苍白的脸,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是一双明亮的眼睛。

“不......不用......”

在女生的搀扶下,江冰跌坐在一旁的长椅上,女生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江冰,小心翼翼道:

“你脸上有很多血。”

女生似乎被江冰这副模样吓到了,有些局促地坐在旁边,不敢抬头。

江冰随意地擦了擦,疲惫地闭上眼,待到晚风已有几分凉意之时才慢慢睁开眼,女生已经走了,长椅上还放了一瓶水。

后来江冰得知那名女生与她同级,名叫许熹薇。

这场小小的反抗,最终还是引起了一场龙卷风,回过神来时,却已不知不觉位于“风眼”,短暂的平静之外,早已是一片狼藉。

两周后,一个平常的午后,汪家黎找上了江冰,这些人来自一个陌生的名字——西区联盟,与此同时江冰收到了联盟首领递来的橄榄枝。

“江冰,加入西区B组意下如何?”

汪家黎笑容可掬,身后的几个人默契地向前走了几步,看似不经意却恰好挡住了江冰的所有退路。江冰悄悄打量了一下那几个人,只见他们身形健硕、训练有素,有着绝非那日所见可比的气场与压迫力。

“咕噜。”

江冰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小腿好像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幸好校服的裤子很宽松,或许不会被看出来,往日种种在脑海中浮现。

“我绝对不会是那些人的对手的.....”

“怎么办,好想逃走......”

“来不及了......”

“我会死吗?”

江冰张了张嘴,一双无形的手仿佛攥紧了喉咙,最后挤出一道嘶哑而又陌生的声音:

“我......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