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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莫伊莱(二)

坐在凉快的烤肉店里,吃着陈凛珩夹过来的烤肉的时候,闻人晏枭还是没反应过来。怎么今晚莫名其妙搭上两个陌生人,又莫名其妙地吃上晚饭了。

他抬眼,看了看对面聊得投机的江咏念和解见。

算了,不想那么多,小姑娘开心就行。

途凝蛰正低头回消息,挺认真的,没什么表情。

陈凛珩见他走神,用胳膊肘推了他一下:“想什么呢,前几天你不还说想吃烤肉,真来了又不动。”

天气入秋理应转凉,可广州还是燥热无比,不过他确实想吃些和秋冬才适配的食物,例如关东煮、烤肉、火锅……他想不出来了。

再有,可能就是胡萝卜玉米排骨汤,妈妈煲的,不过这玩意儿什么季节都能喝到。

“没胃口。”这话是真的,他回想起昨天的事就觉得恶心,不敢多吃,怕吐出来,心里没滋味嘴里吃啥也都没味,“没事,你吃吧,我帮你烤。”

陌生人熟络起来,不是聊工作就是聊家乡,鉴于在场坐了四个大学生,还有两个同行……

他们的话题自然而然落在家乡上。

还是解见先开的口:“你们都哪里人?听口音,本地的没跑吧。”

“嗯,我们仨都是本地的,青梅竹马竹马。”江咏念说到做到,真就乖乖喝白开水,“你呢?”

“我萍乡的,来这边读书。”解见半侧过身,指了指旁边的途凝蛰,“这家伙也是本地的。哦,才反应过来,我竟然跟四个广州人同桌吃饭,真神奇。”

“那你来这边,饮食有没有跟着变清淡呀?”

“那倒没有,依然无辣不欢,就是脸上经常爆痘。”

聊了一晚上,江咏念才发现这俩人也就比他们大两岁,同样还在上大学。

还以为他们二十五六了,长得实在成熟,行事作风也挺稳重,哪有这个年纪的少年心气。

“我还以为你们出来工作,已经毕业了,没想到也是大学生,唉……提前经济自由真好。”

“穿孔本来是爱好,后来说干就干,合资开了不夜侯。过着过着,我们发现自己开店还挺好的,就不想再出去找工作受打击了。”她这话听着怪怪的,解见很快就嗅到不对劲的味儿,惊疑地问,“你之前说闻人是纹身师,难道不上学纯打工?”

途凝蛰听到感兴趣的话题,收了手机,专心烤肉的同时等着旁边的人回答。

江咏念不知道怎么答复,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又心虚地瞥了眼对面的两人,似是求助。

闻人晏枭倒不觉得有什么,说得轻松,头都不抬:“嗯,不爱学习,大学没上,直接出来工作。”

途凝蛰又开始刨根问底,问的问题依旧让人摸不着头脑:“所以你俩到底是不是情侣?”

从进门起他就觉得奇怪,既然闻人晏枭和江咏念是情侣,那为什么不坐在一起?反倒是旁边这个陈凛珩,对江咏念百般关照,端茶倒水的。

如果你和江咏念真是情侣,那我只能说你很喜欢绿色,也很没有眼力见了。

听他这么问,原本正在喝水的陈凛珩直接喷了出来,好在低着头,基本都喷在自己身上,没闹出什么笑话。

解见嘴呈“O”字型,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兄弟,难不成你不知道这俩在谈恋爱?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闻人晏枭抹干净喷到脸上的水,手指拧了下纸巾,始终面无表情:“不是,我和她不是情侣。”

如果你非要问,我左边的喜欢我对面的,只不过我左边的太胆小,不敢和对面的表白。

陈凛珩用纸巾擦嘴,食指竖起来,不住地指着闻人晏枭:“天呐,你、你……”

你抢属于我的名分!你怎么能利用我到这种地步!

闻人晏枭飞速转过来握住他那根手指,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到的音量说:“你知道的,给我挡挡不必要的事,感谢。”

陈凛珩感觉自己被蒙在鼓里,这俩人有秘密还不告诉他,十九年的交情终究是错付了……

“那之前问你们是不是情侣,怎么骗我们?”

闻人晏枭又往那边转头,看到途凝蛰正用手掌撑着下巴,语气里,好像带有被欺骗的委屈。

于是他把头转了回来,微微垂着,不敢再多看一眼。

因为我前任神通广大,只要我在外面说漏嘴什么,他就能顺藤摸瓜找到我,然后扯以前的事说是我对不起他,顺带报复羞辱几下。

我不想永远过这样的生活,我不想被他绑着。

在闻人晏枭看不到的地方,途凝蛰眼皮都压了下来,眼眸中流转的笑意霎时灰飞烟灭。

“你谈过恋爱吗?”

“没有。”途凝蛰回答。

你没谈过,所以你不懂。

“你知道被前任纠缠是什么感受吗?”

“不知道,但我知道不好受。”

“那就是了。”

途凝蛰真没谈过,但解见谈过,听他这么说,感同身受地皱起眉头,还猛地拍了下桌子:“兄弟,没想到你也饱受前任折磨。唉,人生不易,且行且珍惜!喝!”

他刚把酒杯举起来,就被途凝蛰从后拍了下头,一巴掌下来还挺用力:“啊我操,你干什么!有病啊!”

“你才有病,喝多了,又开始想念你那无微不至的前任了吧。人家开车来的,待会儿还要把你这尊大佛送回家,喝什么喝。”

途凝蛰好像只对解见这么凶。闻人晏枭心道。

“哦,是吼,喝了酒记性差,不好意思。”

解见本来想说:这世上的代驾数不清的多,喝他个两三杯怎么了,有什么比酒更重要的东西么?大不了这笔钱我出,途凝蛰你开也行,你不是也有驾照嘛。

但对上途凝蛰那个骂得很脏的眼神,他匆匆把话咬碎成粉末溶在酒水里,敷衍着“哦”了几声,没再招呼别人喝。

途凝蛰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代驾呗,我开车呗。自己开车来再让代驾把车开回家这种事,解见从成年起就干得熟练,钱如大风刮来似的。

但这次不同,来的时候他就想过了,闻人晏枭开的那他妈是法拉利,刮了蹭了他们赔不起。

或者说赔得起但没必要,他钱都在亲妈那,暂且不想打扰亲妈要钱,更不想给闻人晏枭留什么坏印象。

感觉浑身热,途凝蛰去了趟卫生间,撸起衣袖用冷水醒神。水珠尽数扒在他脸上,烤菠萝的酸甜味残留在嘴里,回味无穷。

今晚没由来的难受,他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刚才只顾着看手机,是因为血缘上的弟弟,喊自己过去陪他喝酒。

就像……原本很美好的梦境,他都打算沉溺其中再也不醒来了,却在进展过半的时候被人打醒,巴掌抽在脸上生生的疼。

而且抽他巴掌的人,还是自己最讨厌却又不得不与之和谐相处的人。

途凝蛰抬起头,任由水珠流进身体,和滚烫的血液相溶,不愿意同流合污的那些水流,就随它去吧,反正是冲锋衣外套,湿不了。

片刻过后,转盼,他有意瞥了眼镜子。

少年就那么站着,站在镜中角落,站在自己心脏之上,站在那片荒无人烟的地带。

“原来你有纹身。”

工作的时候戴着医用手套,不工作了纹身又被垂下的袖口遮住,要不是他洗脸把衣袖撸了起来,闻人晏枭可能整晚都不会知道,途凝蛰手臂上有大片的纹身。

荆棘和藤蔓交缠数圈,从左臂手肘处开始,不停环绕延伸至手背,还有几片飘落的叶子,散在四周。至于右手背,蟒蛇和锁链共同束缚着妄想展翅翱翔的蝴蝶,它们将蝴蝶囚禁于悬崖底端,连抬头仰望苍穹都成了奢侈。

命运就是如此神奇,总会在某个瞬间,出于某种缘故,让你不得不相信,眼前的人就是命中注定。

他恍然觉得,途凝蛰一定能理解自己。毕竟,他也是笼中的蝴蝶,他也被蟒蛇逼迫、被锁链禁锢着。

命运就是这样,它把我们放在一个我们无法选择的位置上。

阴差阳错,我们相遇,我们互相舔舐对方的伤口,我们从此生长在艳丽的奇花之上。

发觉他眼神的变化,闻人晏枭明白,途凝蛰和自己同样有心脏过电的麻痹感。

途凝蛰并没有回头,他只是无动于衷地望着镜中的闻人晏枭,默不作声地望他朝自己走来。

静静地看着他站定在我身旁,看着他微微侧身,看着他抬手捏住我冲锋衣拉链,看着他将拉链拉下,看着他把我衣领掀开。

纹身就这么暴露在灯光下。

闻人晏枭觉得自己没有太过分,他只不过是放任自己随心所欲地做了,过分些什么呢。

十八岁的年纪,又与社会脱轨三年,他藏不住自己的心思,更按耐不住心底的涌动。

拉链下来了几厘米,衣领被掀开后,只能看到锁骨往下些许的地方,算不上太多。

可是,这就足够了。

不知是谁的胸膛起伏着,宛如一片片海浪。

能窥视到他的心脏,这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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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锁骨下的纹身。

“什么意思?”

听见此话,途凝蛰低下头,这个角度看来,闻人晏枭就像缩在自己怀里。他被阴暗笼罩,他被微弱的灯光宠溺,若隐若现的翅膀微微振颤。

“冰岛。”途凝蛰淡淡地开口,倒是很满意闻人晏枭主动投怀送抱,由此,他悄悄伸出手,借着这个姿势揽住对方的腰,让人彻底坠在自己怀里,“自由的意思。”

“去冰岛就能自由吗?”

“我想,可我不能。”

六个字,足以让闻人晏枭头脑发昏。他差点不管不顾地说出“我也是”,或可能是“我也想自由”。

你带我走吧途凝蛰。

但仅存的理智拦住了他,并在他耳边轻声说道:你扒人家外套看纹身已经很不礼貌了,还想要再做些出格的事吗?就像三年前那样,不顾后果。

带你走,凭什么,就凭你也痛苦吗?

难道世上的人都跟你似的,不计代价?

于他而言,你与常人并无二致。

于是闻人晏枭松开了手,非常突然,顺道和途凝蛰拉开了礼貌的距离,脸上的期待转瞬即逝。

犹如刚才过界的那几分钟都是途凝蛰的臆想。

你真的好胆小啊。

途凝蛰嘴角扬起,吩咐似的说:“你们吃吧,我有事得先走一步,麻烦你送解见回家了,我会把地址发你。这顿饭让他结账就行,我下次请回你,今天多谢,也麻烦了。”

闻人晏枭问他去哪里,怎么去,途凝蛰却都不回答,只是吊儿郎当地设问:“谈情说爱去,你要来吗?”

果然,只有他自己在昏头昏脑。

“……被月老绑架了你。”

见闻人晏枭嫌弃地皱起眉头,似乎是生气了,途凝蛰觉得好笑,却还是耐着性子哄。

他抬手在对方脑门上弹了下,力道很轻:“开玩笑的,是真的有正事,推不掉……否则我也想和你多待久点。”

说罢,他上前几步,将闻人晏枭搂进自己怀里。他抱得很紧很紧,连眼神都飘忽了几秒钟。

抬眼,镜中的两颗心脏正蓄力尝试触及对方。

他的声音仍旧很轻,听上去莫名缠缠绵绵。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真的,别担心。”

你又来了,骗心的渣男。

从卫生间出来,灯光都明亮了,可是想念的人就这么离自己远去,闻人晏枭只能目睹那单薄的背影越行越远。

途凝蛰不让他送,说自己打车就行。

最后,那人消失在玻璃门外,和茫茫夜色合为一体。他存在过的痕迹被晚风一并带走,只留下自己渐低的体温,证明他存在过。

[I see you eyein' me down,but you'll never know much past my name.]

店里开始切歌,是他从未听过的英文歌。

陈凛珩以为他被鬼附身了,手掌在他眼前晃了好几下:“怎么,人家走了,你就这么心心念念?”

他知道闻人晏枭天生弯,便小声问:“喜欢上了?”

闻人晏枭抿了抿嘴,冷声嘀咕:“不喜欢,我怕我不负责,把他也搞死了。”

陈凛珩轻蔑地笑了下,推他:“傻逼,还想那么多。喜欢就追,怕什么,大不了私奔呐。”

喜欢就追,大不了私奔。这些都太昂贵了。

他付不起之后的代价,他要对身边很多人负责。

远走高飞,太难了。

“吃两口肉?这五花贼香。”

“不了。”

蝴蝶哪儿都去不了,只能在崖底等死,再不济,就是眼睁睁看着生锈的枷锁腐蚀□□,疼痛难忍,最后它流着泪离去,被时间蚕食到只剩下骨架。

[Obvious that you want me,but I said I would want myself.]

好想你,好想相信你,可我真的很讨厌自己。

我也真的很害怕,靠近你,从而伤害到你。

[Baby,please believe me.I'll put you through hell.]

命运就是这样,它把我们放在一个我们无法选择的位置上。——威廉·福克纳《喧哗与骚动》 结尾歌曲是《greedy》

怎么样,没骗你们吧,感情线是不是开火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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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莫伊莱(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