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雨色稍霁,长街上仍是雾气弥漫 ,更漏吧嗒吧嗒,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
深巷里,一人背上扛着大袋东西,畏畏缩缩地钻入一个又一个的黑影里。
只听身后传来了一道声响,那人吓了一大跳,回头去看却什么都没有。
他只当是什么东西落了下来,因此松了口气。
刚一回过头去,便被身后不知何时而来的人撞得正着。
那人转身欲逃,却被身后举着火把的衙役围了上来。
段砚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鬼市入口,笑道:“你是打算把这些东西都弄进去卖呢?”
见着在场如此多的人,那人连忙将东西放下,求饶道:“大人饶了小的一命。”
近日京城里出现了几桩杀人的案子,几桩盗窃的案子,皆是此人所为,今日可算是将人给逮着了。
说话时,段砚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那人的包袱上,随即便蹲下身,用手中的扇子,漫不经心地挑开那包袱。
“啧啧,瞧瞧,你这里面装的东西......一,二,三......数都数不过来了,这叫本侯如何能饶你?”段砚偏头道,“呀,这上头像是还...沾了血?”
“大人,大人这里面的东西也不都是偷的,有的,有的是小人捡的!”
说着,那人便匍匐着过去将包袱掀开,随手拿出了一只小瓷瓶,“比如...这个!”
见到那东西的的时候,段砚神色凝了一瞬。
在场的众人,也不知段砚是发现了什么,突然间便不开口说话了。
只听一旁的白易像是提醒一般的,唤了一声:“侯爷。”
片刻后,段砚神色稍霁,展开扇子,摇了几下,便道:“先将此人带回大理寺,本侯要亲自审。”
几日后,这人便因盗窃,杀人罪,被处了刑罚。
然而有关定北侯段砚在那天夜里发现了什么东西,的事也被传开,直至今日定北侯本人依然没有个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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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临立在袁阁老身旁,默默给他沏上了一壶茶。
袁阁老,放下手中的书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既然段砚要查,那便给他点线索,等他真查到了,只怕这脑袋也是保不住了。”
“不过他倒是也聪明,知道不把这件事声张出来。”
萧临眸色一深,道:“学生倒是有一计......似乎除了定北侯,还有一人....也在查这案子。”
萧临默不作声地沾了点茶水,在案上落下了一个“宋”字。
“若是定北侯始终将这案子藏着掖着,那人定是要着急的。”
袁阁老微微露出了点赞许之色,随即便听萧临道:“这人......见着他总然学生有些不安......尤其是他眉心那道红痕。”
“似乎......太耀眼了。”萧临一面说着,一面想起了那日在曹御史府上宴会的事。
“尘缨可是想起了那人?”阁老笑了笑,神情温和地拍拍萧临的手背以做安抚。
“那人可是你亲眼见着死去的,他哪还有活路?”袁阁老道,“大抵是心魔在作祟吧。”
萧临缓缓颔首,又看了袁阁老一眼。
他不敢确定那人是否真的死了,因为当初他在最后一刻泛起了恻隐之心,留了他一条生路。
......
天是清冷的蟹壳青,文武百官位立于殿前,只听一旁的小太监唱喏道:“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殿前万马齐喑,这时候一向沉默的宋鹤吟突然出列。
他面色如常,甚至必平日更加苍白几分,像是一尊没有温度的玉像,声音平稳道:“陛下,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段少卿。”
宋鹤吟转向段砚,隐约能瞧见其目光里像是淬了点毒:“段少卿执掌大理寺,复核天下刑狱,理当以‘公正清名’为要。
请问若遇涉及名声安危”、动摇国本的重案线索,是因立即奏报朝廷、协同查办,还是......可以私自扣押,秘而不宣?”
闻言,段砚冷笑一声,答道:“自然需依律......”
宋鹤吟不给段砚说完的机会,步步紧逼:“那好。再请问,若此案,乃是京城之中出现了前朝明令禁止、害人无数的流毒,段少卿已掌握线索,却仍压下不报,连刑部都无从知晓。
这,算不算玩忽职守,徇私枉法......?”
朝堂一片哗然,所有人将目光落到了段砚身上。
有些人倒是不明白,这宋鹤吟和段砚分明前几日还在曹御史府上你侬我侬,怎的今日却突然在朝堂之上拔刀相向了?
段砚本是不想声张这事,他怕的是幕后之人若是知晓了他在查着案子,便因此变得越发警惕,结果宋鹤吟倒好,直接把这事放在了明面上来说。
他先前告诉段砚,自己只是对“凝露涎”这东西有所好奇,并非所谓的查。如今瞧他急成了这样,便可证实他是在撒谎。
宋鹤吟这人嘴里当真是吐不出半句实话。
既然如此了,段砚也不再隐瞒,“此案复杂,本侯自有安排。宋主事从何得知?又岂知本侯没有暗中部署?”
闻言,宋鹤吟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有些嘲讽的意思,“段少卿封锁消息,保护的究竟是办案的周密,还是......什么,下官不得而知。”
段砚轻笑,宋鹤吟的意思,不就是在暗搓搓地说他包藏祸心么?
他先前怀疑阁老便罢了,可是阿临又做错了什么?值得他这样百般怀疑、针对?
“想必此事,段少卿自会向陛下,好好交代的。”
话到最后,宋鹤吟这番话很明显的从“请教”变成了“弹劾”,彻底将他和段砚的界限划清了。
他甚至还提前和段府也划清了界限,以免自己受到牵连......
下朝后,宋鹤吟独自走在宫道上,却不料身后何时出现了一人,攥住他的手腕,便将他往一旁带去。
两人穿过了一道道回廊,来到了另一处地方。
“宋如是!”段砚从牙缝里挤出着几个字。
被放开的时候,宋鹤吟的肩猛地撞到了墙上,随即闷哼了一声。
他一面缓缓地抬手捂住,一面用湿漉漉的眼神望着段砚,轻声说了一句:“疼......”
见状,段砚冷笑了一声,他只是将宋鹤吟放开,并未甩开他,是他自己往后面的墙上撞的,段砚还看不出来?
宋鹤吟抬眸时,眼眸里像是噙着一汪水,显得楚楚可怜。
段砚心道:又是装可怜。
这招他见惯了,段砚的心倒是半点没被撼动。
影子朝宋鹤吟压过来,段砚厉声质问道:“宋如是,你还有没有心?亏我们家的人都还盼着你回来继续给妙妙授课,原来你早就做好了这一层的打算!!!”
宋鹤吟揉了揉方才被段砚捏红的腕子,低低地道:“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好个实话实话!”段砚强压着心头那点怒火,眼睛紧锁着宋鹤吟,“你以为本侯压下那案子,是为了什么?包藏祸心?庇护那些渣滓?!”
宋鹤吟偏过头去不看他。
段砚呼吸因为激动而略显得急促,胸膛微微起伏着,“你当众捅出来,打乱所有布局,把自己变成活靶子......
宋如是,你聪明一世,怎么在这事上就蠢得不可救药!”
段砚的意思是在告诉宋鹤吟,他在查这案子,宋鹤吟也在查这案子,他们本来就是一路人。
好个一路人......
宋鹤吟垂眸道:“我如何能信你。”
“不求你信我。”段砚逼近一步,语气里警告的意味浓得化不开,“我今日就实话告诉你,这是和曾经萧家军的覆灭有关,你怀疑萧临从中掺和,这事根本不可能!”
“你为何要查‘凝露涎’这东西,本侯管不着。不过你的那些不该有的念头,最好是给本侯断了干净!”
闻言,宋鹤吟嗤笑了一声,不知为何,下颌竟开始不自觉的发起抖,仿佛下一刻就要脱落下来。
“是,我是卑鄙小人。”宋鹤吟克制住自己乱颤的身子,微微抬起下颌,露出一节白皙的脖颈,“那你干脆点,一刀解决掉我不就好了。”
宋鹤吟的眼眸空洞洞的,落在段砚身上仍是空洞洞的。
段砚见过无数跟他来硬的的人,还从未见过像宋鹤吟这般,求着自己一刀解决掉他的人,仿佛他一刀下去就会后悔一辈子似的。
“别以为本侯不敢动你!”段砚压低了嗓音道。
话音一落,只见一旁小步跑来了个小太监。
那小太监见到这样的场景,只好垂着头,怯生生地道:“侯,侯爷......陛下有请。”
段砚退开半步,眼神复杂地看着宋鹤吟苍白却倔强的脸,声音里终是染上了些许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好自为之。”
说完,段砚不再看宋鹤吟,转身拂袖而去。
段砚离开后,宋鹤吟突然扶墙又是咳嗽,又是呕吐。
......
宋鹤吟的下颌打起颤来,一刻也不给他停息,他方才没有回答段砚的话,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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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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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请君入瓮(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