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暴雨如注,不时有闪电在夜空划过,于皇城上方撕出一道惨白的口子。
太极宫以南,以承天门大街为中轴,分布着中央的各个官署。中轴以西第四横街的北侧就是兰台的衙署,这里东临司天监,南对御史台,乃是天下经史子集的总府。
已是深夜,校书署最角落的一间值房却还亮着灯。
这间值房偏狭昏暗,到处都堆满了书籍和善本,显得有些杂乱,其中一张拾掇得还算整齐的桌案旁,坐着一道年轻清瘦的身影。
身上是件半旧的青色官袍,未戴官帽,头发一丝不苟地以玉冠束好。
今日本不该陆瑛值宿,她前几日已通过吏部的铨试,即将外调做县尉,按说早就可以交还门籍和官印,只等着去新衙署赴任。
但是今年朝廷尚未放榜取士,各个衙署都有些青黄不接,兰台尤其缺乏人手。年初圣人又颁布敕令,命兰台重新抄缮几部典籍。靠校书署和正字署的那么几个人,哪怕是夜夜点灯熬油,也未必能在截止日前交付。
陆瑛出于同僚之谊,留下来帮忙正字。
她是贞元九年的状元郎,在芸阁做事三年,向来认真细致,一次也没有捅出过篓子,品行和能力有目共睹,一个人堪顶三个人用。
她愿意留下来帮忙,可以说解了兰台的燃眉之急,也不必再点头哈腰地去别的衙门借调人手,上官自然巴不得她多留几日。
她刚刚将笔搁下,活动了一下酸胀的手腕,门就忽然被人用脚踢开,雨声骤然涌入,放在手边的空白纸张被气流卷起,她慌忙抬手按住,拿起旁边的镇纸压好。
“应青,看我弄到了什么好东西?”
一名同样身穿兰台官服的年轻人风风火火地闯进来,用脚将门踢上,双手捧着两个仿佛很烫的纸包,一脸邀功请赏地朝她走来。
陆瑛忙将案上的书册挪到旁边,为他腾挪出一块放东西的地方,对方娴熟地拿脚勾了个凳子,在她旁边坐下。
这个一脸纨绔相的人是她的同僚薛宴,与她同在兰台为官,只是一个在校书署,一个在秘郎署,今日赶巧了同时值宿。
他们两人一个是寒门出身的一甲状元,一个是靠门荫入仕的五陵子弟,起初都觉得对方跟自己不是一路人。进入衙署的第一年,两人除了公务以外,几乎没有正经说过话。
薛宴家世显赫,性格开朗,走到哪里都左右逢源,唯有那状元郎待他始终冷冷冷淡,像是不屑于跟自己交朋友,他自然也不愿意热脸贴冷屁股。
再加上对方做事一板一眼,时常因为一些细枝末节的讹误找他的麻烦,更加令他看不顺眼。
但是,去年他家中摊上了大事,他也因此受到了同僚的孤立,唯有那假清高的状元郎吃公厨时愿意跟他坐一桌,那时他才看清人情冷暖。自那以后,两人便每天一起吃公厨,朝夕相处间,脾气竟渐渐地对上了。如今一个即将去外地做官,另一个还有些舍不得。
陆瑛将薛宴放在桌上的纸包扒开,看见里面冒着热气的烤番薯,眼睛立刻一亮:“这么大的雨,你从哪儿弄来的?”
薛宴得意地一挑眉梢:“适才碰到两个偷吃的小黄门,硬抢来的。”
陆瑛朝他投去佩服的一眼:“薛小郎君真是武德充沛。”
他高高抬起下巴:“那是自然。”
两人坐在弥漫着淡淡霉气的值房中,哧溜哧溜地啃起了还有些烫嘴的烤番薯,抢来的东西,吃起来自然格外香。
薛宴却唉声叹气:“你这一走,我的日子可怎么熬,一想到日后我要一个人吃公厨,我还不如弃官回家算了。”
陆瑛安慰他:“我又不是一去不回,倘若能做出政绩,也许不出两年就能调回长安。”
薛宴道:“以你的才干,定然能做出一番事业,到时候最好能换个颜色的官服穿穿。不过你要切记,苟富贵,勿相忘,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陆瑛微笑问他:“那万一薛芸使比我还早升迁呢?”
薛宴给她吃定心丸:“你放心,我若是发达了,定然第一个提携你。待我当上了宰相,就提你做个中丞,有我的一口饭,绝对少不了你一口汤。”
“那日后就仰仗薛郎君了。”
“好说,好说。”
两人在潮湿逼仄的值房里,畅想着美好的未来,不知不觉油灯的灯芯越烧越短,氤氲成一片暖黄的光晕。
雨下了一夜,直到天际泛白,依然能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在茫茫雨雾中,一辆辆骡车和马车从四面八方驶入皇城,沉睡了一夜的各个衙署渐渐苏醒过来。
吏部侍郎徐文远前脚刚到衙署点过卯,后脚就被东宫来的人请到了文德殿,亲自向太子介绍一位九品小官的甲历。
“……陆瑛出身江州,三年前在书判拔萃科的考试中,以甲等及第,蜚声两京。记得当年是臣阅卷,此人书判双绝,策论也出类拔萃。”
他差点就说出“先太子也对他十分赏识”,话到嘴边悚然一惊,慌忙咽了下去。
他的目光从面前那双乌皮靴上抬起,顺着紫色团花纹的圆领袍往上,经过领口那枚泛着温润光泽的玉扣,看见了一道线条骏厉的下颌线。
最多也就看到这里了,再往上看就有些不够恭敬。
他小心翼翼地收回目光,座榻上的那位郎君则低垂着眼睫,手指漫不经心地翻动着摆在身侧案上的考功册,不做任何表态。
徐文远揣摩不出上意,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在任校书郎的三年间,陆瑛每年的考核都在甲等上阶,也算是个堪用之人。”
房间内落针可闻,一时间只能听见太子翻动纸页的动静。
徐文远心里犯嘀咕,这位殿下昨日不是还病着吗,怎么今日一早毫无征兆地要调阅朝中官员的甲历?
还是一个并不在机要位置的九品小官。
太子总算将手上誊本撂下,声如振玉,问:“去年他的任期便满了?”
“是。”
“任期满后,如何迁转?”
“殿下问得巧,陆瑛今年刚参加吏部的铨试,以甲等及第。”
“拟授何官?”
“回殿下,拟授武阳尉。”
徐文远答完,听见太子笑了一声:“孤听闻,陆瑛的校书郎乃是先太子所授,想来是对他寄予厚望。这样的优秀人才,外放县尉,岂不是暴殄天物?”
徐文远在官场打转十余年,自是早就修炼成人精,他忙道:“其实,郎官也不是没有留任京官的先例,只是中央各部空缺有限,今年又是门下的裴给事担任知吏部选事,同臣一起负责铨选事宜,他那人……”
太子打断他的话,口吻很是和煦:“孤不过随口一提,你又何必紧张。今年的铨选走到什么程序了?”
徐文远有些懵,太子是看这陆瑛顺眼有意提拔他?还是看这陆瑛不顺眼打算收拾他?
猜不透贵人心思,只得如实禀道:“吏部已经拟定官职,在南院张过榜,也唱过名了,算算时间,考第表和拟注簿应该已由尚书仆射审毕,送至门下省复核了。”
待门下省复核完毕,就要呈给圣人批示,到那个时候,今年的铨选就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
太子只是一个抬眼,侍立在身侧的陈戈立刻会意:“臣现在就去门下省一趟,将陆瑛的拟注簿调来。”
陈戈走后,徐文远见太子抚衣起身,走到南侧窗边站定,目光越过檐角悬铃,投向远处兰台的方向,猜不透究竟在想什么。
但他莫名有种感觉,好似有人要遭殃。
……
陆瑛和薛宴昨夜值宿,早上等来了上值的同僚,便收拾收拾各回各家。
两人在承天门外,各自找到自家的马车。
陆家赶车的是名女婢,大约花信之年,相貌姣好,只可惜右侧额头到眼下有道贯穿眉骨的狰狞伤疤,薛宴每次见了,都觉得怪瘆人的。
察觉到他的目光,那仆婢朝他望来一眼,黑黢黢的眼睛里透着股戾气,让他不禁一个哆嗦,赶紧同陆瑛道别,将车牖放下了。
马车辘辘地驶向新昌坊,陆家租赁的这个小院只有一进,除了朝南的正屋外,东西各有一间耳房,虽然逼仄了些,但是一主一仆居住也不算拥挤。
善檀去卸马车,陆瑛则径自朝浴房走去,浴房里已经备好热汤。
“阿郎,我煮了粟米粥,你可要先喝一口?”
善檀捧着寝衣走进浴房的时候,陆瑛正微微仰着皎白如玉的脖颈,在解领口的襻扣。
那只手骨感清秀,指节修长,和她的人一样,有种孤峭之感。
她半阖着眼,将外袍随手搭在旁边的衣珩上,说:“先在灶台上煨着吧,我沐浴过后再喝。”
说话时,她已解开内侧的衣带,半旧的亵衣下是平薄的背,肩骨清瘦,体态挺拔,一身清正风骨。
见善檀还在旁边站着,她侧头望去,说:“去歇着吧,这里不需要伺候。”
“是。”善檀恭敬地行过礼,才退出浴房。
善檀虽是奴籍,这些年却与自己相依为命,陆瑛早已将她视为家人。
可她大概是在旧主那里养成的习气,总要得了命令才会行事,令陆瑛不禁叹一口气。
房中只剩自己一人后,她缓缓解开贴身里衣的系带,又一圈圈解开缚胸的白巾,没入热气蒸腾的浴桶里。
她闭上眼睛想,待会儿要写一封家书,差人送回江州。
过几日她就要离开长安,待拿到告身,前往新衙署赴任前,她想先回陆家一趟。
虽然她跟陆家缘分浅薄,早已于三年前分了家,但她总要回去祭拜一下养父。
那时的她并不知,那封信尚未让善檀送出去,吏部的皂吏就会来到秘书署,将铨选失败的“礼遣”送到她面前。
她外放的事情泡汤了。
注:1、兰台,即秘书省,也叫芸阁。秘书省的校书郎也唤作芸使或者芸香使。
2、番薯在明朝才传入国内,但是鉴于本文架得很空,本人擅自规定在这条时间线上番薯已经传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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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