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自她懂事起便争吵不断。
此次去齐州城跑商之前,他们大概有四五年未曾同寝了,如今却是死在一起,当真造化弄人。
大衍朝男女尊卑差异不大,只要有能力,谁都可以封侯拜相,称王称帝,因此这婚恋嫁娶还是自由的。除了讲究些许门第,大部分地方并不迂腐守旧。三四十岁成婚者、终身不嫁不娶者都不在少数。
反观于家,无论男女,无论亲生或领养,竟皆是在十**岁的年纪,匆匆相识,不过月余光阴,便稀里糊涂地结为连理。
对,稀里糊涂。
这正是当年于樵询问母亲为何选择父亲时,母亲给出的答案。
彼时的于樵沉溺于术道修炼,不想过多参与父母之间的事,虽觉得有些奇怪,但从未深思细想,此时此刻却从心底生出一丝寒意。
结合自己遇到的一系列怪事,于樵不得不往一些旁门左道的方向去想。
她能看见的面板、听见的声音,既然能操控曾祖父做出决断。那是否意味着,也能操控其他族人……甚至操控她自己?
连葬礼规格、抚恤银钱这等事务都会被精确“安排”,那么人生大事、前程抉择这般紧要关头呢?
于樵毛骨悚然。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紧紧握住自己另一只手,只听“叮”的一声,一个半透明面板浮现在面前。
【家族人物属性面板】
姓名:于樵
年龄:15
身份:吕州于氏(主支)第四代四小姐
天资:146
智力:177
武力:43
情商:112
健康:67/100
心情:23/100
境界:术道二境
职业:无
她又尝试数次,还试着摸了摸身体其余部位,最终确认,只有触碰手部位置才能触发这面板。
这世间术道武道皆修“原气”,术道重在用原气拓宽灵台,武道重在用原气淬炼血肉。
于樵在触发面板时凝神感应许久,发现面板显现时,周身无一丝原气波动。不知是自己修为不够,还是这面板不是被原气所驱使的。
但显然,面板运作的机理已超出她的认知。
她不再纠结其根源,转而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属性”上。这词儿新颖,但结合大伯母刘氏的面板稍加对比,便不难理解:这是在对一个人进行“评价”。
这很常见,一些人与人之间的相知相识,往往都是从内心的“评价”开始的。
“天资”和“智力”或许决定了术道的天赋;“武力”也是一看就明白;“情商”还有待观察,“情”之一字,乍一看像是情情爱爱,但放在评价中有些不合理,又不是相亲,于樵觉着“人情世故”倒是更贴切些。
“健康”和“心情”一目了然,只是她身体不太好,年纪轻轻的,还没人家四十一岁的大伯母健康。
于樵俯下身,试着握了握母亲的手指——触感冰凉。耳边没有动静,【家族人物属性面板】也没有出现。
人死灯灭。
一浮起这个念头,于樵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身,走向曾祖父。
耳边的声音一直在阻止于家过多介入,可它也说,此次放弃,就等于错过了为族人讨还公道的机会。机会这东西很玄,很可能一辈子就这么一次。那控制于家的妖物为了保全家族,可以不在意爹娘的死——但她在意。
她不敢莽撞得直接说出来,但总得试试。比如旁敲侧击引官府去查,让官府自己发现线索。
“曾祖父!”
护送尸体的官兵头目正要辞行,于樵看也不看官兵,只紧紧抓住曾祖父干枯的手。
“叮”的一声。
【家族人物属性面板】
姓名:于启
年龄:79
身份:吕州于氏(主支)第一代家主
天资:32
智力:73
武力:96
情商:85
健康:69/100
心情:63/100
境界:无
职业:无
于樵声音因急切而发抖:“曾祖父,到底是什么人下的手?官府为何还抓不到贼人,为何要封锁消息?哪怕悬赏线索也好,于家不缺银子,我只想知道仇人是谁,好为爹娘讨个公道!”
她说话的同时目光也扫过面板,虽然还有些字符没弄懂,但她也看得出来,曾祖父的各项属性可以说是非常普通。
于氏族人都知道,曾祖父一生都在为家族积累财富,常年劳碌奔波,没有机会勤学苦练,毫无修为,也无一官半职,全靠近乎于神的“神机妙算”。
若这“属性”真的准,那曾祖父的“神机妙算”更显得格外突兀。
这更坚定了她的推测:曾祖父是被操控的!如同一个傀儡。
于老太爷似是没想到于樵会如此质问,他惊讶又茫然地看了于樵半晌,才颤颤巍巍地对着官兵头目拱了拱手,“大人恕罪,这是我的曾孙女,平日里寡言少语,最是沉稳。想是此次遇难之人有她的双亲,悲痛之下难免言语失了分寸,还请见谅。”
官兵头目闻言望向于樵。只见她双目红肿,面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头上还缠着纱布,隐隐透出血迹——好不凄惨。
他连忙摆手:“不碍事。年纪轻轻便失去双亲,不急才怪了。我们这些人,见过很多因失去亲人而失态之人,被逼得太紧,悲愤之下撞墙随亲人而去的亦有人在。她只是语气急些,算不得什么。”
这是以为于樵的伤是撞墙撞的。
他解释道:“知州大人不让我们发悬赏,是因为这伙匪徒的手段实在罕见,来头不小,寻常人介入恐遭报复。但你们不用担心,这件事已经惊动了术道司,想必很快就有消息了。”
“竟惊动了术道司……”于老太爷声音沙哑。
术道司,手眼通天,大衍朝顶尖术师汇聚之地,唯有突破术道三境的术师,经过重重筛选方能进入。
在于樵的认知里,术道三境已是术道的最高境界,能发出火焰术、水箭术等高威力术法,还能修习寻踪术、显影术等用于调查探案的术法,在常人眼中已是了不得的本事。
至于那些传说中翻云覆雨、言出法随的“仙人”,或金刚不坏、掌断山岳的“神佛”,民间也众说纷纭,但很少有人相信。
于樵此刻却觉得,这些说法或许并非空穴来风。单是于家眼下这奇诡的情况,就不像是寻常术师武师能应付的。
听这官兵头目的意思,术道司的人已经介入——怪不得那选项警告“声望<1000”不能被卷入此事。以于家目前的地位,别说术道司,连州衙经办的案子都不敢多问。
看来这“阎州叛军”确实非同小可。
于樵内心斟酌片刻,最终还是开了口,“这伤口的模样……我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术道司虽厉害,但也不能破获所有案件,尤其是术武之道盛行的大衍,能人辈出。万一就差于樵提供的这么一点关键线索呢?
这话一出,官兵头目立刻看向她。
“对了,是方叔!”
于樵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忆着说道:“三年前,方叔有一回从阎州跑商归来,我缠着他给我讲故事。那些旅途见闻我听得腻了,他便讲了个道听途说的异事……”
方叔是于家商队的向导,平时走南闯北,对大衍朝的山河地貌很是了解,这种人都爱讲故事。
耳边的声音只提到“三年前,您派出的商队有族人目睹了叛军杀人”,但没说是哪一支商队,也没说这个族人是谁。
眼下,只有方叔适合背上这个锅。于家每年派出去跑商的次数很多,每次组成的人也不同,但每一次都有方叔。包括这一次。
死无对证。
官兵头目听到“阎州”二字,眼神一凝,立刻追问:“哦?阎州?什么故事?快说来听听!”
有戏!
但故事她是不会讲的,想知道就自己去查吧!
于樵深吸一口气,正要说方叔讲的故事无趣,她昏昏欲睡,记不清了,只听耳边骤然响起冰冷的声音:
“突发事件:你的族人【于樵】似乎从小道消息得知与商队死亡相关的线索,指向阎州。”
“请注意:接下来的对话选择,可能决定隐藏任务是否开启!”
于樵一惊,看到面前出现两个选项面板:
【1.鼓励于樵说出线索。[需家族声望>1000(当前声望不足)]】
【2.制止于樵说出线索。】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第二个选项已经亮起。
“胡闹!”曾祖父一声厉喝,“这等大事,岂能拿故事戏言!”
话音未落,于樵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封住了她的嘴!
她脑中像是有两个意识在拉扯,只是瞬间,一股陌生的意识占据了上风,她面上露出一抹懊恼之色,脱口而出道:“是我莽撞了。方叔向来爱编故事哄小孩,我一时心急才讲了出来……”
怎么回事!制止什么?她本来也没想说啊!
于樵遍体生寒,她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她的身体还朝着官兵头目行了十分标准的礼,神色淡然道:“定是我悲痛过度,神志不清胡言乱语,大人莫要当真。”说完,便默默流着泪,回到父母遗体旁。
谁会信啊!于樵觉得这控制自己的玩意儿也没有那么神通广大,这一套行为和说辞听起来十分牵强......演得太差了!
还不如她亲自来!
她听见曾祖父向头目解释:“大人见谅,方叔是于家商队的向导,可惜也已遇害。樵儿也说了,不过是道听途说,一定是编出来哄孩子的。”
官兵头目竟也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于樵一时间不知道是官兵头目看出了曾祖父的隐瞒之意,还是他真信了。
她听到耳边的声音道:
“你再三思虑,觉得此事重大,小小吕州于氏不能牵涉其中,你选择【 2.制止于樵说出线索。】,兵头目未得到线索,失望而归,突发事件解决,相关隐藏任务开启失败。”
随着话音落下,那股束缚之力消失,脑中陌生的意识也退去,于樵重新掌控了身体,但恐惧却深植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