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理解。”
新漆的宅邸散着桐油的腥气,寒风裹着雪沫扫过空旷的前庭,穿过空荡荡的回廊,发出尖锐的哨音,打在新砌的高墙上,也打在于樵满是血污的脸上。
吕州于氏,由于樵曾祖父建立,如今已有六十余载,虽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却也殷实富足,如今还在吕州城里站稳了脚跟,盖了气派的新宅。
可寒冬腊月的,乔迁不到三个月,曾祖父竟在家族议事会上做出令人匪夷所思的决定——强令部分族人即刻启程,远赴齐州跑商,连个新年都不让过完。
跑商的队伍中就包括于樵的父母。
于樵不理解,没听说于家有银钱不足的危机啊。
虽说搬进这新宅邸花费了不少积蓄,但宅中库房充盈,器物精美整洁,新买的下人个个麻利,就连向来挑剔的表妹都养起了宠物猫,油光水滑的,据说也是名贵品种。
整个于家可以说是富足安稳,哪里像是窘迫到需要冒着鹅毛大雪,年关将近时奔波跑商的模样?
这下好了,几十年未遇的大雪封山,连商道都出现了凶残的匪徒,劫财又灭口,商队中人无一幸免。
噩耗是由护送尸体的官兵传回来的,据说距离事发已过了近半月,官府封锁了消息。听到这噩耗时,于樵正偎在暖融融的炭火盆旁,和父母领养的弟弟于槿看着话本子。
她手脚并用地爬起身,连裘衣都未穿就朝正院奔去,一路上顶着风披着雪也不觉得冷,速度快得惊人,任谁看见都会喊一句:
“见鬼了,这哪里是二房那弱不禁风的三姑娘,三房的那个混球都不见得这么疯魔过。”
于樵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潜力,但临近正院踏上湿滑的台阶,还是脚下一软身子一歪摔了下去。
这一摔可摔得不轻,于樵滚下台阶,额尖擦碰到台阶棱角,躺在地上半天也没能缓过神儿来。
正院里正乱着,尖锐的哭声、失控的咒骂、杂乱的脚步声传到于樵的耳朵里,与耳边的嗡鸣一齐冲击着她的神经。
那其中最刺耳的,一声声绝望地呼喊着:“我的儿!我的儿啊......”
于樵认得,这是祖母的声音,祖母习武,声音向来洪亮如钟,以往她若是受了三房混球的欺负,祖母威严洪亮的声音总是犹如神兵天降,庇护着她,带给她无限希望。
可此刻......于樵撑着地缓慢坐起身,抹了一把被风雪打得湿漉漉的面额,任凭鲜血顺着额角的伤口缓缓流下。
消息得到了确认,她突然不急了,只是静静坐在垂花门前,觉得茫然又悲伤。
“我不理解。”
于樵的声音随着寒风飘散,淹没在混乱的于宅,没有任何人能听见。
她不理解的东西太多了。
大衍朝民风开放,以术道与武道两派为尊,无论男女,只要有心向学,术修开蒙、武修淬体,门槛都算不得高,家里都会支持。
于樵自幼身弱,寻常人家若生出个体弱的孩子,后天定是会好好练体养生,不求武道上有什么建树,至少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可于家却有很大不同。
自于樵出生以来,她从未被允许上过一节武道课,家族发放的,有助于锻体的灵丹奇药也未曾吃过一口。
偏偏她天生早慧,在术道上颇有天赋,于是成堆的课业便压了过来——每日天不亮到深更,只有节日年关才有休息。这使得她不过十五岁的年纪,就时常心力交瘁、夜夜难寐。
越是身体强健的越是有取之不尽的灵丹奇药,启蒙锻体,洗筋伐髓;越是天资聪慧的越是有源源不断的术法宝典,解析推演,锤炼精神。
修武道者思维固化,认知受限;修术道者体弱多病,弱不禁风。
这还是天赋好的孩子。
那些天赋不好的,到了十岁,武不能成,术又难悟,便会被停止所有课程与资源供给,改学经商之道。
精于此道或擅察言观色的尚有一席之地,但也要劳碌奔波。若十四岁还碌碌庸常,便只能管理族内庶务,或从事体力劳动,从此与普通百姓无异了。
极端的培养,极致的资源倾斜,使吕州于氏崛起得十分迅速,但代价就是,于家的孩子蹉跎的蹉跎,早夭的早夭,如今到了第四代,竟有近一半的同辈兄弟姐妹是领养来的。
是的,自家孩子没了靠捡来的孤孩,且无论亲疏血脉,无论来自何处,资源和待遇毫无差别,依旧遵循族内铁律,放眼整个吕州城,大概只有于家行事会如此怪异了。
“四姑娘!你怎么受伤了!”
一声惊呼自门内响起,坐在垂花门前吹冷风的于樵终于还是被人发现了。
是个面生的婆子,端着满满一盏茶盏正欲踏进正房,看到于樵满脸血污显然吃了一惊。
但那惊诧也只是一瞬,婆子脚步很快,几步抢到门边,一手稳稳托着茶盘不让茶水溅出半分,另一手已挽住了于樵的胳膊。
“诶哟,四姑娘啊!”
婆子搀着于樵,眼睛仔细瞧着她额角的伤,“心里再悲伤,也得注意自己的身体,还好还好,瞧着吓人,只是皮肉伤,不要紧。”
她语气轻松下来,半扶半架地将于樵带进了正院。
进了温暖却吵乱的正房,婆子这才小心翼翼地将那茶盏往旁边桌上一搁,连声吩咐着屋里有些手足无措的丫头们:
“快!打热水来,取干净巾帕,把那件厚的裘衣给四姑娘披上,立刻去门房传话,喊个靠谱的郎中来!”
至于屋子另一边,寻死觅活的祖母,后辈们七手八脚拉扯劝阻的嘈杂,这婆子充耳不闻,她的全副心神此刻都落在了刚进屋,一身狼狈的于樵身上。
“有劳了嬷嬷。”于樵轻声道谢,目光不易察觉地扫过对方。
约莫五六旬的模样,发髻整洁,腰背直挺,一身普通仆妇的蓝布棉袄穿在身上,掩不住暗藏的威严。
于樵记忆力向来很好,三天前给曾祖父和祖父祖母依次请安时,她没见过此人。想来是刚买进来的,或者……是曾祖父请来的。
是啊,神秘的曾祖父。洞悉一切、算无遗策的曾祖父。他总是有道理的,他永远是正确的。
一介农夫,凭着一双仿佛能窥视天数的眼——何时粮价会涨跌,哪处荒地注定繁华,哪种作物会暴卖,何日会有风灾冰雹……买田田必旺,种粮粮必丰,奇货总是被他抢先攥在掌心,在最不可思议的时机卖出泼天的富贵。
于家的钱财,就像源头活水,永不枯竭。
不止钱财,于家上至传授术武的先生,下到洒扫的仆役,说不定哪个就带着几分“奇遇”的光环:
嗜酒如命的武道师傅雷教头,只因尝过于家自酿的一坛酒,便进了于宅指点后辈,只求每日佳酿;耿介得近乎执拗的术道师傅柳先生,因一张利嘴差点被人打死在街头,被曾祖父随手塞了粒灵药救回性命,从此留在了于家;外院管家福伯;启蒙嬷嬷李嬷嬷......
各有各的不凡遭遇。
想来这个新来的婆子,也不是简单人物。
于樵不禁内心感叹,有这般神鬼莫测的曾祖父在,于家或许不过三四十年就能成为大家氏族。
质疑?这念头大概很难在于家人的脑海中生根发芽。
“我的儿啊——!”
祖母凄厉的嚎哭又一次让了于樵心中一痛,哭声里很快融入了另一个撕心裂肺的声音,是大伯母刘氏。
看着这一幕,于樵的心被猛地揪紧,悲伤再次翻涌上来。这次随商队覆没的,还有大伯母的女儿,她年仅十六岁的堂姐于筝。
堂姐术道武道皆不显天赋,又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却生就一副玲珑心思。她算盘打得噼啪响,人情世故通达圆转,嘴也是甜得犹如吃了蜜饯,何等机灵讨喜的一个人……也一并葬送在那风雪交加的漫漫商道之上。
她果然还是不能理解。
房内的暖意逐渐恢复了被冻得麻木的神经,令额上的伤口灼痛起来,也令于樵发散的思绪渐渐回笼。
初闻噩耗时没能控制住自己,在风雪中跑了这么久,以自己的身体,一场风寒怕是在所难免。
想到这,于樵默默运转心诀让自己冷静,又从荷包里摸出两枚静心丸塞入口中。
这静心丸族内每年仅有三颗,奖励给术道资质最佳的三人,对她而言颇为难得。这静心丸效用来得快,一粒心平气和,比运转心诀更强效。爹娘忧她体弱,怕她思虑过多,伤血伤气,故而将静心丸备在她身边以防万一。
如今悲痛万分,若是伤及心脉,一场风寒怕是能直接将她带走,即使不带走也会大伤元气,这静心丸再珍贵也是得吃了。
遇大悲之事,却连悲伤都不敢肆意奔流,何尝不是一种悲哀。
很快,外请的郎中到了,麻利地为于樵清创包扎。不久之后,护送商队尸体的官兵也到了于宅门前。
爹娘的、堂姐的、旁支族叔的、跑堂伙计的……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被白布覆盖着,逐一停放在前院。
“好孩子,我领着你去瞧吧......”
大伯母刘氏略显虚弱的声音在旁响起,她擦着红肿的双眼,拉住于樵的手,准备随着人流前去。
就在起身迈步的瞬间。
——“叮!”
一声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紧接着,一个半透明的、边缘微微闪烁的的方框,凭空停在刘氏的身侧!
方框左上角,还印着一副栩栩如生的大伯母小像。
【家族人物属性面板】
姓名:刘舒萍
年龄:41
身份:吕州于氏(主支)第三代大夫人
天资:56
智力:117
武力:96
情商:97
健康:82/100
心情:29/100
境界:术道一境
职业:于氏商行绸缎庄顶级绣师
什么东西?
于樵心中骇然,什么是属性面板?
她的目光凝固在那诡异的光幕上,意识一片空白,茫然地被刘氏牵着走出垂花门。
难道说静心丸失了效果,悲痛和磕碰,终究让她的精神崩溃了吗?
未等于樵从这诡异景象带来的冲击中缓过神,新的异变接踵而至!
不远处,曾祖父正与带队的官兵低声交谈。
在于樵的视野里,她前方的空气仿佛水波般荡漾,骤然浮现出两块半透明的长形面板。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一个毫无感情的,直接在耳边响起的声音,同步轰鸣:
“突发事件:大衍1023年十二月,你派出的商队于吕州齐州相交地带遭遇匪徒,全军覆没。所有尸体的致命伤皆处于脖颈处,创口形态奇特,疑似被腐蚀之物泼洒所致。你突然想起,三年前你派出的商队在阎州行商时,曾有族人遇到过有同样致命伤的尸体,且亲眼目睹是当地叛军势力所为。是否告知官兵此关键线索?”
“请注意:接下来的选择,可能决定隐藏任务是否开启。”
【1.立即告知。[需家族声望>1000(当前声望不足)]】
【2.隐而不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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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吕州风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