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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关于剧团重聚和谢辞吃了一口三年前的糖

剧场清理工作从第二天就开始了。

谢辞的助理联系了一家专门做老建筑空间修复的团队,派了六个人带着工具和清洁设备进场。林晚拿着那张从葛明亮那里得到的原剧场布局图,站在二楼指挥他们把堆积在角落的旧货架移走,把地面翘起的木板做标记,把镜墙整面擦拭干净。

葛明亮那天下午带着五个人来了。他们推开侧门的时候,林晚正蹲在地上检查一块地板边缘的裂缝。听到楼梯响,她抬起头,看到五张年岁不一的脸陆续从走廊尽头露出来——最年轻的看起来三十出头,最年长的花白头发比葛明亮还多,但每一个人走进这个空间时的表情都是同一种。

那种"我以为这辈子再也回不来了"的表情。

葛明亮走到舞台前,伸手摸了一下幕布。这次灰尘比上次少了一些——清洁团队已经初步处理过了,幕布的颜色从灰扑扑变得重新鲜红。他摸到幕布边缘的时候手停在半空中,回过头看了一眼站在后面的几个同伴。

"老孙,你那个剧本还留着吗?"

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从人群里站出来,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沓打印纸,纸张边角已经卷翘发黄,但保存得很整齐:"留着。一直在改。改了十年。"

林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那叠剧本旁边扫了一眼标题——《归途》修订版。她记得这张海报,那天在楼梯口拍到的海报,谢辞父亲出品的那一部。

"你们要复排《归途》?"

葛明亮转过头看着她,那双花了十年的时间等一扇门重新打开的眼睛里亮着光:"首演那年谢先生也在。首演那天他说,这出戏的故事没讲完。我后来一直想改一个完整版,但剧场的灯关了之后,我再没机会排。"

林晚看着他手里的剧本,又看了一眼镜墙里那五个人正在慢慢舒展开的肩膀和后背,然后说了一句话:"完整版排出来需要多长时间?"

"常规排练三到四周。如果每天都能用这个场地,三周够了。"

"那从下周一开始,你们有四周时间。"林晚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了一下,"十二月十五号首演。订票系统我来安排,剧场座位恢复四十个,灯光和音响下周一进场调试。你们只需要专心排练。"

葛明亮把剧本抱在胸前,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抬起头,对身后的同伴们说了一句:"各位,咱们开灯排戏了。"

鸭舌帽男人摘下帽子,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

林晚退到角落,靠在镜墙侧面看着他们五个人围站在舞台上的样子。葛明亮开始给每个人分配位置,鸭舌帽在翻剧本里的台词段,另外三个人在比划动作,像是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回忆起了那些年的肌肉记忆。

她收回目光,掏出手机给谢辞发了一条消息:"他们到了。开始排了。你什么时候过来?"

对面回得很快:"楼下。停车。"

不到两分钟楼梯传来脚步声,谢辞推门进来的时候大衣肩头沾着几滴没干透的雨点——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细密的小雨。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先看了一眼舞台那边正在散开走位的五个人,然后目光越过整个空间,落在镜墙边的林晚身上。

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拍,像是确认她在这里、站得舒服、没有淋到雨,然后才走进来,走到她旁边。

"怎么样?"他低声问。

"他们已经在排了。完整版《归途》,你父亲看过的那出戏的续集。"

谢辞站在镜墙边,没有出声。他安静地看着舞台上那五个人慢慢在空间里铺展开来,动作从最初的生涩拘谨逐渐变得松弛自然。葛明亮在舞台中央比划着走位,鸭舌帽在舞台边缘反复念一段台词,念了三四遍之后他终于找到了某种语调,整个人忽然从"念稿子"变成了"说话"。

那一瞬间的变化很轻微,但林晚注意到了。她侧头看了一眼谢辞——他也在看那个瞬间。他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握着大衣口袋边缘的那只手松开了一点。

"你刚才一直在楼下?"林晚问。

"嗯。联系了灯光厂商。他们下周一可以进场。"

"你提前联系好了?"

"你昨天说'灯光和音响下周一进场调试'的时候我就发了消息。"

林晚看着他,窗外的雨声细密地打在玻璃上,把他那句话的尾音衬得格外清晰。他提前做了她还没说出口的安排,像是一台齿轮提前算好了下一圈咬合的位置。

"谢辞。"

"嗯。"

"你以后安排事能不能先跟我说一声?"

他侧头看着她。镜墙的玻璃上蒙着一层雨雾,把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倒影映得有些朦胧。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在你安排之前先知道你要安排什么。不然审计报告里会多一条'合作方未经沟通提前执行'的备注。"

谢辞的嘴角弯了一下。他转过头继续看着舞台的方向,但声音里带着一点被雨雾濡湿了的温度:"那下次我先发你一份预安排表。"

"你最好发。"

舞台上,葛明亮忽然大声说了一句台词,声音在整个空间里撞了一圈再回来,带着一点阔别十年后重新发力的沙哑和笃定。排练间的其他人陆续加入,台词在空间里交叠碰撞,像一锅正在被重新加热的水,气泡一个一个地从底部浮上来。

林晚和谢辞站在镜墙边,靠着那两道已经被擦干净的弧线旁边。谁也没有说话,但两个人在镜墙里的倒影站得很近,近到肩膀之间的缝隙被雨天的光影填满。

雨下了一整个下午。

傍晚的时候排练暂停了,葛明亮带着人下楼去附近找饭吃。临走之前他走到谢辞面前,手里攥着那本泛黄的剧本,开口说了一句话。

"我今天下午改了一个结局。"他说,"原来的结局是主角走了就没回来。现在改成了他走了之后给家里寄了一封信。"

谢辞看着他,问了一句:"信上写了什么?"

葛明亮笑了笑:"明天写。今天晚上回去想。"

他转身跟着同伴们下楼去了。楼梯上传来他们的说话声和笑声,比下午刚来的时候大了许多,像五个被大雨困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屋檐,于是坐在屋檐下喝上了第一口热水。

林晚站在窗口看着他们走出侧门的身影。雨小了一些,变成那种细密的蒙蒙雨丝,五个人的伞在巷口的暮色里撑开又合拢,朝着路灯方向走去。

"谢辞,你饿不饿?"

"饿。"

"那去吃饭。今天晚饭我请。"

谢辞偏头看她:"你请?"

"对。第一份合同快签了,作为预备甲方,请未来合作方吃顿饭不过分。"

两个人关了剧场的灯,锁好侧门。雨丝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小的沙沙声,他们并肩穿过巷子的时候,林晚的帆布袋上那枚小飞机挂坠在路灯下晃了一下,反射出一道银色的弧光。

"去哪吃?"谢辞问。

"上次经过一家卖藕粉的店。雨天吃藕粉刚好。"

"你什么时候开始收集这种店?"

"从某人说'我活了三十年没去过路边摊'那天开始。"林晚把伞往他的方向偏了一点,挡住从侧面斜飘进来的雨丝,"我发现带你去吃你没吃过的东西,比让你看我核验报告有意思。"

谢辞走在伞下,偏头看了她一眼。雨天的路灯把他的脸照得比平时柔和一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湿润的暮色里泛着一点点光。

"那你带路。"

藕粉店在另一条巷子里,很小一间门面,只摆了三张桌子。老板娘是个微胖的中年女人,看见他们收了伞进来,先把干毛巾递过去,然后说:"雨天喝藕粉最好了。要加桂花的还是酒酿的?"

"桂花的一碗,酒酿的一碗。"林晚把伞靠墙放着,在靠窗的桌子坐下,"酒酿的给他。他今天淋了雨,需要暖一下。"

谢辞在她对面坐下,接过那碗酒酿藕粉。粉色的藕粉糊里浮着几粒糯米圆子和桂花,热气和酒酿的甜香一起升起来,在灯下氤氲成一团小小的暖雾。

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咽下去之后停了一下。

"怎么了?"林晚问。

"我小时候我母亲冬天也做这个。"他看着碗里浮着的酒酿粒,"但是放了枸杞,不放桂花。她说枸杞补气血。"

"那你现在想吃什么放什么。你母亲做的时候是给你做的,你做给自己吃的时候按自己口味来。"

谢辞看着她。窗外的小雨在夜色里细细地落着,路灯的光透过水汽氤氲的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小片湿润的暖色。

"那我下回做的时候放桂花。"

"你还会做藕粉?"

"不会。但可以学。"

林晚低头舀了一勺自己那碗桂花藕粉,热气扑在脸上暖融融的。她嚼着里面的莲子碎,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了他一眼。

"谢辞,你以前说过你爷爷记了一辈子日记。你父亲在你爷爷的日记里没有名字。但现在那本新的日记——"

她指了指他的方向,但不是指他的人,而是指他大衣左边口袋的方向。那里装着钥匙、信、剧场照片,和一团正在慢慢成形的新记忆。

"——现在那本新日记里,你父亲回来了。"

谢辞握着勺子的手停在碗沿上方。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舀了第二勺藕粉送进嘴里。咽下去之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在雨夜里很清晰。

"嗯。回来了。"

窗外的雨在灯影里断断续续地落着。藕粉店很小,小到隔壁桌客人的说话声都能听见,但林晚觉得她此刻坐在这个窗边,这碗暖甜的藕粉,和对面这个人说的那句"回来了",比任何高定礼服和慈善晚宴都更接近"活着"的实质。

她喝完最后一口藕粉,把碗放下,站起来拿伞。

"走吧,送你回院门口。"

谢辞也站起来,把碗里的糯米圆子一颗一颗吃完,然后穿上大衣,推开门。

雨还在下,但比傍晚的时候小了一些。

两个人撑着同一把伞走进夜色里,脚步声在湿漉漉的街面上踩出细碎的声响。伞沿的弧线把路灯的光切成两半,一半落在谢辞的大衣肩头,一半落在林晚的帆布袋上那枚银色小飞机上。

小飞机晃了一下,然后安静地挂回拉链上。

像一枚刚刚被签发的、还没决定航线的——登机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