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天风平浪静,生活进入了一种林晚上辈子做梦都不敢想的节奏。
早上起来谢辞买好的早餐已经放在办公桌上,有时候是豆浆油条,有时候是粥和咸菜,有时候是她随口提过一嘴的"小时候想吃但买不到的糖糕",第二天保温袋里就真的多了一整袋。她坐在电脑前一边吃一边核验日记里剩下的几条资产条目,对面谢辞安静地翻他自己的文件,偶尔交换一句"第三十二册第7页的那笔借款利率是不是写错了"、"我看看……确实,应该是6.5%不是6%"。
像两台精度匹配的仪器,各做各的,但拧在同一组齿轮上。
第二天下午的时候沈宜安发来第二条消息。附着一张画,比上次的速写完整很多——是一幅水彩,画的是她家窗台上的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在夕阳里镀了一层金边。色调温柔,笔触比上次松弛了不少,能看出来画的人全身心地泡在画笔和颜料里,完全没有去考虑"画得好不好"这回事。
林晚回她:"这次线条进步很大。绿萝的叶子朝向画对了,光影比上一张更自然。明天画什么?"
沈宜安秒回:"画楼下那棵银杏。今天路过的时候发现它全黄了。"
"记得把满地落叶也画进去。"
沈宜安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然后在后面跟了一句:"林晚,你说得对。上星期我还在哭的事情,这星期已经想不起来了。"
林晚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放下手机,对面的谢辞抬头看了她一眼:"沈宜安?"
"嗯。开始习惯画画了。"
谢辞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低下头继续看他手里的那份新文件。那是赵明远跟傅斯年的合同草案,他的助理想办法搞到了一份复印件,上面还有几处批注的红色铅笔印记。
"傅斯年签了?"林晚问。
"还没签,但已经谈到了具体条款。"谢辞把合同翻到某一页推过来,"第三页中间这条'货物交付后甲方需在七日内完成质检,逾期视为合格'。赵明远把验货期压到一周,正常建材项目验货至少两周。"
"他不敢让傅斯年验太久,货有问题。"林晚看了看那条条款,"傅斯年没异议?"
"他工期紧。这条对他有利,至少纸面上看起来有利。但他不知道赵明远手里的货是什么状况。"
林晚把合同推回去:"你什么时候出手?"
"等赵明远把第一批货拉出来。"谢辞合上文件,"拉出来之后,他会把旧库存混在新库存里一起送。到时候我把仓库照片和那张纸条上的记录发给傅斯年,他只要抽检一批就能发现问题。合同一停,赵明远补货的成本会瞬间吃掉他所有的利润空间,到时候——"
"到时候他来找你。"
谢辞抬眼看着她,嘴角那抹弧度又浮了上来:"你怎么知道他会来找我?"
"因为他没有别的买家了。傅斯年那边停了他的合同,他的信用在本地就垮了。唯一一个能现金收购他那批库存还不用走公开流程的人,只有你。"林晚掰着手指分析,"你到时候给他报个低于成本价的价格,他咬咬牙也会卖。因为你手里有他所有老底。"
谢辞看着她,那双眼里的光像是一盏灯被慢慢调亮了半档:"你如果不想做审计了,可以考虑来我这边做策略岗。"
"我现在就在做策略。不过是以审计员的身份。"林晚转回屏幕,"等我算清楚你这笔生意的利润空间够买几辆电动车再考虑升职的事。"
谢辞没有再接话,但低头看文件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有消失。
下午三点多,顾衍之的电话打了进来。
"林小姐,"他的声音听起来比上次轻松了不少,语速正常的水平,没有那种"熬了一整夜"的沙哑,"我有件事想请教你。"
"说。"
"你之前帮我算的那个情感投资回报率,我拿到结果之后想了很久。"电话那头停顿了一拍,"我决定把顾家在沈宜安身边投的那些'人情资源'全部收回来。不是针对她,是收回我个人的精力投入。我已经跟家里说了,顾家的业务我不再参与跟傅斯年那边相关的部分。"
林晚靠在椅背上,听他说完:"那你现在准备干什么?"
"做点自己早该做的事。"顾衍之的语气里有一点很轻的笑意,"我在城东租了个工作室,准备做独立建筑方案设计。你上回说对空间布局有点心得,如果你有空的话……"
"有空。你工作室开了之后发我地址,我去转一圈,顺便帮你看看动线规划。"
"那费用——"
"两块。记在账上。"
顾衍之笑了一声,没有再多客气,简短地说了"那下次见"就挂了电话。林晚把手机放回桌上,抬头看到对面谢辞正看着她。
"顾衍之?"
"嗯。要开工作室了,做独立建筑设计。"
谢辞微微颔首,什么也没评价,但他那份文件翻页的速度慢了一瞬,像是在消化什么信息。林晚没有去追问他在消化什么,她低下头继续改Excel里的一条备注:赵明远出货时间预测——更新为"合同签后三天内",在旁边打了个黄色高亮。
下午五点半的时候,谢辞合上了最后一份文件。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开始收拾东西,而是靠在椅背上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今天晚上有别的事吗?"
林晚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抬头看着他。
"没有。"
"那晚上不去饺子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核验第三册第12页"一模一样,但林晚注意到他搁在桌面的手指极其轻微地搓了一下,像是话说出口之后才开始紧张似的,"跟我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机场。"
林晚的手指从键盘上彻底离开了。她看着他那双在斜阳里透着琥珀色的眼睛,过了两秒才问:"机场?"
"朋友有架小型训练机。他说今晚有空,可以带我上去转一圈,熟悉一下操作。"谢辞的声音平稳,但说到最后那句的时候尾音有一点微不可察的上扬,"如果你想去的话——"
"去。"林晚啪地合上电脑,"今晚就去。你等了二十年,我还能让你等下一个二十年。"
谢辞看着她站起来收拾帆布袋的动作,愣了一下。然后那个笑容慢慢爬上他的嘴角,比前几次都完整、都放松。
"那走吧。"
他们下楼,上车。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从市区一路往城外走,高楼逐渐矮下去,行道树逐渐密起来,视野越来越开阔。天色正在从浅蓝向深橘色过渡,大片的云被落日烧成金红色,在天边铺开一片连绵的光晕。
小型机场在城郊的一片开阔平地上,几条跑道在暮色里泛着深色的光。停机坪上停着几架小飞机,机体在夕阳的反光里像一排安静的金属鸟。
谢辞的车在一架白色的小型训练机旁边停下来。林晚下了车,站在停机坪上看了一眼那架机翼上印着蓝色条纹的飞机,又看了一眼天边正在燃烧的晚霞。
"好看。"她说。
谢辞从驾驶座绕过来,站在她身边。他没有急着走向那架飞机,而是跟她一起站在暮色里,看了片刻天边的晚霞。
"小时候每次看到天上有飞机飞过,我都想,坐在上面的人是什么感觉。"他说。
"现在你可以自己坐了。"
谢辞偏头看着她。斜阳把他的眉眼镀成柔和的金色调,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映着满天烧红的云和地面上那架白色飞机的轮廓。
"跟我一起。"
林晚抬头看着他。
"飞机后排有两个座。"他说,"你说过的,后面那排留给你。"
林晚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比她平时的弧度大一些,眼角弯得深一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明亮。
"那走啊,谢机长。"
她先朝那架飞机走了过去。谢辞站在原地愣了一瞬,然后跟上来。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在停机坪上拉得很长,几乎交叠在一起,被落日的最后一缕光芒镀成两道平行的金色长痕。
机舱门打开的时候,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旷野和燃油混合的气味。林晚踩着踏板爬上机舱,坐进后排靠窗的位置,系好安全带。从窗玻璃看出去,视野比地面上辽阔了无数倍——整片天空在面前铺展开来,落日在天际线上燃烧着最后的光辉。
谢辞坐进驾驶座,跟前面那个穿飞行夹克的男人简短地交谈了几句。然后他回过头,从座椅缝隙里看了林晚一眼。
"准备好了吗?"
林晚靠在座椅里,看着他被驾驶舱仪表盘微光照亮的侧脸轮廓,点了点头。
"准备好了。"
引擎的轰鸣声从机身下方升起来,机翼在暮色中微微抖动了一下。飞机开始滑行,跑道两边的灯一排一排向后掠去,速度越来越快。然后在某一个瞬间,地面离开了,视野猛地向一侧倾斜,整个世界从水平变成了倾斜的、被余晖浸透的巨大画布。
林晚从舷窗看出去。城市的灯光刚刚开始一簇一簇地亮起来,河流像一条被对折的银色缎带穿过城区的中央,远处山脉的轮廓在暮色中慢慢暗下去,成了深蓝和深紫交界处的一条线。
她隔着座椅缝隙看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他的姿态专注而平静,像是在完成一个准备了很多年的仪式,那种笃定而不疾不徐的从容,从每一个操纵杆的动作里透出来。
"系统,"她在心里说,"你看见了吗?"
系统的声音软得像舷窗外那片缓缓流动的云:【看见了。宿主。系统第一次看到一个人在实现自己十岁的梦想时,身后有人在看着。"
林晚没有再说话。她把额头抵在舷窗的玻璃上,看着窗外从橘红向深蓝过渡的天色。
"谢辞!"她隔着引擎声喊了一声。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透过耳机传过来,清晰而带着笑意:"听到了。"
"你十岁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二十多年后开飞机的时候,后排会坐一个帮你算账的人?"
前面安静了一瞬。然后他的声音传回来,带着那种林晚已经逐渐熟悉的、带着温度的弧度。
"没想过。但现在是了。"
机翼在暮色中微微调整了一个角度,整架飞机在深橘色的天幕里画了一道优美的弧线,朝着更远的方向缓缓飞过去。
身后,城市的灯光正在完全亮起来。
而前排那个人,从十岁开始等在槐树底下、信纸背面、地窖墙壁上的那个梦想,终于在这一刻被完整地、确实地、不留遗憾地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