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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枫染梅香

比武大会的金辉还黏在指尖,林舟就揣着那只錾花金杯,在裴府的庭院里转着圈疯跑。金杯碰撞着腰间的玉佩,叮当作响,像把秋阳都震成了金屑,洒在青砖地上,跳跃着像群不安分的小兽。

“去栖霞山!说了赢了就去看枫叶的!”他的声音撞在朱红廊柱上,弹回来时带着点回音,惊飞了檐下栖息的灰鸽。沈砚正蹲在石阶上整理剑穗,被他晃得差点摔了木簪——那是支普通的桃木簪,簪头刻着片小小的竹叶,是他亲手雕的。

“急什么,”裴问雪从廊下走出来,伸手就夺过林舟手里的金杯,指腹蹭过杯沿的卷草纹,“先把奖杯放好,明日一早出发,误不了你看枫叶。”他今日穿了件蜜合色的长衫,袖口绣着暗纹的梅枝,秋阳落在他肩头,暖得像块刚熔的玉。

谢折梅坐在石凳上,指尖摩挲着新得的宝剑。剑是比武大会的奖品,剑鞘上镶着几颗鸽血红的宝石,此刻正映着光,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揉碎的星子。他抬头时,正好对上裴问雪的目光,两人都忍不住笑了——昨日决赛,谢折梅的短剑被对手挑飞,是裴问雪掷出自己的剑鞘,替他挡了那致命一击。

“问雪哥哥的准头,比我的箭法还好。”谢折梅小声说,耳尖微微发烫。他总记得那时裴问雪站在台下,玄色劲装被风掀起,像只展翅的鹤,眼里的光比台上的金辉还亮。

“那是自然,”林舟凑过来,抢过话头,金杯被他抱在怀里,像揣着块烫手的山芋,“我们问雪哥可是……”

话没说完就被沈砚敲了脑袋:“少贫嘴,快去收拾行李。听说栖霞山的枫叶红透了,山脚下的客栈得提前订。”他展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是从茶馆说书先生那里讨来的地图,上面用炭笔圈着“栖霞胜境”四个字,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亭子。

谢折梅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浸了秋水的琉璃:“真的能住两晚吗?我还想看看山里的清泉,话本里说,栖霞山后的清泉能映出人影,比铜镜还清亮。”

裴问雪走过来,弯腰替他拂去落在膝头的银杏叶:“自然能。让你看够枫叶,喝够泉水,把这秋天的好景致,都装在眼睛里带回来。”他的指尖蹭过谢折梅的发梢,带着点秋阳的暖,让少年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像只被晒得舒服的猫。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四人就骑着马出了金陵城。秋风吹过官道旁的白杨林,叶子“哗啦啦”地响,像谁在身后摇着碎玉,又像藏了千万只秋蝉在低声吟唱。谢折梅骑的还是那匹叫“踏雪”的小马,马鬃刚被梳得整整齐齐,他自己则穿了件新做的枣红色短打,是裴问雪特意让人用江南带回的杭绸做的,料子软得像云,跑起来时衣摆飞扬,像只掠过田野的红雀。

“折梅,你看!”林舟突然勒住马,金杯被他挂在马鞍前,此刻正随着马身晃动,反射的光刺得人眼亮。他伸手往前指,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

谢折梅抬头时,呼吸猛地顿住了。远处的栖霞山像被谁泼了桶滚烫的红墨,从山脚一直漫到山顶,层林尽染,红得像燃着的火,又像天边漫下来的霞,风一吹,枫叶簌簌地落,竟像下了场红雪,把整座山都裹进了一片温柔的炽烈里。

“我的天……”沈砚推了推桃木簪,声音里带着点惊叹。他读的书多,见惯了诗里“霜叶红于二月花”的句子,却从未想过真的有这样的景致,红得这样不讲道理,这样惊心动魄。

裴问雪勒住缰绳,回头朝谢折梅笑。秋阳落在他眼里,映着远处的枫红,像盛了两杯温酒:“喜欢吗?等会儿爬到山顶,看得更清楚。”

四人骑着马慢慢往山上走。山路上积满了枫叶,红的、黄的、橙的,层层叠叠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像踏在天鹅绒上,还会发出“沙沙”的轻响,像谁在脚边说着悄悄话。偶尔有枫叶落在马背上,粘在裴问雪的蜜合色长衫上,红得像朵刚绽的梅,落在谢折梅的枣红短打上,倒分不清哪是枫叶哪是衣料。

走到半山腰的岔路口,遇见个卖枫叶饼的老婆婆。她坐在棵老枫树下,竹篮里摆着圆圆的小饼,饼上印着枫叶的纹路,边缘烤得微微发焦,散着股混着桂花香的甜气。老婆婆穿件靛蓝的土布衫,头发用根木簪挽着,脸上的皱纹里都盛着笑意,像藏了整座山的暖阳。

“孩子们,尝尝?”她递过来四个枫叶饼,油纸包着,还带着点温热,“用山泉水和的面,新摘的枫叶榨的汁,甜得很,不腻。”

谢折梅接过饼,指尖触到油纸的糙面,心里忽然一动。他想起在乌衣巷口,那个总给乞丐分热馒头的更夫,也是这样的笑容,暖得像冬日的炭盆。他咬了小口饼,甜香瞬间在舌尖炸开,带着点枫叶的清冽,像把整个秋天都含在了嘴里。

“婆婆,这饼真好吃。”谢折梅的声音软软的,像山涧的清泉。

老婆婆笑得眼睛眯成了缝:“好吃就多带两个,山上风大,饿了能垫垫肚子。”她又往谢折梅手里塞了两个,不收钱,只说“看你这孩子面善,像我家早逝的小孙孙”。

谢折梅把饼小心地放进怀里,觉得胸口暖融融的。他回头看了眼老婆婆,她正坐在枫树下,竹篮上落了片红枫,像给篮子别了朵花。风吹过,枫叶晃了晃,仿佛在朝他们挥手。

爬到山顶时,日头正好爬到中天。山顶的小亭子是青瓦石柱的,柱子上爬满了爬山虎,秋霜打过,叶子红得发紫,像给柱子裹了层锦缎。站在亭子里往下望,整座栖霞山都在脚下铺展开来,漫山遍野的枫叶像翻涌的红海,风过时,红浪层层叠叠地涌,竟让人觉得脚下的山都在轻轻摇晃,像坐在艘飘在红海上的船。

“我要把这里的枫叶都摘下来!”林舟兴奋地跑到亭边,张开双臂,像要拥抱这片红海,“做成书签,分给书院的同窗,让他们都知道栖霞山的枫叶有多好看!”他说着就真的去摘身边的枫叶,指尖被叶缘的细齿划了下,渗出血珠,却毫不在意,只举着片最大的枫叶喊:“看!这片像不像我的剑穗?”

沈砚也走到亭边,手里捏着他的桃木簪,轻声念着什么。谢折梅凑过去听,是句诗:“晓霜枫叶丹,夕曛岚气阴。”他念得极轻,像怕惊扰了这满山的红,尾音落在风里,竟和枫叶的簌簌声融在了一起。

裴问雪走到谢折梅身边,从袖袋里掏出片枫叶。那枫叶比寻常的更红些,形状也奇特,像朵半开的梅花,边缘微微卷曲,像被谁细心地拢过。他把枫叶递到谢折梅眼前:“你看,像不像你画的朱砂梅?”

谢折梅的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他昨日还在客栈的宣纸上画梅,墨没干就被林舟抢去当了书签,此刻看着这片枫叶,竟真觉得和自己画的梅有七分像,尤其是那抹红,艳得像他眉心点的朱砂。

“像!太像了!”谢折梅接过枫叶,指尖轻轻抚过叶纹,像在抚摸画纸的肌理,“比我画的好看多了。”

“那送给你。”裴问雪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比秋阳还暖,“做个纪念,等回到金陵,夹在你的《诗经》里,看书时就能想起今天的枫叶。”

谢折梅把枫叶小心地夹进怀里的书里——他特意带了本《诗经》,想在枫树下读“蒹葭苍苍”,此刻倒先派上了用场。他摸着怀里的书,能感受到枫叶的糙面隔着纸传来,像片小小的火焰,暖得他心口发颤。

四人在亭子里坐了很久,石桌上摆着剩下的枫叶饼,还有沈砚带的水囊。林舟说,他要考武举,将来做个大将军,像裴将军那样,镇守边关,让百姓都能安稳看枫叶;沈砚说,他想在栖霞山附近建个书院,教山里的孩子读书,让他们也知道“霜叶红于二月花”的意思;裴问雪看着谢折梅,说想带着他走遍天下,看遍所有的好景致,从江南的梅到塞北的雪;谢折梅咬着枫叶饼,含混不清地说,他想永远和他们在一起,梅雪社的人永远不分开,每年都来栖霞山看枫叶。

“拉钩!”林舟伸出小拇指,脸上沾着饼屑,像只偷吃东西的松鼠。

四人的小指勾在一起,指尖相碰,带着点山风的凉,却又透着少年人的热。阳光透过亭顶的缝隙照下来,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投下碎金,像给这个约定镀了层永不褪色的光。

四夜语·星落枫眠

夕阳西下时,整片枫林都被染成了金红色。枫叶像被点燃的火焰,连飘落的姿态都带着点炽烈,在空中打着旋,慢悠悠地落在地上,像给山路铺了条通往天边的红毯。四人骑着马往山下走,谢折梅忍不住频频回头,看那片红海一点点被暮色吞没,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下,有点甜,又有点涩。

山脚下的客栈是家小小的木楼,青瓦白墙,院子里种着棵老桂树,落了满地的桂花,踩上去香得发晕。老板是对中年夫妇,见他们来,笑得像山里的暖阳,给他们开了两间相邻的房,窗户都对着屋后的竹林,风一吹,竹叶“沙沙”响,像谁在窗外哼着小调。

晚餐很丰盛,有山里的野菌炖鸡,有油炸的小溪鱼,还有盘凉拌的枫叶芽,吃起来带着点微苦的清冽。林舟嫌不过瘾,让老板烫了壶米酒,四个少年围着木桌,你一口我一口地喝,酒液甜丝丝的,带着点米香,喝得脸颊都泛起了红。

“我给你们吹个曲子!”林舟抢过老板的竹笛,笛子是普通的竹制,笛身上刻着圈简单的花纹。他站在院子里的桂树下,对着满天的星子吹起来。笛声算不上特别准,却带着少年人的意气,像山涧的清泉,叮叮咚咚地淌过夜色,又像林间的风,卷着枫叶的红,飘向很远的地方。

谢折梅靠在裴问雪的肩膀上,坐在石阶上,听着笛声,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多得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密得几乎要落下来,有几颗特别亮的,像裴问雪剑鞘上的宝石,映得他眼睛都发花。他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只有笛声,只有风声,只有身边人温热的体温。

“问雪哥哥,”他的声音轻得像星子落进了水里,“我们会永远这样吗?”

裴问雪转过头,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像水墨画里精心勾勒的线条。“当然,”他的声音比米酒还醇,还暖,“我们会一起看很多很多次枫叶,一起喝很多很多次米酒,一起慢慢变老,老到走不动路了,就坐在院子里,给孩子们讲我们今天在这里的事。”

谢折梅用力点头,眼眶忽然有点热。他把脸埋进裴问雪的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桂花香,像闻到了整个秋天的味道。“嗯,永远在一起。”他的声音带着点哽咽,像只受了委屈却找到依靠的小兽。

裴问雪轻轻拍着他的背,指尖穿过他的发,像在梳理一团柔软的云。“傻小子,哭什么。”他低头,在谢折梅的发顶印下一个轻吻,像落了片无声的枫,“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比这山上的老枫树活得还久。”

五 泉戏·枫舟逐水

第二天清晨,谢折梅是被窗外的鸟鸣吵醒的。是种他叫不出名字的鸟,叫声像玉佩相击,清脆得很。他睁开眼,看见裴问雪正坐在窗边的矮凳上,手里拿着片枫叶,用支小银簪在上面刻着什么。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像镀了层金,连他专注的神情都变得软软的,像块被晨露浸过的玉。

“问雪哥哥在画什么?”谢折梅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像团蓬松的红绒球——他的头发比寻常少年软些,昨日被山风吹得微卷,此刻更显凌乱。

裴问雪转过头,眼里带着点笑意,像盛了晨露:“画昨天的栖霞山。你看像不像?”他把枫叶递过来,叶面上用银簪刻着细细的纹路,竟是幅小小的山顶亭景:青瓦的亭子,亭边的四人,远处翻涌的红枫,连林舟张开的手臂、沈砚低头的姿态都刻得清清楚楚。

“太像了!”谢折梅惊叹道,指尖轻轻碰了碰叶面上的纹路,银簪划过的痕迹有点硌手,却带着种奇异的温度,“比画在纸上还好看!”

“喜欢就好。”裴问雪把枫叶放进他手心,“这个送给你,比画纸好保管,不会被虫蛀。”

谢折梅把枫叶小心翼翼地夹进《诗经》的“小雅”篇里,那里正好有句“伐木丁丁,鸟鸣嘤嘤”,配着这片刻了景的枫叶,倒像天生就该在一起。

四人往山后去时,林舟还在哼着昨晚的调子,沈砚则背着个小竹篓,说要采些枫叶回去做书签。山后的清泉比话本里写的还要清,水底的鹅卵石看得清清楚楚,连石缝里的小鱼摆尾都能数清鳞片。泉水映着岸边的红枫,把水都染成了淡淡的胭脂色,风一吹,水面晃了晃,像块被打碎的红玛瑙。

“我们来打水仗吧!”林舟脱了鞋就往水里跳,泉水没过他的脚踝,凉得他“嘶”了一声,却笑得更欢,弯腰就掬起一捧水,泼向沈砚。

沈砚躲闪不及,半边袖子都湿了,桃木簪也歪了,却不恼,反而也掬起水回泼过去。两人在水里追着跑,笑声像银铃一样撞在岩壁上,又弹回来,惊得树上的鸟雀扑棱棱飞起来,带落几片红枫,正好落在水面上,像艘艘小小的红船,载着他们的笑声往远处漂。

谢折梅和裴问雪坐在岸边的青石上,青石被太阳晒得暖暖的,像块天然的玉榻。他们没下水,只看着林舟和沈砚打闹,偶尔有泉水溅到脚边,凉丝丝的,像谁的指尖轻轻点了下。

“问雪哥哥,”谢折梅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泉边的风,“有你,有林舟,有沈砚,真好。”他低头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旁边是裴问雪的影子,两个影子挨得很近,像并蒂而生的莲。

裴问雪转头看他,阳光透过枫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像跳动的星火。“是啊,有你们,真好。”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沉甸甸的认真,“这段日子,会是我们这辈子最珍贵的回忆。”

谢折梅用力点头,心里像被泉水浸过一样,清清凉凉又甜丝丝的。他捡起片红枫,轻轻放进水里,看着它顺着水流漂向远方,像载着他们的约定,漂向看不见的未来。他以为这红枫会漂很久很久,久到他们真的老了,还能指着水流的方向,说“看,我们的约定还在往前走呢”。

只是那时的他还不知道,枫叶的红再烈,也熬不过寒霜;少年的约定再真,也抵不过世事的风。这片漫山遍野的红枫,这清泉和这些人,终究是世事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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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枫染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