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国的军队数日前就已经往北方挺进,现在应该已列阵虢国边境,所以止戈应该是知道了。孟乘带着火器,数日前也已从北城赶回,想来应该能救虢国于水火之中。”
明夷沉默了半响,深秋的风有点冷,凛凛地吹过她耳边的碎发,她干脆在春禾旁边坐了下来,春禾见状抬手护了护她,防止她不稳摔倒。
明夷靠在车檐,问,“就不能不打仗吗?”
春禾继续驾着车,只是速度稍稍慢了些,“这就有如问,这王位能否不争,惟惠能否不离开,王太子能否死而复生。”
那自然是不能,明夷心里沉默做答,“人类的**无穷无尽,最后毁灭的还是自己。”
春禾笑了下,“也正是这种**,令万物得以生机勃发。”
明夷沉吟了半响,不得不承认,“对。”
春禾轻抽马鞭,语气温和,“明夷,对错本无形,人心自扰之。没有怒哀,又何来喜乐。”
明夷感受着脸上和煦的秋风,喜怒哀乐都是生活必备的调料,然而虽然明白,但是明夷还是试图用歪理去辩驳,人若没有执念,又何若为人呢?
“师父曾说过,师兄想要泽被众生。”
春禾注视着前路,手也一直没有停下,马车也一直往前走着,“是呀,明了天地,泽被众生。”
明夷抓住了某个点,“战争会使生灵涂炭,不算泽被众生。”
春禾又笑了下,“就如你之前问的,不能不打仗吗,既然不能,就只能让他发挥最大的效用了。”
明夷问,“什么是战争的最大效用?”
“这次的话,应该是震慑。”
虢国离王畿不远,从明成山过去虢国都城只需要不到五天,但是情况却比他们想的要差一些。
晋国由于拿到了布防图,从虢国南境一路势如破竹,孟乘不知何故为何还没到,虢国也不大,就这几天,竟然已经有将近三分之一的国土沦陷,虢国公征战在一线,被流矢重伤,被止戈亲自送回都城休养。
于是刚到都城的明夷一行人,得以见到止戈,她一身铁甲戎装,眼睛泛着血丝,几缕头发随着她行走的步伐飘荡,铠甲上有丝丝缕缕干涸的血迹。
她从战场上下来,又立马护送虢国公回都城,应该是一路都没怎么休息,战争一路蔓延,她的精神也一路绷紧。
不过,她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孟乘已经到达虢国,他之前为了躲避搜寻王子惟惠的军士而绕了远路,不过火器已经运往前线,想来不久后应该会有好消息。”
她站定在明夷和春禾面前,“我虽心忧父亲护送至此,也已去信华昔,相信她不日就会赶到。我需马上回到前线,护佑我国,还望两位留在都城,待我凯旋,止戈在此感谢明成山按约履行,感激不尽,到时候,我也会履约。”
春禾朝她行礼致意,“善。”
止戈很快就步履匆匆地赶往战场,华昔在止戈离开后的一天,也到达了都城。
明夷他们三就在虢国王宫里住下了,他们现在也干不了什么事情,火药有孟乘在前线,虢国公有华昔在照料,在这么一个战火纷飞、局势紧张的时候,他们三就显得格外地清闲。
明夷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能干什么,前线的消息也总是延后,她显得有点焦躁不安。
春禾怡然自得,每天喝茶赏花看书,“这是虢国独有的秋菊,平肝散热、疏风理气,现在喝些,正好解了秋燥。”
他把茶放在明夷和明心面前,明心乖乖地喝了,砸砸嘴表示虽然有点苦,但也不错,春禾道,“良药苦口。”
明夷喝了一口,是有点苦,但她还没到要吃药吧的时候吧,就放下了杯子。
春禾道,“明夷,多喝些。”
明夷:“我不燥。”
春禾给她满上,“你最近有些坐立难安,还是多喝些为好。”
闻言,明夷还是把菊花茶喝了一大半,“你就不着急吗?”
春禾沏茶,“着急,能有何用?”又给她满上,“消息该到时,便到了。”
就这么喝着茶说着话,没几天,还是收到了好消息,在孟乘带来的火器的加持下,虢国战胜了,晋国尽数退兵。
明夷感叹道,这个时候的战争就是打得快。
虢国保住了。
前线稳定下来后,止戈急急往都城赶,赶到都城后,立马就去了虢国公的房间告诉他这个消息,第二天早上,虢国公就去世了,虢国行国丧,止戈即任虢国公之位。
止戈成为吉朝第一个女国公。
明夷没想到,华昔都到了,依然没有保住虢国公的姓名。
之后她去找华昔,华昔脸上虽然有些悲伤,但是并没有过渡哀戚,平和地朝来安慰她的明夷道,“虢国公伤及肺腑,回天乏力,我只能勉强吊着虢国公一口气,至少能见到止戈最后一面,听到虢国胜利的消息,让止戈和虢国公都能无憾。”
她一边收拾着手边的药箱,平静道,“医者非神,弗能回天,惟勉力矣。”
明夷听到便放心了,但还是抱了抱华昔,华昔便露出了一个笑。
出得门去,却见春禾在门边,想来也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明夷疑惑,“春禾,你什么时候有了这个听墙角的嗜好?”
春禾认真地想了想,“约莫是那次你在河边哭了,惟惠去内庭安慰你之后。”
明夷尴尬走开。
春禾在华昔屋子的墙边静默了半响,也随着她离去。
他们要离开了,春禾在心中默念。
明夷一行人既然还在都城,就一起参加了虢国公的葬礼,虢国公下葬的第二天,止戈就让他们准备离开。
她道,“火器的事已经传开了,你们现在留在这里,难免会引起有心人猜测,明成山虽有贤名,但贤名挡不住百国之军,你们还是先离开这里。”
明夷问,“火器在虢国中出现,他们会先找上虢国,那虢国怎么办?”
止戈答道,“我乃吉王亲授虢国公,与吉王交好,而且他们对火器除了掠夺之心,还有畏惧之心,在他们明了火器的真正威力之前,想来不会轻举妄动,毕竟没人想以自己为代价去为他人铺路。”
她又道,“孟乘已经带着剩下的火药藏匿了起来,除了我之外,无人知晓,无人能动,毋须多加顾虑。”
听罢,明夷看向春禾。
春禾道,“我们即将启程前往齐都。”
止戈颔首。
明心无所谓只要跟着师兄师姐。
止戈让人帮他们喂饱了马,又补齐了马车上的物事,还多给了一些金银钱币,便送他们离开。
马车哒哒哒地驶离虢国都城,止戈在城墙上沉默看着,直至再也看不到马车是身影,她才回头下了城墙。
正在赶路的明夷的打了个喷嚏,在马车外赶路的春禾听见了,“可是冻到了?要入冬了,可别着凉了。”又吩咐明心,“明心,给明夷把袍子拿出来,你自己也穿上。”
明心听话地翻找衣服,不一会,便把自己和明夷都用衣物裹得紧紧的,明夷顺着明心的动作,也找出了春禾的袍子,递给他,“你也别着凉了。”
春禾接过,“嗯。”
虢国在王畿的西边,而齐国在王畿的东边,所以这一次,他们要横跨整个王畿,明夷便度过了在车上最长的日子,无聊得她时不时戳戳旁边认真看书的明心,“让你整天说要出去要出去,看,出去的时光是这么无聊,这么无聊...”
明心道,“不无聊,我见识了很多不同的东西,虢国我也是第一次去,齐国也是,王畿我也是第一次走那么多地方,这些地方的花草鸟兽风光都不一样...”
接着明心便吱吱喳喳、两眼放光地说着他这趟旅途的见闻,说那种花颜色艳丽,那只鸟声音奇异,那里的铁铺卖了什么样不同的铁器...
明夷听着听着,觉得倒也有些意趣,原来从明心的眼中,他见到的旅途是这样的。
刚到虢国的时候,她也觉得新鲜,只是最近几日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马车上度过,她便一路想着现代的手机、飞机、火车、汽车之类的东西,一边遗憾,只是她确实没有这个手艺了...倒是忘了旅途上的风景和不同。
不过,除了飞机火车汽车,其实也有自行车。
自行车好像可以。
于是她掏出自己的小本本,展开脑子里的AI界面,又开始了涂涂画画,试图在这里复刻自行车。
春禾在外听着两人吵吵闹闹又慢慢变得安静,看着渐渐入冬、变得有点灰蒙蒙的天,手上一鞭下去,马便哒哒哒地快速跑了开去。
齐国近海,冬天寒风刺骨,得快些赶到准备才好。
惟惠...惟惠现在应该在北地吧,北城的明成坊里物质准备充足,而且他也另外命人悄悄接应,想来应该不会有问题。
等他们面见齐王后,惟惠应该就能......
齐都临淄有明成山的宅子,他数日前已去信命宅子的侍人收拾妥当,明夷他们到后应该就能立马安置。
临淄里的明成坊和明成阁是王畿外最大的,若是...
秋末初冬的风雪藏而不发,哒哒哒的马蹄声响彻在荒原,马车在萧瑟的路途上独自前往,从一片灰茫茫的天中出来,又往一片灰茫茫的天中驶去。
种子在上一季的绽放和灿烂中寂静,潜藏在灰蒙蒙的土地中,慢慢陷入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