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泠那句“次次遇到你”说完,便没有再开口。她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也没有落在谢言脸上,看起来,就像是打个招呼便各自散场。
谢言也没有立刻接话。
他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动作从容。他抬手替自己斟了一杯茶,端起来闻了闻,没有喝,又放下了。
他做这些动作时神态自然,像是并不急着离开。
杯中的茶汤是刚沏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他低垂的眉眼间笼上一层薄薄的雾。
“不太凑巧啊小谢大人,我今日有些事,不便陪你在这儿闲谈。”
她说这话时目光往楼梯口的方向飘了一下,像是在示意他该往那边走了。语气客气,但那份客气的背后是明确的“逐客”。
赵拾认识的“贵人”,保不齐也认识谢言,留着谢言在这儿反而打草惊蛇。
“殿下今日这身打扮,”他开口,无视掉昭泠送客的语气,像是在评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确实不同平日,显的不起眼了许多。”
昭泠没有被他带偏话题,只是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小谢大人,有什么来日再说吧,你来醉月楼应该也约了人吧,要不先去看看?”
“那赵姑娘呢?不是也约了人?”
“赵姑娘”一出,昭泠立马变了脸色。
他说“赵姑娘”三个字时,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喊一个偶然在酒楼碰见的旧识。但这个称呼本身就已经泄露了太多
“你怎么知道?楼下小二告诉你的?”
“自然不是。”
“莫非……是你?”
赵拾约的人,是……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划过昭泠脑中,将她方才所有准备好的说辞和借口一瞬间击得粉碎。
她带着所有的问题,看着坐在对面的谢言。他依然神色平常,嘴角还挂着淡淡的幅度,目光交汇间,尽是随和温柔,扰乱着昭泠脑中一跃而起的想法。
“借一步说话吧,今日难道殿下请我。”
谢言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调侃她这身打扮出现在这种地方的反差。
但他已经站起身来,朝包房的方向侧了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包房,关上了门。
门扇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响,将楼下的喧闹隔绝在外。
包房内光线比大堂暗一些,窗户半开着,透进来一阵微风,吹动了窗边一幅半旧的字画,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赵拾约的人,真的是你?”
昭泠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在让自己消化这个事实,“你在赵府安插了眼线,然后你让那个眼线在醉月楼订了包房,约你见面。结果赵拾死了,你不知道,还是按时来了——然后你发现坐在这儿等你的,不是赵拾,是我?”
她说这些话时,语速比方才快了一些,是在把脑海中纷乱的碎片一块一块地拼起来,最后忽然拼出一个她从未预料到的轮廓。
到了这般模样,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她查了那么久,查到了谢言头上。
谢言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他只是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昭泠更加意外的话:
“赵拾不是臣安插的眼线。”
昭泠愣住了。
“赵拾本来就是赵府的人。”
谢言的声音不高不低,“十几年前,赵家出事之后,他被赵家旧人辗转托付到臣手中,让臣保他一命。作为交换,年前,他回到了赵府。”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杯中残余的茶汤上,声音低了几分:“他不是一个合格的暗桩。他贪酒,爱财,嘴上没把门。但他记性很好,十几年前赵家每一个人、每一件事,他都记得。”
昭泠沉默了很久。
“所以呢?他身上有赵家的真相?还是利用的价值?” 她问出这句话时,语气比方才冷了一些。
“都有一些,只不过,现在,他死了吧。”
仅仅只是三五交谈,连连让昭泠原本的见解越来越虚无。
她忽然觉得,自己今日来醉月楼这一趟,本以为是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却一脚踏进了一片她从未预料到的光亮之中——而这光亮照见的,并不是清晰的答案,而是更多她未曾看见的阴影。
“的确,他已经死了,就是上次和你见过面没多久,只是不知道是谁杀的。”
“想想看,应该是瑾之。”谢言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最佳合乎逻辑的推论。
赵瑾之是那种杀伐果断,不留余地的人。
“不是他,我问过赵瑾之了。”
谢言微微愣住了,带着一丝意外的自嘲,“我竟然猜错了?”
“你觉得瑾之说的是实话?”
“不一定,但我愿意相信他一次。”
昭泠的语气并不笃定,却带着一种她已经做过取舍的决断。她不是不知道赵瑾之有可能说谎,但既然他杀伐果断,说话也应随了性子更坦诚些。
她选择了相信——至少在这一次,她选择相信。
“有意思。只不过赵拾本就是我安插进去的,赵拾死了,瑾之也不会在意。”
“所以你为什么要安插赵拾进去?”
“我说过,我也想帮他。”
他回答得很快,没有犹豫,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就想好了要怎么回答的事。
“赵拾身上的东西,可远不止那么简单,只是我都安排他在瑾之眼前了,他想知道真相的话,稍用些手段,赵拾必然吐露,赵拾不是什么硬骨头。瑾之还是置若罔闻,视若无睹。”
谢言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语气里没有了方才的从容,反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垂下眼时,目光也落在桌面上某一处没有焦点的位置,“终究,他不会再信我了。”
不应该这样,赵瑾之心中最在意的不就是赵家惨案吗?
“也许不是他不想知道,而是中间哪个地方产生了误会”。
昭泠不确定,但也努力为赵瑾之的行为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她认识赵瑾之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她直觉地感到,他不像是会对真相视而不见的人。
“赵瑾之甚至能在边关意图不轨,他的执念,比谁都深,不可能会拒绝送在眼前的真相,就算是你处心积虑安排的,他宁愿知道了以后不相信,也不会这样做。”
她说“宁愿知道了以后不相信”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笃定。
赵瑾之不是那种会因为来源可疑就放弃真相的人。他宁可自己验证,也不会闭眼不看。
昭泠的话,让谢言想起了另一些事,多了几分若有所思的语调,“殿下说的,颇有几分道理。”
昭泠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双手搁在桌沿上,摆出了一副准备认真谈话的姿态,“那现在可以好好谈了吧?”
“殿下有什么想问的?”
“一,赵家的事,是否真的有隐情,有,那是什么。”
“二,你和赵拾之间,发生了什么,既然是眼线,你们之间应该有些秘密吧。”
谢言认真地听着,随意地坐下了,等昭泠说完,他才沉稳地开口。
“第一个问题,我可以告诉殿下,确有,不过我也不清楚,但能给殿下一些我查到的线索,相信殿下能查清,由此,殿下可以转告赵瑾之真相。”
“第二个问题,赵拾这个人,只有财能打动,我要他做眼线,这点便不能少了他的,只是他一直没起到什么作用。正值殿下要嫁入赵府了,我也用不着他了,便不欢而散。”
他说“不欢而散”时,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翻篇了的小事。
昭泠泛起一丝警惕,也带着一丝好奇,“我?我又有什么,你觉得可以利用的?”
“就凭殿下要嫁赵瑾之,微臣便确定,瑾之又有了顾及。”
谢言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那种笃定不是来自于情报或推理,而是来自于他对赵瑾之的了解。
“小谢大人说笑吧,我和赵瑾之的婚约,不过是圣上赐婚,毫无感情,赵瑾之不会有任何瓜葛的。”
“殿下这就错了。”谢言打断了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你不知道,瑾之心中有哪些地方最易被拿捏。”
他顿了顿,然后说出了那两个字:
“亲人,只需这二字。”
谢言的声音落在包房里,像一粒石子沉入深水,没有激起太大的声响,却一直往下坠,直到触到昭泠心底某个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角落。
窗外的风穿过半开的窗棂,吹动桌面上那只空杯,杯底在木桌上轻轻转动,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昭泠的目光落在那只杯子上,看着它转了小半圈,又停下来,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最终停在一个她说不清的位置。
亲人。
赵瑾之的亲人,几乎都死在了那场火里。
活着的,只剩下一些远得不能再远的族亲,和他几乎不走动。
昭泠调查过赵家的宗族关系,知道赵瑾之在这世上几乎没有血缘意义上的亲人了——这也是为什么他可以在边关毫无顾忌地谋划那些事,因为他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可现在谢言告诉她,她成了他的“亲人”。
一个被赐婚塞给他的、相识不过月余的、甚至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的妻子,竟然被归类到了“亲人”这个范畴里。
昭泠觉得有些荒谬。
她嫁给赵瑾之,是圣旨,是政治,是一场双方都心知肚明的交易。
她从未指望过这场婚姻能给她带来什么温情,也从未认为自己会在赵瑾之心中占据什么位置。
他们像两个被迫合租的陌生人,各自占据府邸的一角,维持着表面的体面,内里却互不相干。
可谢言说,赵瑾之会把她当亲人。
她从未想过这种可能。
她想起了赵瑾之与自己在宫中为了一个逝去之人的争吵,那时她没有多想,只觉得他是在试探她对先皇后的态度。
昭泠垂下眼,指尖在杯沿上缓缓滑过,感受着瓷器表面那层微凉的釉质。
她忽然觉得,自己对赵瑾之的了解,实在是太少了。
她一直把他当作一个需要防范的对象,一个潜在的威胁,一个她必须时刻提防的“疯子”。
她从未想过,在他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外壳下,或许也有一颗渴望有人能相伴同行的心。
“亲人”这两个字,她从来没有用在赵瑾之身上过。
她心里默默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将它收进了心底某个角落,像收一件她还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