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珠与墨儿都走了,昭泠的屋外又安静下来。
只有若兰愁眉不展。
其实三个人一块儿出宫也不是不行,四个人也无妨,殿下出嫁,安排这点不在话下。
可昭泠早早与她说过了,宫里,赵府,水都不浅。
眼下皇后虽然病着,却依旧势力可观,等二皇子入主东宫,后宫的形式还会变化。
只有留下信得过的人,留在宫中,才能更好地掌握宫中动向,以免出了岔子也来不及反应。
此去依旧凶险,昭泠还吓过它们,“赵家我大抵能做主,你们却需要掌管许多事,我不一定能时时护着你们,明白吗?出了问题我可概不负责的哦!”
这样的话还好,若兰想起来也只是笑笑,这算得了什么呢?不管去哪里做事都是如此的。
可有些话,昭泠只对她一个人说过。
“日后,若我哪天踏错了,我成了个败家子儿,记得,一定要先保全自身性命,不要涉险。若兰,你是我最亲近的人,务必要冷静,要学着,性命是最重要的。”
“我是不怕死的,适当的时机,死了也无妨。所有的险,让我先去探探,你们不必去,一定要先保全自己。”
这些话,如发丝细的银针一般,扎入她的心中。
殿下总是这样。
话虽说出来有趣,却总是如同在预言什么一样。
话说回来,既然墨儿想去,想出宫,那还是想想,怎么同殿下说吧。
丹珠那丫头……看她怎么想吧,殿下肯定不会为难强求的。
“哎呀!坏了坏了!”
若兰刚想回屋,才猛然想起来,还没有向贵妃娘娘回命呢!
若兰使劲拍了拍自己这榆木脑袋,这都能忘了,还站这里想这些有的没的!
她疾步走出芳华宫,匆匆向众人交待不要扰了殿下,又带了几个手脚麻利,脑子好使的宫人,便飞快地没了人影。
皇子娶亲,不,算是储君娶亲,就算还没有圣旨,可陛下的意思,定然如此了。
故而这聘礼单子,众人在贵妃院中核对了一下午,脚都不曾着地,才算大致清点完。
回到芳华宫时,个个筋疲力尽,叫苦连天……
若兰也看得头晕眼花,拖着有些沙哑的声音宽慰,让它们早些回各自房中休息,自己呢,则是听说了殿下刚问了宫人自己去哪儿了,若兰又想起早些时候墨儿的事,还是要早早说与殿下才好。
稍作停留,她便去向昭泠回禀了此事。
昭泠与她的预想大致相似,也很疑惑为何会突然这样,却未曾多问。
若兰答应了墨儿,没有告诉昭泠。
不出所料,昭泠默认了此事,只是嘱咐她,“丹珠不愿意的话,就此作罢,切忌勉强,适得其反。”
所以隔天儿若兰再见丹珠时,只是说,“殿下不会抛下任何人,我们一起,纵使赵家万般艰难,与殿下一同进退。”
而丹珠却咬紧牙关,“我……再想想……”
一连数日,丹珠想要与李昭泠谈谈,昭泠却次次让若兰劝解,“殿下不愿左右你的想法。”
反而越是这样的推辞,越像是在推动着什么。
直到有一日,丹珠无意间看见了那张陪嫁单子。
那日,丹珠只是想看看宫里准备得怎么样了,有没有帮得上忙的地方。
虽然昭泠让若兰传了话,准她休息几日,可越是闲下来,丹珠越是不安,越容易胡思乱想,拿不定主意。
天气不冷不热,宫人们大多在院子里清点数量,各色妆匣物件,摆在一片,琳琅满目,应接不暇,所需人手不少。
丹珠转着转着,便见殿中大门半掩半开,里面人十分少,只瞧见零零碎碎两三个进出的。
若兰姐姐呢?墨儿姐姐呢?
她们不在吗?
平日里,殿下是不管这些的,若兰姐姐与墨儿姐姐总有一个在殿中会坐镇指挥。
今日似乎没人呢?
丹珠有些放心不下,便朝着殿中望去,不知不觉走了进去。
芳华宫正殿设计得也简单,再寻常不过,只是此时摆了许多陪嫁箱子,绫罗绸缎,瞬间添了珠光宝气。
丹珠看了一圈,果然没人,她们都不在这儿。
不过丹珠眼尖,注意到了一个打开的箱子上,放着鲜红的嫁妆单子。
那单子她也熟,那是一个月前,若兰姐姐便开始亲自写的,写完了,还要给殿下过目,给贵妃娘娘过目,等着中宫库房准许。
只是在角落中,似乎有几张废纸?
丹珠走了过去,习惯性地蹲地捡起,大概又是若兰姐姐写错了吧,这些器物,名字都长的很,总是看着小巧精致,真要写名字,都是些拧巴拗口的。
正当她捡起时,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单子,却赫然发现一个被划掉又重写的名字,而这篇,恰好是陪嫁宫人的名单。
丹珠本不想再偷看,毕竟这些是要由殿下作主的,可就那一眼,她现在闭上眼睛,也会不由自主地回想,因为她知道,方才,自己潜意识里,已经找到了……
丹珠顿时心中一紧,眼眶渐渐湿润。
重写的那个红色字迹,是殿下亲自写的,划掉的黑墨,是若兰所批注。
若兰姐姐,都将我的名字划掉了……殿下,您还是没有丢下我。
殿下不见我,却早就为我谋划好了……
丹珠久久不能平复,她低着头深吸一口气,把手中的废纸攥得更紧。
“这两日,务必仔仔细细把数目清点一遍,大家莫要懈怠!”
院中传来若兰的声音,和一阵骚动。
丹珠平复下来心情,将决堤的眼泪擦了擦,将废纸藏进袖中,朝殿门走去。
恰好,若兰也看见了她,远远便喊道,“丹珠,你怎么来了?”
看着若兰走近,丹珠挤出了笑脸,“我来看看怎么样了,毕竟就最后几日的时间了。”
丹珠故作轻松地这样说,却难以掩饰了微微发颤的声音,和还未褪去绯红的眼眶。
若兰将一切尽收眼底,却默不作声,只是笑着电头道,“也好也好,这里乱的很,你快回去吧!我还要去清点一下呢!”
“好”
丹珠微微一笑,看着若兰走了进去,总算安心了。
今日这偶然的发现,真正让丹珠下定决心,不再犹豫。
而这几日昭泠不见丹珠,一方面是欲扬先抑,主要是她的心思,早已不在宫中,准确的说,她从未把心思放在宫中。
越来越近了,这场婚约,从一开始,便要思量再三,才可落子。
昭泠人在宫中,行动受限,可一旦嫁入赵府,许多事便可以放开手脚去做了。
按照目前的情形,皇帝阴晴不定,丞相那边虎视眈眈,像疯狗一样见人就咬,从来不把谁放在眼里,皇后就算病了,可再过不久,这里就要出一位太子殿下,从来不会真正倒台。
她的目的十分纯粹,保住赵瑾之,不让他发疯。
可人在永安城,人在朝堂,还树敌太多,看着就不像一帆风顺的模样,迟早得被朝堂针对,单凭他拥兵自重,密谋造反这一条,就够杀他千百次。
任何一条,都足够让他更疯,怨气更重。
只有控制住眼前的局面,再化解赵瑾之的心结,才能完成任务。
第一步,昭泠就是打算从宫中开始。
毕竟一切的一切,是要先保全自己,不然这些畅想,会变成痴心妄想。
昭泠在宫中敌人不多,主要是皇后,现在,看住它们的动向便是最佳选择,一时半会儿,那边不会有太大的风浪,但也不排除其它可能。
这样的耳目,必须是心甘情愿的,必须绝对忠诚。
墨儿虽然沉稳冷静,但实话实说,没那么好掌控。
太冷静的人,真心不易。
昭泠活得够长,神仙大部分都是冷静的,睿智的,也大多埋藏自己的心,不让自己为情所动,和人一个道理。
丹珠虽然做事莽撞了些,却能看出她重情意,喜怒哀乐都在脸上,这样的人,真心太多了。
昭泠却是真的希望她能想明白,最重要的是能愿意留下,能为了几人间的情意留下。
如今看来,效果已经有了。
第二步,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知己,昭泠毫无软肋,亦毫无筹码。
看似没有,她却清楚,赵瑾之的命就是软肋,同时,手中没有筹码,那就借力打力,未为不可。
借力,借皇帝的力,她是陛下的嫡长女,是朝中破例册封的长公主。
再借,她的未婚夫有边关兵权,有无数部下,就算一时卸任又如何,只要这些人在,东山再起不难,那么为自己所用,也不难。
再借,不是还有个投诚的未来太子,甚至皇后吗?不管可不可信,适当利用,做些交易便够了。
除此之外,贵妃娘娘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其它皇子那么小,只有她的四皇子……风生水起之时,贵妃娘娘,真的不会生出半分其它想法吗?
有身份,有权势,有同盟,有什么变数,也不至于一击接不住。
难的,还是朝堂。
朝堂波诡云谲,昭泠久居后宫,消息闭塞,根本无法交涉。
只凭目前的筹码,昭泠连朝堂的边儿都摸不着。
而朝堂之上,似乎暂时没有可信任之人。
何家是说了愿意协助,可没有能制衡何家的人,无法探他们的虚实,又怎么让昭泠安心呢?
要么,顺水推舟,探探何家;要么,让何家有所掣肘。
不过说到底,长久待在永安真不是什么好事,是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