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瑾之整日不是黑衣就是玄色,眉心处总是常年拧着,不见一丝喜悦,面相再不错,也是苦瓜脸一张。
不近人情更是常态,当然了,随手杀几个人也是常态。
昭泠笑笑,见他迟迟不过来,昭泠便驾马靠近,“既然多事,那共勉?”
被这样一问,差点把赵瑾之问笑了, “殿下存心惹笑?真是难为殿下了。”
“我说真的。”昭泠的目光从容又真诚,看不出什么破绽,她缓缓扫过赵瑾之成日的黑衣,“我一直都觉得,黑衣不衬你,总是不合你这年纪。”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的感慨,仿佛真的在为他感到可惜。
赵瑾之依旧听不进一点,平静无波,甚至有些闲适,“殿下每次祸事临头,越是从容,还有闲空与微臣说些装模作样的话。”
“祸事?此刻若有些什么,怕也要劳烦小侯爷了一起了。”
他说的又是什么祸事,谁知道,那又怎样呢,总归现在也不会死在这儿吧,只要没死,一切问题都不算太难。
“此行昭泠都是与小侯爷一起,若是真有祸事,小侯爷肯帮,那不就是正好。”
昭泠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心里清楚,赵瑾之这个人说话向来三分真七分假,信他一半都嫌多。
也并非昭泠真就想不顾脸面乱说些羞愧难当的话,昭泠很想试试,他身上的怨气还有多重。那次自己可是搭上了折寿的代价,才勉强用法术镇压,现在也不知道还有几分效果了。
昭泠不紧不慢地四处眺望,看前方不远处隐隐约约林木更盛。山有起伏,大概是有个溪谷之类的,想必风光正好。
她收回目光,转向赵瑾之,语气里带着几分邀请的意味,“今日想来也无事,小侯爷不如同我去看看?”
昭泠捏紧有些硌手的缰绳,惬意地前行。
她扭头一瞥,见赵瑾之无动于衷,微微歪头笑道:“走吧?小侯爷就当是给我几分薄面?昭泠感激不尽。”
赵瑾之别过头去,无动于衷,看不清是什么想法。
昭泠并不意外,他会跟上来的,他没有理由拒绝。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赵瑾之虽然不情愿,但他不敢赌。
万一自己真的出了什么事,他这个随行的人第一个脱不了干系。
而她嘛……确实干得出诬陷的事。
果然,昭泠一人一马,在林中徐行,没多久,便能看到后面那个黑色身影了。
二人两马,缓缓穿梭这片时而寂静无声,时而林鸟纷飞的林子。
秋日的林子,大多有些落叶,马蹄哒哒,踩过一阵阵的脆响,生命的乐章,总是谱写在每一个时刻,两人,两马,片刻宁静,足矣。
流水潺潺,落叶争相聘美,或风中摇曳,遇水方休,或映人眼帘,不经意地钻进指间,最爱挑逗过路人。
“不枉来一次!”
昭泠深吸空气中弥漫的浓秋,打了个冷颤,“天也凉起来,秋收冬藏,也算一载。”
昭泠回头看看赵瑾之跟上了没有,见他脸上平静,马儿却欢快地摇尾巴,卷起几片落叶,不由得一笑,“小侯爷,可要跟紧了,这样的美景,不可多得。”
赵瑾之策马靠近了几步,脸上依旧是一副不耐烦的神情,仿佛跟这个人走在一起是什么倒霉差事。
“是,这样可以置殿下于死地的日子,也是不可多得。”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意味。
虽然吧,他身上的威压也不小,但昭泠也不是傻子,她点头表示赞同,轻松地答道:“实在话,四下无人,荒郊野岭,真合适。不过我死不死的倒是没什么,只是不知于你有何好处呢?我实在想不到。”
“令人欢喜,美景令殿下欢喜,殿下去了另微臣欢喜。”
赵瑾之难得的笑了起来,还是发自内心的那种。微微上扬的嘴角,更像是挑衅。
昭泠索性也装傻,点头却道:“那您可要失望了,昭泠暂时没有这个打算,等我活够了再说吧,只能先委屈一下小侯爷了。”
她也不恼,反而笑眯眯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辜和无奈,仿佛她也很遗憾不能满足他的愿望。
赵瑾之神色坦然,粗糙却有力的手猛握缰绳,马儿渐渐停住,他整个人也停在昭泠身侧。
“微臣不急,只是有人比微臣急一些罢了。”
“需要救您吗?殿下?与其旁人欢喜,不如您暂且留着性命吧,如何?”
“如此说来,小侯爷还愿助我渡过这险了?”昭泠眼珠一转,素净的脸上,笑意盈盈,不像假的。
忽的,她的目光忽然往上移了移,定格在赵瑾之的肩膀上——那里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片枯叶,金黄的颜色,边缘微微卷起,静静地躺在他的肩头。
昭泠没有多想,直接探过身去,伸手朝他的肩膀伸去。
相比羞涩,二人皆是对彼此无动于衷,只是赵瑾之死死盯着她,随着她莫名其妙的行为挪动,她瞅准落叶。
两人没有半句交谈,昭泠捏住落叶,轻轻一扫,他终于察觉那片落叶,为时已晚,早已被人拂去,他只好轻耸肩,再看向另一边。
“话说回来,不知险从何起呢?”
昭泠将那片枯叶在指尖转了转,然后随手放开,任它随风飘走。她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赵瑾之脸上。
其实昭泠心中很疑惑,赵瑾之怎么突然倒戈要帮忙了,方才还巴不得我死。
“我帮你,你又怎么谢?”
“真相,以及,你追寻的善恶有报。”
昭泠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
“口舌之快,没人不会。为何要信你?”
在他看来,这样一个喜欢“装模作样”的人,没有信任的必要。
昭泠一愣,语气却柔和下来,“利益不是唯一标准,某些时候,真心,更重要。”
“真心?真心最会骗人。”
赵瑾之握紧了手,并无丝毫相信,更多的是鄙夷,甚至不想再废话。
昭泠微微挑眉,“怎会没有,只是太少的人敢轻易动情。”
“你……”赵瑾之似乎想到了什么,可他立刻否决了自己这种傻子想法,“好了,不论殿下什么心思,微臣不想知道,微臣从不在乎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吁!”
一声响亮的马鸣,打破了它们之间一丝丝的碎话,二人目光齐齐看向右边不远处的山谷。
那声马鸣来得突然,尖锐而急促,惊起了林中大片飞鸟。昭泠和赵瑾之几乎是同时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出事了?”昭泠念道。
不管是什么,她应该去看看,听声音,那里并不远。
昭泠稍加思索,便拉紧缰绳,准备去看看。
“殿下想送死,大可去试。”冰冷的文字被身边之人吐出,昭泠转头看向一脸看好戏的赵瑾之,“什么意思?”
他只是冷冷一笑,“你猜?”
赵瑾之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冷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故弄玄虚的意味。
昭泠手中的动作渐渐停下来,眉头紧锁。
“这就是你说的,坑?”
昭泠似乎有些头绪了。
“什么都与殿下吐露,难保殿下不会过河拆桥。”
不否认,那就是默认了,昭泠瘪嘴笑道,“可以,小侯爷留一手,也是好的,若是全部吐露,我也不一定会信。”
不得不说,凡事留一线,也很符合昭泠平日的性子。
“多谢,算我欠你一次。”
竟然有一天,这人还能大发善心?
想来是怨气被压制的缘故吧,那么之前的努力,也算没白费。
相比在徐进死的那晚,心狠手辣的劲儿在他身上少了许多,不过也不能太掉以轻心。
这个人,究竟是何种心思?”
另外一个也在想这个问题。
赵瑾之话太少,没有半句实话,也没有几分异色。
“走吧,也不能一直在这里闲着,孤男寡女,一不小心,可是会流言四起。”
“殿下不问问,发生了什么?”
捎抬眉梢,她已轻轻握住缰绳,“正如小侯爷所说,凡事留一线,若是小侯爷肯说,自然无需昭泠去问,小侯爷不肯说,昭泠再想知道也是徒劳不是?”
赵瑾之嘴这么硬,昭泠依旧笑意盈盈,“既然要猜谜语,那我也好去听自己能听到的了,只是是非曲直,可无法与你对峙了。”
赵瑾之仰头盯着山谷那边,眯了眯眼,“算算时间,殿下此时去,或许还能看到一出好戏。”
“那……一块儿去看看?”
……
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二人到时,皇帝一行人全堵在那里。
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但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气氛沉闷而诡异。
昭泠并不怎么显眼,但她到时,却有些人眼光异样。
侍卫紧紧围住了某处,远远看过去,似乎有几个人。
“都回去吧,今日也不早了。”皇帝令下,无人反驳。
“是”
众人像是打哑迷,纷纷沉默寡言,又作无事发生。
来晚了?
昭泠细细一看,赵瑾之早消失了。
难道是在骗我?
又是个不了了之的事,没人提起,更没人议论,似乎无事发生。
欲盖弥彰的事情,是谁在做?又是为了什么?
夜幕降临,营帐外篝火跳动。昭泠正准备歇下,却接到了皇帝的口谕。
这一夜,昭泠在皇帝营帐中跪了一柱香。
为什么呢?昭泠心中有几分答案,但她只能装傻,装作不知道。
皇帝视若无睹,处理着手中奏折。
待手中奏折闭上,皇帝唤来徐公公,就要熄了烛火。
徐公公担忧地看了几眼昭泠,犹豫再三,“陛下,这,公主殿下……”
“昭泠,你知错吗?”
皇帝沉着脸,居高临下。
突如其来的问题,却把昭泠问明白了,尽管脚已经麻木,她仍深深行礼道:“知错,昭泠认罚。”
“那你说,错在何处。”
“昭泠不知。但陛下说昭泠做错了,那一定是昭泠有错。”
她低着头,语气恭顺而谦卑。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辩解,也不能顶撞,最好的应对就是认错,但又不把错处说死,给自己留有余地。
“哎,”,皇帝却叹了口气,指着昭泠道,“朕说的,你都一概认下,真是一点不像你母后那样……”
“那今日朕说,你与人沆瀣一气,忤逆朕呢?”
这就不能认了,昭泠又不是真傻,她立刻拜道:“昭泠从无二心,怎敢做此等大逆不道之事!陛下明鉴!”
皇帝缓缓踱步到她面前,停在她跟前。他的声音放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意味,像是在引导她说出什么。
“无二心?那泠儿今日可听说了什么?”
昭泠手中微微颤抖,装作猛然一惊的模样,摇着头断断续续道:“陛下是说,什么?昭泠,不,不太明白。”
皇帝,知道了?昭泠着实震惊,冷汗直冒,却继续装模作样,“陛下,昭泠不懂,不知是发生了何事?”
“不,知,道。”皇帝一字一句,一句一步,“那最好。”
“好了,夜深了,回去吧。”
皇帝回到龙椅边,再也不语。
昭泠不知所措地鼓起勇气看了一眼皇帝,皇帝却已走了。
徐公公笑着向昭泠点头,“夜深了,殿下回去吧。”
“徐公公,这?”
“殿下还是不问为好。”徐公公摇头道。
昭泠将信将疑,艰难地站起来。几个踉跄。
她点头谢过徐公公,脚步杂乱地走了出去。
出了营帐,她的脸色也变了些。
只是觉得真是惊险,皇帝发哪门子疯癫?说的什么,忤逆,从何而起?
昭泠眉头紧锁,细细思索。
不知刚才的应对,能否抵消一些怀疑。装作完全不知道,对于现在一知半解的昭泠来看,最为稳妥。
不过今天究竟发生了什么,皇帝为什么是这种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