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各济!”
沈咛夏万没有想到能在此地见到北疆的故人。
来不及多问,旁边的人又挤了过来。
“嗯,是我。”雅各济小心的伸出双臂,将拥挤来的人挡在外,温柔地低头注视她,“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出去。”
根本来不及回话,两人就被蜂拥的人群往前推去。人群中传来呼儿唤女声,亦有小孩哭喊着叫爹娘的声音。再这般下去,还未出去,就要出现意外。
“不!臻臻,臻臻还在里面。”
沈咛夏苍白着脸,额头上汗珠密布,踮起脚焦急地四处张望。
听到臻臻也在里面,雅各济将她护在身前,问:“臻臻穿什么衣服?跟谁在一起?”
“她被人举着坐在肩头,穿紫色的衣裳!”
紫色的布料贵重,一般百姓家的儿女轻易穿不起。雅各济高大俊雅,很快就在人群之中发现了臻臻,只是以他明亮的眼神自然也轻易瞧见了抱着她的气势不凡的男子。
“莫怕!她被人护着,是安全的。我们现在过去找她。”
沈咛夏闻言,紧捏着他衣角的玉指松了开来。待听到他也要过去时,立马开口拒绝。
“不行!现在还不是时候。”
现在若是过去,且不是刚好撞上裴寂。
雅各济与她不仅有雨露之情,更有救命之恩。若没有他的维护,她只怕早被人吞吃入腹。
前有蒋清、刘曙之鉴,她不敢再让雅各济去冒险。
裴寂不是心慈手软之人,尤其是在对待她的情人上。
雅各济虽不解为何沈咛夏会阻拦,但在见到她眼中的担忧焦急时,还是停住了脚步。
他相信阿咛自有她的道理,她一向很聪明,心肠软。
还未来得及解释,沈咛夏两人便听到了岸边传来纷至的马蹄声,忙回头望去,昨日刚见梁衡父子带着大批的人马围住了长堤,齐声呼喊。
“大家待在原地,莫要动弹!若有再往前拥挤者,就地射杀!”
连呼三遍,人群稍稍冷静下来。但还有人试图拨开人往后去寻失踪的亲人,一动,立即被岸上弓箭手注意,眯着眼射出一箭。
血花飞溅,此人当即捂着插着羽箭的手臂哀嚎,又引起周围一阵骚动。
“再有违令者,射首!”
此言一出,众皆不敢挪动出声。
见梁衡父子轻而易举的通过杀鸡儆猴的法子镇压住了场面。
知道裴寂只怕立马会过来找她,沈咛夏连忙低声嘱咐雅各济,“我和臻臻现在落在裴寂的手中,你若是与他碰见,他定不会饶你。这段时日莫要来寻我,等日后我脱身之后,再来北疆找你。”
如此简单的交代,怎能止住被思念折磨的人。
雅各济拉住她的手,眼神坚定:“既是如此,我更不应该让你回去。我们先离开,再想办法把臻臻救出来。”
沈咛夏颇为无奈道:“雅各济,这是霸州,不是北疆,裴寂没多尔济那么无能。”
雅各济如何不知定北侯裴寂,只是他只怕今日一别,日后难有机会再与心爱的女人离开。
两人纠缠之际,不远处传来侍卫和臻臻的呼喊声。
“沈夫人何在!”
“娘!你在哪里!”
听到呼喊声,加之人群在岸上差役的指引下渐渐疏散,沈咛夏不敢再耽搁,推了推雅各济,着急催促:“你快些走,莫要在此地停留,我们日后自有相见之时。”
见她的泪花已经在眼眶中打转,雅各济无奈,只能在寻来的护卫护持之下一步三回头的离去。
直至他的背影消失,沈咛夏才收起泫然欲泣的神情,转身就要去寻臻臻。
“沈咛夏!”
还未来得及开口回应,在猝不及防间被人抓住手腕,揽入怀中。
“我无事,先把我放开!”
沈咛夏一被拉住手,便知是裴寂寻来了,手抵在他的胸前,连声道。
裴寂紧紧的拥住她,恍若守着一块失而复得的珍宝,不肯撒手。还是一旁跟着寻来的臻臻一时亲近不了母亲,哭将起来,他才松开眼前人。
沈咛夏被他当着一长堤人的面搂抱着,尤其是女儿还在边上,顿时耳根处一片绯红,没好眼色地瞪了他一眼,将哭得跟泪猫似的女儿接入怀中。
裴寂不以为意,上上下下细细检查了眼前人一番,见她实在无恙,才缓和了脸色。
片刻,岸上梁衡父子见到几人,翻身下马前来。
“臣来迟一步,主公无恙否?”
“无碍,虚惊一场。”裴寂面上恢复了平静,低声嘱咐,“方才有不少人倒地,或坠入湖中,尽快点齐人手安抚百姓,将人打捞起来。”
此次,裴寂等人是便衣出行。谁也没料到会发生人群踩踏的事情。如今事情发生,当前要务是先救人,再论其它。
“遵命!臣这就去处理此事!”
梁衡是个果断之人,见裴寂几人确实并无大碍,立马吩咐梁信留下,亲自带着人马去救人。
倒是梁信怕人群尚未疏散,再出意外,请裴寂几人先回府上。
带着妇孺幼儿,此刻也不是推脱的时候,未等梁信再请,裴寂便带着沈咛夏几人上马车回府。
一个上午下来,未曾一睹信湖涨潮的盛景,反而亲眼见得百姓死伤的惨像,又再逢故人,回到府中亦是久久不能平静。
夜深,前院一直灯火通明,裴寂自回府之后,便一直待在前院。
沈咛夏听前院来的侍从说,此次信湖观潮二十余人被活生生的踩踏死了,其中多数为跟着父母去观潮的孩子。因着身子矮小,无法躲避。
无处可退,掉入湖中的亦有几人,一人善水,侥幸得活,其余人皆不见踪影,大概是被潮水卷入湖底。
纵使从未见过这些丧生的人,沈咛夏想到若是臻臻出现了意外,也忍不住心有戚戚。命人拿了些银两和布匹送给死者的家人,她也只能做这些了。
半夜,臻臻忽然在睡梦之中大哭。沈咛夏急忙将她抱起安慰。
小儿今日受到惊吓,一直哭闹。是在沈咛夏的怀中喝了大夫开的安神药,才渐渐睡去的。
本以为会安稳睡着,没料到还是突然惊醒了。
“臻臻,莫怕。娘在呢。”沈咛夏温柔地吻吻她的额轻哄。
可女儿却依旧抽泣,细幼的哭声只把她的心揪得生疼。
束手无策之际,忽然寂静的夜空中传来清脆悠扬的横笛声。
入耳之际,仿若又重新回到那辽阔的草原。
奔腾的骏马,白雪皑皑的山峰,一一映现在眼前。
臻臻听到儿时熟悉的笛声,哭声渐歇,沉沉睡去。
沈咛夏抱着孩子站在窗前,神思已越过四四方方的宅院。
雅各济一定在外面,霸州没有人像他一般将横笛吹得如此好听。
想到此,却又开始担忧起来。
他明显是未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竟然一路跟着来到了府外。
前院,等梁衡一行人走后,才抬步走出房门的裴寂,便听见了笛声。
“何人半夜在吹笛?”
笛声刚响起之时,府上就有护卫去查看。
听得主君问话,立马答道:“是北方来的商人,今日在信湖被吓到了,半夜吹起了笛子。可要属下将人带过来?”
裴寂皱着的眉头松开来,“不必了,让他莫要再吹,惊人睡梦。”
说罢,也不将此事放在心上,大步往后院的主屋而去。
笛声已歇,一墙之隔的宅院中,高大粗壮的方脸汉子挂着笑脸将门外的侍从恭恭敬敬送走之后,小心关上门,进了内屋。
退去洁白的长袍,一袭青色长衫的高大男子在月光之下,手抚横笛,已如中原的文士般俊雅。
但方脸汉子还是低着头不敢直视他,“大人,外头的人已经走了。”
雅各济凝望府内昏黄的灯光,嘴上温柔的笑意未曾下去过。
“辛苦你了,下去休息吧。”
“大人,我们为何不向王庭求援,派人把王妃救出来。”汉子听到此话,并未第一时间下去,犹豫片刻,问道。
雅各济背手伫立在窗前,淡淡问,“虎格,你觉得多尔济他有他弟弟巴图温的勇气吗?”
虎格从小跟着雅各济在北疆王庭生存,对多尔济两兄弟的本事还是了解的。
草原上的人夸赞两兄弟时,只会说多尔济脾气好,从未说过他英勇。
若是在中原,脾气好或许是个好词。但在北疆草原,脾气好意味着无用。
草原从来不信仁者,谁的拳头大,本事高,谁就能得到草原人的尊敬。
不然即便这个人是北疆王庭的王,也无法得到底下人全心全意的尊敬。
巴图温英勇,单枪匹马就能制服一匹烈马,带着北疆的勇士不止一次打的中原人抱头鼠窜,逼的齐国把倾国倾城的王妃嫁过来。
若不是突然得了疫病,也不会让多尔济登上王位。
便是眼前的雅各济虽武力不比巴图温,但才能却胜于他,是北疆的智者。
虎格明显有了答案,忍不住抱怨,“大王无用,还不如您登上这个位置呢。”
雅各济听到属下表忠心的话语,不为所动,既已下定决心离开草原,他便不会再回首。
若是再回首也定是北疆已到存亡之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