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州不似清源县一般小,好歹是陇北有名的重镇。作为霸州州牧,梁家的所居之处正在离府衙不远处的良正坊中,而不是似覃县令般住在府衙内。
说来,裴寂和沈咛夏所住的宅院也正在良正坊,因而距离不远。坐上马车,不消一炷香的时间,就已到梁府门口。
此刻,梁家的正门大开,梁衡夫妻二人携着家里的儿女家眷早已在门口等候多时。
见裴寂和沈咛夏下得马车来,梁衡夫妻率先上前行礼。
“不必多礼。今日只当家人间相处。”裴寂将人扶起,笑着说道。
主君有意亲近,为人臣子自不会扫兴。
“主君爱重,自当从之。”
梁衡神色洒脱,当即引着两人往府内走去。一路上,落后了一个身位与裴寂闲谈着一些事情。一旁梁家的子弟俱都端正雅致的跟在后头。
礼节分明,怪不得受两代主君看重,其中缘由,不只是单单的姻亲关系所能囊括。
梁夫人见沈咛夏若有所思的看向前方,温和一笑,“夫人可会喝酒?”
沈咛夏:“能饮一些果酒,但喝完三杯不可出门。”
梁夫人原本只是随意起了话头,没料到沈咛夏竟有俏皮的一面,嘴角的笑意加深,“夫人要是不嫌弃,在府内休息一夜也无需出门。”
沈咛夏眼波流转,环顾一周,在裴明珠身上顿住,嘴角微扬:“梁夫人盛情款待,怎会嫌弃。只是……”
随着话语的转折,裴明珠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生怕沈咛夏又会说出让人难以下咽的话来,一双眼珠子直勾勾的盯着她。
“只是要看侯爷的意思。”
沈咛夏轻飘飘的落下一句,让周围已然成婚的夫人会意一笑,唯独裴明珠暗自咬牙,不敢表露,看了身后跟着的梁青芜一眼。
梁青芜自那日亲眼见得沈咛夏的厉害后,便打消了自己心里那点念头,只一心在梁夫人面前奉承,见裴明珠似有深意看了她一眼,也只做不知,打定主意不参与进去。
梁府的酒宴并不奢侈,多为清淡精致的菜肴。
因裴寂说家宴不必分男女席,沈咛夏与他是同坐在上席处的。
宴至酣处,裴明珠忽然提议唤来歌舞做乐,裴寂点头。
堂中歌舞时而激昂时而婉转,引人入胜,堂中众人纷纷放下酒杯观看聆听。
沈咛夏观至一半之时,恍然间想起了这首歌舞的曲调名,似笑非笑的在裴明珠和裴寂之间来回看了一眼。
果然,当歌者唱出“昭君”二字时,裴寂的眉目沉了下来。
沈咛夏倒了一杯酒,倾身放置在他的手边,启唇无声说话。
这回可是她先招惹的我。
裴寂眉头一跳,刚要开口,就听着身边女人莞尔一笑,带着颇为兴趣的声调问:“此歌舞为何名?听着倒让人触动心弦。”
歌者舞者见贵人喜欢,问及曲调名字,忙躬身回答,“是《昭君出塞》,坊中新编的歌舞。讲的是王昭君身负大义出塞和亲,最后为了汉朝终身一人待在匈奴的故事。”
沈咛夏点点头,无意为难她们,打赏了些东西。
裴明珠见她面色平淡,在下方笑着道:“沈夫人听过昭君的故事,不知对昭君和亲守节是何看法?”
沈咛夏怎会不知她眼神中所含的恶意,站起身来,从席间下去,接过舞者怀中的琵琶。
就在众人以为她来了兴致要弹奏一曲时,唯独裴寂心头一颤,站起身来,还未迈开脚步。
就见她竟从腰间摸出了匕首,拔将出来,寒光四射,琵琶发出狰狞的呜咽声后,四弦崩裂开来。
沈咛夏收起匕首,将已残破的琵琶扔在裴明珠桌前,眼睛却直直的望向裴寂,字字铿锵,笑意盈盈,“只恨昭君无利刃在身,不然必使元帝、毛延寿亡于殿中!”
众皆寂然,从未见过如此耸人听闻的话语。可偏偏裴寂在一旁伫立良久,竟不阻拦,只轻手从她手中夺过匕首收好,“如此好宴,何必说丧气的话。”
沈咛夏冷眼看他不语。
是非论断自在她心中,原本她只想脱离这苦海,可裴寂偏偏要她重新游回来,既如此倒不如搅得天翻地覆。他人不让她好过,她必十倍偿还。
一场好好的宴席,再无之前欢乐的氛围。唯独沈咛夏摔了琵琶之后兴致勃勃,还让歌者唱了一首几年前真假公主换亲戏中一段有名的歌曲。
让裴明珠的脸色煞白。
沈咛夏瞧着她的脸色,微微一笑,落在裴明珠眼中,却是说不出的悚然,觉得她已然疯癫。
实际上沈咛夏的心情非常平静,她知晓自己在做些什么。
宴席经过这段大插曲,众人也没了饮酒聚乐的心思。裴寂更是草草的与梁衡说了两句,结束了宴席。
待到出门离开梁府时,果不其然,裴寂被裴明珠唤住,以看外甥女的名义,拉至院中。
“则之,你当真要娶她为妻?”
裴寂经过诸事,对她焦急的问话已无波澜,淡声回道:“你是出嫁女,管好自己的事情就行。我娶谁,与你并无干系。”
“你是我弟弟,怎会于我无干系?!”裴明珠脸色苍白,继续坚持道:“你是鬼迷了心窍,明明知道她是祖父亲自认的养孙女,和亲到了北疆,怎么还要与她旧情复燃。她分明是不安好心,说不定是北疆见你威胁太大,派来的谍子以行美人计。”
“她当初真是自己愿意和亲到北疆去的吗?”裴寂忽然问了句。
裴明珠心一颤,忍住慌张,连声回道:"自然是她见到定北侯府将要遭难,亲自以救命之恩向祖父讨要的身份和前程。你信不过我,难道还信不过祖父吗?况且当时你不也是不信,亲自追上去问过。若非如此,身上何来的伤口。如此见利忘义,贪婪自私的女人,你还念着她什么?难道忘了祖父的嘱托吗?"
“一个见利忘义,贪婪自私的女人?”裴寂看向门口处的合欢花,“若她真是如此,那就不会离开定北侯府,选择嫁到苦寒的北疆,而是会拿着侯府的钱离开,寻个地方,潇洒的过着自己的日子。”
裴明珠话语塞然,按着沈咛夏的本性,她确实会这般做。
“阿姊,原本是你要和亲到北疆去的。”
“则之,你是何意?!”裴明珠听他如此说,气急败坏,“你竟是看不得我好嘛!”
“没甚意思。”裴寂瞧着她的姿态,觉得了无趣味,“只是想让阿姊知道,无论她如何,阿姊占了便宜,就该在她面前谨言慎行,常怀感恩才是。不知你哪来的底气与你的恩人对着干呢?”
说罢,嗤笑一声,“这底气总归不该是从我这得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