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南城这边，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街头巷尾莫名多了不少办丧事的人家。
白幡与纸钱味总在不经意间飘进鼻尖，哀乐声断断续续，搅得人心头发沉。谁也说不清缘由，只道是这阵子“不太平”。
深秋的上午，空气干冷，老式写字楼里闷着一股浑浊的热气。
格子间密密麻麻，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此起彼伏的电话声交织在一起，枯燥又匆忙，是无数普通打工人日复一日的日常。
沈清泽坐在最靠角落的工位上，埋着头对着电脑敲报表。
他今年二十七岁，只是这座城市里最普通的上班族。没有家世加持，没有光鲜履历，靠着踏实肯干，在这家普通的商贸公司安稳做了四年文职，拿着不算高薪的薪水，朝九晚五时常加班，挤地铁、赶考勤、熬夜班，为了生活奔波忙碌，平凡得扔进人群里就再也找不出来。
他的生活平淡且单调，唯一的心愿就是好好上班、攒点积蓄、安稳度日。
这段时间，沈清泽的身体一直不太舒服。
最开始只是熬夜加班后的偏头痛，累狠了就头晕眼花。他和所有打工人一样，习惯性忽视身体的预警。
年轻人，扛一扛就过去了。
他总是这样安慰自己。
房租要交，生活要过，工作不敢懈怠，哪怕身体频频报警，他也只能揉一揉发胀的脑袋，泡一杯速溶咖啡硬撑着继续干活。
头痛越来越频繁，从原本的偶尔发作，变成每天持续性的闷痛。颅腔深处像是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昏沉、钝痛、提不起精神。视线偶尔会突然模糊，看电脑屏幕的文字会重叠、发花，伴随一阵阵恶心反胃。
同事偶尔会打趣他，是不是最近加班太拼、太虚了。
沈清泽只是笑笑，说没事，休息一晚就好。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年轻的身体里，正悄悄滋生着一场足以颠覆一切的重病。
上午十点半，临近月底对账期，手头堆积了一大堆未核对的单据。
沈清泽盯着密密麻麻的数字，指尖飞快敲击键盘，试图赶在中午前做完报表。工位上方的白炽灯惨白刺眼，长时间的高度集中，让他原本就不适的脑袋愈发胀痛。
一瞬间，所有的闷痛骤然炸开。
不是普通的疲惫头痛，是剧烈的、撕裂般的剧痛，猛地从颅内炸开，席卷四肢百骸。
脑袋轰然发胀，天旋地转。
眼前的电脑屏幕、文件、灯光全部扭曲重叠，彻底模糊成一片白影。强烈的眩晕感瞬间抽空了他全身的力气，四肢一软，指尖的鼠标“啪嗒”落地。
喉咙一阵翻涌，恶心感直冲头顶。
他甚至来不及开口求救，意识就像被潮水瞬间淹没。
身体重重往前一倾，额头磕在冰冷的办公桌边缘，发出一声闷响，随后整个人顺着椅子滑落，重重栽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沈清泽？你怎么了？”
旁边工位的同事余光瞥见他倒下的身影，吓得猛地站起来。
喧闹的格子间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纷纷转头看来，看着直挺挺倒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毫无反应的沈清泽，瞬间慌了神。有人慌忙拨打120，有人蹲下身试探他的呼吸和脉搏，整个办公室乱作一团。
短短几分钟，救护车火速赶到写字楼楼下。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匆匆上楼，简单检查后，迅速将昏迷的沈清泽抬上担架，送往市中心医院急诊室。
冰冷的急救床、闪烁的仪器、匆忙穿梭的医护人员。
一系列紧急检查迅速展开。
半个多小时后，沈清泽缓缓苏醒。
睁开眼的那一刻，颅内的剧痛依旧盘踞不散，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脑袋嗡嗡作痛。他浑身发软，四肢无力，连睁眼都觉得费力，额头还残留着磕碰的钝痛。
陌生的消毒水味钻入鼻腔，看着纯白的天花板和病床，他还有些恍惚。
守在一旁的同事一脸担忧：“你突然晕倒了，吓死我们了，医生说要全面检查，你千万别硬扛。”
沈清泽撑着疲惫的眼皮，嗓音沙哑干涩，还带着一丝茫然。
他真的只是累了而已。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晕倒，无非是长期熬夜、高压工作、作息不规律导致的低血糖、过度疲劳，是所有打工人都会有的小毛病，休养两天就能恢复。
可接下来的检查，彻底推翻了他所有的侥幸。
血常规、彩超、基础筛查全部做完，没有任何问题，完全解释不了他突发昏厥、剧烈头痛的症状。
医生拿着报告单，神色严肃地告诉他：“年轻人，你这绝对不是单纯的劳累问题。持续性颅内胀痛、突发无意识晕厥、视力短暂障碍，必须做脑部核磁共振，排查颅内病变。”
“这个不能拖。”
医生的语气太过郑重，让沈清泽心底第一次升起强烈的不安。
他攥紧了手心，压下心底的慌乱，乖乖配合检查。
冰冷的检查仪器，密闭的舱体，枯燥的机械运转声。
二十分钟的脑部扫描，像一场漫长的审判。
他躺在里面，脑海里闪过自己日复一日加班的模样，闪过挤地铁的清晨、熬夜对账的深夜、省吃俭用的日常。他才二十五岁，人生才刚刚起步，他还没攒够钱，还没好好生活，怎么会出事？
他一遍遍自我安抚，一定是虚惊一场。
可命运从来不会给人侥幸的余地。
傍晚，暮色沉沉。
所有影像报告和病理结果出来的那一刻，医生看着片子，眉头紧紧拧起，脸色凝重得让人心慌。
诊室里安静得可怕。
沈清泽坐在椅子上，指尖微微发颤，听见了自己心跳轰鸣的声音。
医生抬眼看向他，语气沉重又惋惜：“小伙子，我实话跟你说，你要有心理准备。”
“脑部影像显示，你颅内存在恶性肿瘤，结合你的发病速度、急性症状、病理检测结果，确诊为急性脑癌。”
短短一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沈清泽头顶。
他整个人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急性脑癌。
癌症。
这两个遥远、冰冷、只出现在新闻和别人故事里的词，硬生生砸在了他这个普通打工人身上。
他才二十七岁。
不抽烟、不酗酒、无不良嗜好，一辈子普普通通、勤勤恳恳，没有大富大贵，也从未做过坏事，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得上这种凶险的绝症。
医生看着他骤然惨白、失去所有血色的脸，继续冷静地告知病情：“你这是急性发作，肿瘤增殖速度极快，前期的头痛、眩晕、视力模糊，都是肿瘤压迫脑组织、颅内高压的典型症状。这次晕倒，是肿瘤短期内迅速扩张引发的突发性意识丧失。”
“这个病进展非常快，恶性程度高，常规临床病程极短，如果持续恶化，会出现失明、肢体瘫痪、持续昏迷，随时会有生命危险。”
“必须立刻住院，启动放化疗和保守干预治疗，控制肿瘤扩散。”
每一个字，都沉重得压垮人的脊梁。
诊室的冷气很足，沈清泽却浑身发冷，从指尖凉到心底。
他呆呆地坐着，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一时间竟然无法消化这个残酷的结果。
前一天，他还在为月底的绩效焦虑，在为几百块的全勤奖认真加班，在盘算下个月的房租和生活费。
他的人生平凡又琐碎，满是烟火气的奔波。
可一夜之间，他从一个为生活努力打拼的普通打工人，变成了时日无多的重症癌症病人。
世间最残忍的落差，大抵如此。
同事在一旁听得红了眼眶，不知道该安慰什么，只能沉默地站在一旁。
良久，沈清泽才缓缓回过神。
没有崩溃大哭，没有歇斯底里。
巨大的绝望和茫然压下来，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还在隐隐作痛的额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和疲惫：“好，我治疗。”
从这天起，沈清泽的人生彻底被割裂。
从前，他的世界是工位、报表、地铁、三餐四季，是平凡琐碎的烟火生活。
往后，他的世界只剩下病床、药水、检查报告、无休止的治疗和日复一日的病痛折磨。
他辞掉了干了四年的工作，褪去了打工人的身份，被困在纯白冰冷的病房里，开始了和绝症漫长又煎熬的对峙。
治疗的副作用汹涌又残酷。
化疗、靶向药物带来的恶心呕吐、浑身酸痛、持续低烧、脱发，日夜纠缠着他。
不过短短数月，曾经挺拔干净、充满少年朝气的年轻人，迅速消瘦憔悴。脸色常年苍白虚弱，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和沉郁，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曾经为生活奔波的忙碌，变成了如今为活着挣扎的煎熬。
每一次复查，都是一次心理折磨。
医生口中的“肿瘤控制效果不佳”“耐药性增强”“病情持续进展”，一次次碾碎他微弱的希望。
旁人都说，急性脑癌的病人，大多撑不过短短数月。
外面的世界车水马龙、烟火依旧，所有人都在往前奔波生活。
只有他，停在了原地。
被困在病房一方天地里，日复一日承受病痛，数着日子和死神博弈，度过一场没有尽头的漫长寒冬。
他平凡普通的一生，自此，只剩倒计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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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骤疾来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