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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放榜

沈鹤辞挤不进去。

礼部衙门门口那条街塞了小两千号人,从衙门台阶一直漫到街尾的烧饼摊。三月初十的日头不算暖,但挤人堆里比蒸笼还热——前后左右全是膀子、后脑勺和隔夜烧饼味。

他瘦,穿件洗到发白的旧袍子,在京城这帮人高马大的汉子中间像根竹竿插柴火垛。别人挪一步他晃两步,踮脚也看不见榜,还被人踩了一脚。

鞋帮子本来就没剩多少了。

不挤了。

绕到衙门西侧矮墙根底下,踩着墙砖缝儿往上够。这位置好,侧着能看见衙门口贴榜的那面墙,还不会被人群冲走。墙砖冰凉,掌心贴上去打了个哆嗦——三月的衍京还是冷的。

他在这站了七年。

准确地说,不是他站的。是他爹。

沈怀渊。清溪县教书先生。一辈子考了三科,头两回连解试都没过。第三回过了解试,省试差七名。

差七名。

然后人就没了。

那年冬天,沈鹤辞十五,在偏殿背《左传》。外头"咣当"一声。跑出去,他爹歪在椅子上,手边茶碗碎了一地。茶水洇进砖缝,颜色比血深。

郎中说是心病。

什么心病——穷了半辈子加上不甘心,骨头都熬干了。

没哭。蹲下去捡碎瓷片,割破了指头。血珠子冒出来的时候脑子里就一个字:考。

七年。从清溪到成都,从成都到衍京。没钱请名师就抄书自学,没钱住客栈就借宿寺庙偏殿,偏殿的耗子比和尚还多,殿试前夜开了整整一宿的会。现在他踩在礼部衙门的墙砖上,跟只猫似的够着脖子看榜。

衙役贴黄纸。贴得极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展。

——大哥,二十几条人命搁您手里头呢,您是贴榜还是绣花?

黄纸展平。

最上面一行。

沈鹤辞。蜀中清溪县人。

第一行。第一名。

愣了大概两息。

不是狂喜。是肩膀松了。整个人往后靠,后脑勺磕上墙檐——疼,但没躲。像赶了很远的路终于看见城门,不兴奋,就是"到了"。

他爹等了三科没等到。他等了一科就等到了。中间差了十五年。

下面有人嚎起来了。中年男人,四十来岁,蹲地上捂着脸哭。旁边人拍他肩,他点头点得跟捣蒜似的,嘴合不拢。四十岁——不知道考了多少年。

收回目光。

摸了一下右眉尾的痣。不是紧张,是确认自己还在。

"沈兄?"

转头。圆脸,青布袍,酒窝。赵元朗。同科考生,住他隔壁客栈。此人有一个特长:什么都能借。笔记、墨锭、草纸,连脑子好像也经常忘带。省试那年认识他时,沈鹤辞正蹲在贡院门口啃冷馒头,赵元朗凑过来说"沈兄这馒头看着不错",然后一口咬走了半个。

"赵兄。"

"我第几?眼花——"

"十二。"

赵元朗"嗷"了一声蹲下去笑。笑了两秒又弹起来:"沈兄呢?"

朝榜单抬了抬下巴。

赵元朗顺着看。表情僵了。看榜,看他,看榜,看他。三趟。

"第——第一名?!"

声音劈了。整条街突然安静了一截。

"你小点声——"

晚了。

"状元郎在这儿呢!"不知哪个缺德带冒烟的吼了一嗓子。

人涌过来。

有人拱手道贺,有人伸脖子打量。这一打量——挪不开眼了。

他在人堆里站着,不笑不说话。瘦削下颌线,眉骨偏高,一双眼睛清清淡淡的,不笑的时候像浸了水的墨。偏又不冷——右眉尾那颗痣,在清冷里勾出一道缝,像雪地里忽然落了粒朱砂。

卖糖葫芦的小贩盯着他看了三秒,签子差点戳到旁边人鼻子。街对面二楼窗子"哐"地合上了,窗棂缝里挤出半张脸和两声压不住的笑。

一一回礼。笑是标准状元式微笑——温润,谦逊,得体。心里想的是赵元朗这个人一定要断交。

"状元郎!哪位是状元郎?"

报喜官差来了。红衣铜锣,满脸喜气。跑到近前,一抬眼对上那张脸——锣差点没拿住。

在京城跑了十几年报喜。什么世族公子皇亲国戚没见过。长成这样的,没有。不是金碧辉煌的那种好看——是清隽到骨子里,穿件破袍子都像穿绢纱。老天爷偏心偏到这份上,也是没谁了。

"您就是沈鹤辞沈老爷?"

"沈鹤辞是我,'老爷'先免了,还没上任。"

官差笑:"恭喜沈老爷——永宁十四年殿试一甲第一名!"

喜报递来。红纸金字,盖着礼部大印。

接了,道过谢,往怀里摸赏钱。

没摸到。

又摸了摸。

荷包落在客栈了。

场面一度非常安静。

官差是个厚道人,看他窘成这样,主动给台阶:"沈老爷不必破费,小的沾沾喜气就成。"

"今日欠你一份。"沈鹤辞认真道。不是客套——他记人情。

官差走后赵元朗还杵着,嘴巴张成圆形。

"你明天跟丞相王爷一起吃饭?"

"人家吃饭,我站着谢恩。"

"那不还是一起?"

看了他一眼。这人实在,脑子不会拐弯。

"行吧,算一起。"

赵元朗拍他肩膀,一脸正经:"沈兄,苟富贵,勿相忘。"

"你十二名,别哭穷。"

赵元朗张了张嘴,最后笑了笑,转身往东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沈鹤辞已经拐进巷子了,没注意到。

赵元朗站了两秒,摸了摸自己的脸。还在发烫。低头看了看手——刚才拍肩膀那只。

"……有病。"自言自语一句,快步走了。

槐花巷的客栈巴掌大,窗户对着一棵老槐树。三月槐花没开,光秃秃枝丫戳在窗棂上,像谁拿炭笔画的。

沈鹤辞把喜报搁桌上,从包袱底翻出一个旧铜香炉和半截香。

炉子是他爹的。底座裂了道缝,用米糊粘过两回,第二次粘的时候米糊调稀了,缝没堵严,现在还漏一丝烟。香是最便宜的檀香,烟大味冲,庙里和尚闻了都嫌。

但这是他爹供文昌帝君用的。

摆好炉子,点了香。窗台上方贴着张旧文昌帝君画像,边角卷了,帝君脸被烟熏得发黄,手里的卷书还举着,看着挺倔。

"爹。"

"中了。"

声音不大。窗外巷子里小孩在跑,卖豆腐的在吆喝。衬得这两个字轻飘飘的。

香灰落下来,烫了一下手背。没躲。

"第一名。"

又补了一声。好像怕他爹听不清似的。

他没哭。从十五岁那年冬天到现在,没掉过一滴。他爹倒下去那天他蹲在地上捡碎瓷片,割破了指头,看着血珠子往砖缝里渗——脑子里就一个字:考。哭什么?哭也得上路,不哭也得上路,那就不哭。

七年了。从清溪到衍京,一千四百里路,鞋底磨穿了四双。现在他坐在一间巴掌大的客栈里,跟一个破香炉说话。

坐了一会儿,拆开喜报看。殿试一甲第一名,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

他爹考了一辈子,九品的边都没摸着。一科就到从六品。

不过这从六品是什么呢——翰林修撰,说白了给皇家抄书的。清贵,好听,没实权。写得了文章,碰不了政事。

好歹算进了门。门里头什么样,还不知道。

他低头看了看袖口。那块墨渍是省试前夜抄策论蹭上的,搓了七八回,搓不掉。明天曲江宴,全京城的权贵都在——总不能穿这件去。

但没有别的衣裳。

行吧。搓不掉就搓不掉。省试那天也穿着去的,殿试也穿着去的。一身衣裳都撑过来了,不差最后一顿饭。

正想着,有人敲门。

"沈公子?"

生面孔的小厮,穿戴齐整,不像客栈的人。

"靖安王府的。"小厮递上一封信,"我家殿下请沈公子后日曲江宴后一叙。"

接了信。没拆。

小厮走了。

他把信放在桌上,挨着喜报。红纸金字,白封黑漆。一个是考出来的功名,一个是皇子递的帖子。

还没当官呢,先有人来下棋了。

拆开看了一眼。措辞客气,字写得漂亮——"久仰子归先生高才,愿曲江宴后得便一叙"。

子归。他的字。

曲江宴上几百号人,皇子知道他的字,知道他住哪家客栈。

摸了摸右眉尾的痣。

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皇子爱才,递个帖子,正常。京城的事他不懂,但道理跟清溪县一样——有人看重你,总比没人理你强。

把信折好,压在喜报底下。

给文昌帝君续了半截香。烟从炉子底座的裂缝里漏出来,歪歪扭扭往上飘,被窗缝灌进来的风吹散了。

明天曲江宴,全京城的权贵都要来看他这个蜀中穷状元。

他倒想看看,那些人,都是什么样的。

新人开坑。蜀中穷状元 vs 全京城权贵,这碗饭不好吃,但得端稳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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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放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