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径野将宋祁山送到电梯口,正想回宴会厅和经纪人会和,转身的瞬间,对面安全通道的门开了,走出来的人是刚刚宴会厅里制片人极力夸奖的音乐人,而那个夸奖他的制片人,此刻就站在他身后的楼梯间内,背对着他。
四目相对,林栩用力压下喉咙里的痒意,整理好表情朝对面的人点头微笑,换来的确是男人的无视。
林栩无语的抿抿唇,走到电梯门前站定,高大的黑衣人似乎被他满身的烟味熏到了,后退两步,和他拉开了距离。
被按亮的电梯下行键又被林栩按了一遍,似乎感应到林栩的迫切,电梯终于缓缓上升,在等待他两遍的人面前张开空洞的怀抱。
抬脚迈进轿厢,林栩转过身,电梯门外的黑色运动鞋纹丝不动,林栩抬手挡住电梯门,“你下去吗?”
还没等来回答,门外黑衣人的口袋里响起一段萧瑟的小提琴旋律。
江径野掏出手机接听,对面助理肖曼催促着:“野哥,婷姐让咱们直接走,下来吧,车在门口了。”
“嗯。”挂断电话,江径野抬起长腿,迈进轿厢,见林栩的手臂还挡着电梯门,江径野低沉缓慢的开口:“手拿开。”
“林栩飞速收回手臂,关门键被另一侧按键控制,同频感应着亮起来。
狭窄封闭的空间,空气都是凝固的,林栩被笼罩在身前巨大的阴影里,连呼吸都需要格外用力,然而用力吸到的是自己身上的烟味,只好再次放轻呼吸。好在电梯飞快的到达一楼,门打开的一瞬间,氧气涌入鼻腔,林栩深深呼吸,仿佛这样能清空身体的所有重负。
后进电梯的江径野率先迈出去,等在门口的肖曼立刻小跑过来,塞给他一个崭新的口罩。
肖曼:“野哥,剧组杀青宴,外面有狗仔。”
“嗯。”依旧是没有起伏的单音节,伴随着手上利落的动作,似乎这人不是在带口罩,而是在给枪上膛,下一秒,子弹便会穿膛而出,一击毙命。
林栩怔愣的片刻,黑衣人已经走出旋转门,跨入庞大的SUV中。他摸摸口袋里不知道是第几次使用的一次性口罩,收回手,他完全没有被人认出来的风险,口罩对他向来是最没有的东西。
公交车师傅十分敬业的站好最后一班岗,即使过了末班车时间十分钟之久,林栩仍然幸运的坐到了最后一班公交。
借着路灯幽暗的灯光,林栩仔细小心的跨过坑坑洼洼的小路;努力无视掉路边每天都七零八落,倒成一片的共享单车;屏住呼吸,加速通过十年如一日臭气熏天的垃圾箱,迈进自己只有四十几平的家。
虽然为此背上了40万贷款,但他依然觉得很值。终于有能力为自己提供一个私密的封闭空间,林栩很为自己骄傲,尽管这里基础设施很差、治安不算很好、没有电梯、采光了胜于无、隔音薄如蝉翼、距离工作的园区很远。不过林栩还是看在它比市面上的房子便宜3万元的情况下,买下了它。
脱下外套扔进洗衣机,林栩闪身走进浴室,氤氲的雾气升起。
水流划过身体,林栩想如果他可以提供赵鑫萍想要的服务,会不会真的就答应了,毕竟没有哪个迈入社会的成年人会真的视金钱如粪土。
历史悠久的热水器没有恒温功能,仅仅二十多分钟,水温就已经降到了体温以下,林栩关闭阀门,套上睡衣爬上床。
逃避可耻,但出奇的有用,明日愁来明日愁。于是月亮也躲进云后,偷得清闲。
理想L9被肖曼断断续续的倒进停车位,江径野终于松开握紧扶手的手,转头拿过刚刚被他扔到后座的节目专案。
“婷姐,我不打算上综艺。”不喜欢私生活被暴露在公众视野之下,大概是全世界艺人的心愿,江径野亦然。然而这显然是真人综艺最大的噱头。
“我知道你要保持一个演员的神秘感,有利于塑造角色,但是咱们不是也得有可塑造的角色不是吗?”陈婷动之以情的劝说着这块全天下最倔的骨头,“找过来的本子不是面瘫就是扑克脸,你想在这种波澜不惊的角色上耗光所有对表演的热情吗?”
驾驶座上的肖曼听着后排的辩论,大气都不敢出,封闭的车厢内只剩江径野翻页的沙沙声。
陈婷见江径野不反驳,反而翻起了专案书,乘胜追击:“最近梁导在筹备新剧,我想让你去大剧组里学习学习,最近三个月就不安排你进组了。”
“梁闻?”江径野蹙着的眉头放松下来。
“是,就是那个金像奖最佳导演。”陈婷拍拍江径野的手肘,“放心,梁导那边我会去跟进,你权当旅游,去《见闻山海》放松放松!”
听到旅游,肖曼瞬间兴奋起来,回头星星眼的在江径野和陈婷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只得到了陈婷一句:“不让带助理,你在家跟我跑商务。”
肖曼顿时被击溃,公费旅游飞走了,一大波工作飞来了。
陈婷陪江径野简略看过专案书,嘱咐了几句后续的工作安排,便下了车。
肖曼见状也下车,把后备箱的行李箱连同车钥匙一起递给已经下车江径野。
“野哥,衣服剧本和一些文件都在行李箱里了,有什么找不到的给我发微信。”虽然她野哥看起来踏实可靠,可她职业病复发,像个需要出差,留孩子自己在家的老母亲。
“知道。”江径野手指飞快的打着字,头也不抬的说:“后天晚上七点帮我订个酒店包厢。”
“好的野哥。”肖曼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最近的工作内容,感觉没什么要嘱咐的了。“没什么事儿我回去了。”
“嗯。注意安全。”江径野对跟了自己五年的小助理,还是有点人味的。
电梯到达22楼,江径野拖着行李箱出来,还没走到家门口,手机便响起了萧瑟的小提琴声。
江径野垂眸扫了一眼,并没有立刻接起来,而是有条不紊的开锁,开灯,换鞋,赶在对面即将挂断的最后一秒,按下接听键。
“耍大牌啊,国际巨星!。”电话对面的祁许舟拖着长音调侃江好兄弟。
“嗯。”江径野最知道怎么让对方一拳打在棉花上,不去反驳,口头通知对面:“后天晚上,发你微信。”
感觉到江径野下一秒就要挂断电话,祁许舟连忙挽留:“你别挂,我真有事。”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也不管有没有人回答了,趁着电话还没传来忙音,祁许舟赶紧把要紧事说了:“股份转让书拟好了,有时间来公司签个字。”
手机听筒传来微弱的电流声,江径野依旧沉默。
祁许舟知道他顾虑什么,难得郑重地开口:“放心,隐名的。”
江径野惜字如金的嗯一声,挂断了电话。
走进浴室,脱掉衣服,温热的水流划过肌肉虬结的背肌一路向下,哗啦啦的摔在地上,溅起巨大的水花。
冲去一身的疲惫,他闭上眼,脑海忽然浮现今夜宴会结束时,楼梯间那一幕。
江径野睁开眼睛,水流了进去,眼白瞬间泛起红血丝。他并非有意窥探,只是恰好回头的瞬间,有人推开了那道门。
中年单身女制作人和新人音乐人在楼梯间角落密会,被社交媒体拍到的话,不知道能写出多少篇八卦通稿。
这种事情,江径野只听说过,真的撞上,还是有点别扭。或许这是他脑海里浮现那个画面的原因,又或许是强颜欢笑勾起的嘴角像儿时记忆中的陌生男人。
那个抱着他的脸事隔经年已经记不清了,脑海里只能记起上扬的嘴角,偶尔一张一合的对旁人说些什么。江径野猜测那是他的父亲,可他没有向母亲求证过。母亲不向他提及,一定有她的原因。他不强求原因,只接受结果。
明天没有安排,江径野打算熬个夜,没什么有意义的事情可以做,倒水的时候看见那本躺在茶几上的专案书,索性和水杯一起带回房间。
客厅吊灯随着卧室门应声而灭,两百多平的房子陷入黑暗,只剩卧室床头的夜灯亮着,竭尽所能的填满这个房间。
沙沙的翻页声像是白噪音,让这个封闭空间内唯一的生命体听起来没那么孤独。
在车上,江径野大概翻了一下《见闻山海》的专案书,简单来说就是把一群艺人明星放到国外,在没有经纪人、助理的情况下,结伴完成一段自助旅行。这次节目组规划的城市是斯里兰卡、埃及和冰岛,短短十五天,他们要经历酷暑极寒,更别提还要规划与参观。这绝对是对身体素质的极大考验。
临阵磨刀,明天需要去一下健身房,江径野临时决定:熬夜取消,即刻睡觉。
然而第二天还是起的很晚,身体找到了对床和枕头归属感,昨夜睡得格外好。江径野按亮手机,已经是上午十点半,刚好空腹有氧结束,点一个丰盛的午饭。
健身房的教练两个月没看见他了,见他来,走过去打招呼。“来的够早的,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江径野微微颔首,并没停留。
“有需要叫我。”身后传来健身教练热情的关怀,江径野扬起手比了个OK,表示知道了。
这个学员很自律,不需要他的督促。
跑步机坡度12%、速度8,先热身,大概是昨晚睡得很好的缘故,大坡度也没有很吃力。身轻如燕的爬了四十分钟,江径野大汗淋漓的走下来,抬起水杯喝了口水,仰头的瞬间,不知是水还是汗的透明液体顺着下颌滴落,荫入速干服。
抬手抹去脸上的汗,运动手表嗡嗡振动了两下,江径野拿起手机,点开微信,看见自己被陈婷拉入了一个新的群聊——见闻山海制作组。屏幕上方持续显示着公告——各位老师进群改备注,“格式:职务 姓名,感谢配合。笔芯笔芯笔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