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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残灯火(一)

透过房门处摆着的丝绢屏风,从米芾的《仙鹤图》那缭乱的芦苇,陈敛看到太子离去的身影慢慢融入雪幕,连蟒靴踩过雪的足印转眼都被湮没,只身后跟着的王宸锦袍鲜亮,在上下一白的院落中分外扎眼,证明其人的确来过。

撩袍下了两道阶梯,刘钰脚步慢了慢,问王宸:

“青麟去浮屠寺回来的路上,看到他了?”

王宸从里面察觉到了不悦:“街上人那么多,没看清吧。”

刘钰追问:“此前他们见过吗?”

王宸稍作回忆:“没有的。”

刘钰小侧回半张脸,锐利的目光直透王宸的双眼:

“是么。”

他将信将疑。

“罢了。”刘钰仰目望着天上的飞雪,冠缨在风中乱舞着,他出神看了会儿,手中一松,泥金的檀木伞柄脱手离去,坠落雪中。

三十六根紫竹伞骨很结实,载着油伞在风里歪斜地像车轮般在雪地上滚出很远。雪无差别地落于众生,也落在刘钰的黑发上。绒花成水,寒凉的雪水渗入纻丝蟒衣之下。

王宸欲言又止。

***

翌日有人来报陈敛,说太子染了风寒。

陈敛想起昨日偏向自己的伞,一阵愧疚油然而生。

他本想找个借口推掉太子向他发出的相鹤邀请,这下太子却为他病了,他不好再推脱,只好吩咐下人备车。

桌上那条覆目的白绸洁净如一痕新雪,他手触及时感受到了柔软与莫名的寒意。他轻轻执起,犹豫再三,还是自缚双目。白绸遮住了一双清亮无瑕的眼睛。

马车停在鹤园的时候,那条街很寂静。

隔着院墙,他已经闻到了一种暗暗的梅香,润人脾肺,在帝京这样的金窠银窟的浮华喧笑里格格不入,仿佛唯一的净土。

如此雅趣让他不自觉放松了一些戒备。覆目中失去了视野的不安自然跟着削减不少。

昏暗不辨方位,他摸索着车辕被人扶下来时,脑中一丝好奇也渐渐清明。

是王宸亲自出来迎接他的。

他听到了熟悉的王宸的声音:

“公子,请随我来。”

王宸伸出了小臂给他扶着,他的手试探地触碰。这是他第一次触摸一位太监。

王宸与他主子的身材迥然相异,微胖的身体使他的小臂摸起来甚为柔软。

陈敛想起了小时候摸过的大蛇,区别在大蛇的鳞下柔软但血肉凉如夜水,王宸的小臂也很柔软但有人之温热。

这温热将引领他穿越眼前冰雪皑皑梅林,琉璃宝树尽头,琼郎已经久久等候。

那种幼时的猎奇之心与诡谲的好奇在他心中再度萌芽。

禁忌的危险,本就是充满诱惑的奇饵。诱捕野心,也诱捕懵懂的春心。

他交付信任,扶住王宸。

他明白今日刘钰所命是某种把戏,来讨他欢心的把戏。想到这里,他情难自禁,一步步跟着王宸走入鹤园中重叠幽趣的白梅丛深处。

八方乱香,九转回廊。犹如迷宫,他在其中彻底迷惘。

头上光影明灭不定,大概是穿过了回廊,最终他们停在了一处温房前,陈敛能感受到未知的温暖与昏暗,以及神秘莫测的寂静。

王宸停住脚步的时候,身前一扇倏然打开,烘暖的温热空气掺杂着金檀的烟气,扑面迎来。

他用明知故问来遮掩心中的悸动:

“殿下在里面吗?”

只一个呼吸的功夫,王宸已经不见了,眼前仍然是一片混沌的昏暗。他如同盲人般摸索着手边的门框,楠木被打磨得光滑细腻,细小的龙凤祥纹也被他指尖察觉。

他想起,刘钰前几日已经发话,私下让他唤他的小字。

“……琼郎?”

他便试探唤道。

他迈过门槛时身后的房门很及时关闭了。

为什么鹤会饲在屋子里呢?他还没想明白,便试探地唤:

“殿下?”

隔着一丈左右的距离终于传出刘钰的声音:

“这里。”

“鹤在哪里?”

他在混沌中发问。

他听到了刘钰的脚步声,蟒靴踏过地砖的声响一下下传来,莫名阴森。

“你伸出手,鹤就在你眼前。”

他将信将疑,单手摸索着往前探,却猝不及防地触及一片光滑的蜀锦衣料,那下面是温热的胸膛。他旋即明白那是什么。

那是蜀锦包裹着的刘钰的身体。

他颤缩着后退,也收回了手,在道歉与发问之间辗转。

陈敛惊疑不定,问:“殿下,鹤在哪里?”

一种推测使他语音末调隐带颤抖。

下一瞬,他要收回的那一只手被人猛地抓住,拉扯间顺势被箍在怀中。他挣扎中感到手腕灼热发痛,抓住他的指骨坚如铁钳,与很多年前王四给他的恐惧有恍惚的重合。

耳畔温热的吐息扫上来的刹那,他一颗怦怦乱跳的火热心脏停窒着坠入冰湖。

两目混沌,来者将他箍在怀里分外用力,他能感受到对方的心跳也如他一样有短暂骤停,却非恐惧,而是病态的兴奋。他的脸、他的额头已经与某种热源近在咫尺,意识到那温热与柔软确实是刘钰的唇,他脑中空白了须臾,连挣扎都忘记。

刘钰抱住他,“鹤在……”

“在我怀里。”

刘钰低沉的嗓音已染上一层难名状的沙哑:“你在给东宫问安的帖中写道,甘愿代我生病,此话当真?”

他浑浑噩噩想起这是前几日送去宫里的上元问安帖。太子、诸王、千岁娘娘,几个宫里他都照例给送了。只是一些客套话……

刘钰不再给他思考的时间,步步紧逼道:

“现在本宫给你一个机会。”

遽然袭来的力道使陈敛被迫跟着被拖入内室,他的手偶然挣脱出钳制,胡乱扯了一把,是一缕梁顶垂落的纱帛,但他身后拖拽的力道还是太过大了,他踉跄地被拽进去前,最后听到是锦帛新裂的声响:

嘶啦——

很刺耳,如同下一刻刘钰撕扯他衣襟的声音。

宽大的裘衣早已坠落,他身上只余下柔软的玉纱袍,交襟被扯开,微凉的空气争先恐后钻来,一只手已经探入了他翠碧色的薄绫衬里。

他偏开的脸刘钰的手扳回,力道甚大,吻压上来,他的唇被咬破,锈腥的气味冲入鼻腔,疼痛带来的怔蒙还是留给对方可以入侵的罅隙。

紧闭的牙关还是败于淫技之下。

……

……

窗外的白梅被风雪摧折,坠入泥溷。

天很久没有放晴,鹤园内阴寒得厉害,只几缕轻暖的金檀烟气时不时从窗隙门缝中袅袅散出。

***

烟炉袅袅,紫烟萦蔓。刘璟刚回宫,在内殿焚香小坐了没一会儿就站起来,到屋子外面去透透气,来回踱步,他一颗心莫名蠢蠢欲动,准备去打听老师的下落。

他想从杨济带进宫的小厮那里听到有关相府那个马车的只言片语。

天大寒,宫巷的雪才扫净,刘璟呵出一团团白气大步流星回到屋子里,披上狐毛领的氅衣,他一面系带一面又往外走。

余棠见他兴致勃勃,以为要游园去,顿时纳闷儿:这不是刚从外面回来?

“四爷您要去哪儿啊?”余棠手里端着衡妃吩咐送来的热姜汤,问道。

刘璟像是意识过来什么,压抑着眼角眉梢里的着急,装作漫不经心道:

“哦,没什么。出去随便走走。”

但刘璟一脚刚迈过宫门的门槛儿,就被一个脸熟的小宦官截住了。

这是东宫掌事王宸的徒弟。

刘璟眼中倒映的雪色里浮出警惕:“什么事?”

“太子殿下说有东西要赏给您,因其物贵重,千金难寻,还请殿下移步鹤园一观。”

小宦官毕恭毕敬的语气里藏着某种命令般的冷硬。

刘璟心里念着还要打听相府马车里那人的事儿,便不是很想去,忍着不耐反问道:

“现在?”

“这……”

小宦官似笑非笑,昭示他这是一句废话。

刘璟往外廷内阁那方向望了望,虽没抗命,但不免扫兴。

小宦官:“太子殿下那边没说时辰,不过……”

“咱们做臣下的,只能早些去等他,哪能让他等咱们,您说是吗。”

小宦官表面是为他着想,实则提醒他:大哥是君,他是臣。

小宦官补充:“咱们太子殿下性雅,鹤园今冬移栽了不少梅树,是帝京里难得的精致。奴婢已经温了一壶酒,只等殿下呢。”

刘璟这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但大哥一定不会这么好心,平白无故地请他吃酒。想必是今日里自己又有什么动作不经意触碰了大哥那根敏感的心绪。因而又借着由头来敲打他。

刘璟对于大哥的把戏早习以为常见怪不怪,虽一头雾水,好在自己最近本分老实,不可能有什么冲撞大哥的地方。他如是想。

刘璟应道:

“好。”

刘璟到了鹤园的时候天儿还是阴冷得厉害,王宸到廊下迎接,却没有将他请去外花厅等,而是让他直接到刘钰的寝居去候命。

王宸意味不明解释道:

“外花厅的地龙出了点岔子,不暖和,不敢冻着四爷了。”

“主子就请四爷到里头说话,都是兄弟,不用诸多忌讳。”

刘璟的脚步迟疑了。

一种敏锐的直觉使他倍觉古怪,他问:

“大哥什么时候有了白日小睡的习惯?”

王宸低下头抿了抿嘴唇,笑里藏着邪意:

“今儿有人陪着。”

刘璟驻足,坦荡磊落地道:“那臣弟还是去在外花厅等着吧。不妨事。”

“欸,”王宸嗤笑了下,“四爷,这有什么!”

“戏子伶人来承恩,怎么还能让殿下去避嫌呀。若冻着了四爷,衡妃娘娘要担心啦。”

说话间已到刘钰屋外。

刘璟想了想,还是揭帘进入了房中。厚重而温暖的金檀率先袭来,房中帷幄处处低垂,昏暗得不像白天。

蓦地,他听到了一点声音——

是某种隐忍压抑的喘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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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残灯火(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