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晏之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在褪去。廊下的灯笼已经点起来,昏黄的光晕染出一小片天地,照着院子里那几竿翠竹,照着墙角那株老梅。竹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梅枝上最后几朵残花摇摇欲坠。
他进门的时候,苏清禾正坐在窗边发呆。
“想什么这么出神?”
顾晏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点疲惫过后的沙哑。他的手指落在她肩头,替她把斗篷拢紧了些。
苏清禾回过神,仰起脸看他。
他今日穿着那件玄色的官袍,肩上还沾着几点雪沫子,大约是刚下朝就直接过来了。眼底的青色比前几日又深了些,眉心那道竖纹也愈发分明,被廊下透进来的暮光一照,竟显出几分倦意。
“没什么。”她轻声说,握住他的手,“怎么这么晚?用过饭没有?”
顾晏之在她身侧坐下,顺势将她揽进怀里。他靠进椅背,闭上眼睛,下颌抵在她发顶,深吸了一口气。那动作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眷恋,像是终于回到一处可以安心的地方。
“用过了。”他说,声音有些闷,“听说今日出事了?”
苏清禾的心微微一跳。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那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某种无声的承诺。
顾晏之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慢慢地梳理着。那动作很轻,很缓,像是在等她开口。
“没事。”她摇摇头,轻声道,“遇见了霍长渊,说了几句话。”
顾晏之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窗外又吹过一阵风,竹叶沙沙作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悠悠的。
“他有没有伤到你?”他问。
苏清禾摇摇头。
“没有。”她说,“只是说了几句话,后来……后来有人路过,他便走了。”
顾晏之的手轻轻握紧了些。
“有人路过?”他问。
苏清禾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靠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这样他便看不见她的眼睛。她斟酌着用词,声音尽量放得平稳。
“嗯。”她说,“街上人多,他也不敢怎样。”
顾晏之没有说话,只是将她往怀里拢了拢。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
苏清禾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屋里安静下来。夕阳的余晖一寸一寸地从窗纸上滑落,暮色从墙角一点点漫上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渐渐模糊。
她没有说靖王。
她不知道为什么不说。
可她就是没说。
顾晏之的脸隐在烛火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沉沉的,幽邃的,正望着窗外某处,不知在想什么。
“清禾。”他忽然开口。
“嗯?”
“你有事瞒着我?”
苏清禾的心微微一跳。
她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淡淡的,可他在等她的回答。
她沉默了一瞬。
“没有。”她说,“我只是……有些累了。”
顾晏之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累了就歇着。”他说,“有我在。”
苏清禾伏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过了许久,他忽然开口。
“以后出门,多带几个人。”
苏清禾微微一怔。
“周谦那边有几个得力的人,”他说,“明日我让他派两个过来。你去哪里,让他们跟着。”
苏清禾抬起眼,想说什么。
他没有给她机会。
“别说不。”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你一个人出门,我不放心。今日这种事,不能再有第二次。”
四目相对。
烛火映在他眼底,将那双沉静的眼睛照得微微发亮。眉心那道竖纹比方才更深了些,唇角微微抿着,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意味。
苏清禾张了张嘴,终究没有拒绝。
“……好。”她轻声说。
顾晏之点点头,重新靠回椅背,将她揽进怀里。那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是在安抚什么。
烛火映在他脸上,将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深邃。眉心那道竖纹微微舒展开,眼底那点疲惫也淡了些,只剩下一点温软的光,正落在她脸上。
“霍长渊的事,我会处理。”他说,“以后见他,躲远些。其他的,交给我。”
苏清禾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知道什么?
他打算做什么?
她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子卿,”她斟酌着开口,“你和他……”
“朝堂上的事,”他打断她,语气依旧平平的,“和你没关系。”
苏清禾沉默了。
和他没关系。
她知道他说这话是为了保护她。可这话听在耳朵里,却像是隔着一层什么——她是他的女人,可他的世界,她进不去。
她垂下眼睫,没有再问。
屋里又安静下来。
炭火燃得久了,表面的白灰越来越厚,偶尔崩落一小块,露出底下暗红的炭。那红光映在地板上,忽明忽暗,和窗纸上透进来的月光交织在一起,氤氲成一室朦胧的光影。
窗外,月亮渐渐升起来了。清辉透过窗纸,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那株老梅的枝丫横斜在窗前,影子投在地板上,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顾晏之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沉稳,一下一下拂过她的发丝。
可苏清禾的心里,却乱成一团。
“在想什么?”顾晏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苏清禾回过神,摇摇头。
“没什么。”她说,声线软软的,“在想你明日什么时候来。”
顾晏之低头看着她。
烛火映在她脸上,将那双眼睛照得亮亮的。她微微仰着脸,唇角弯着,那模样和从前一模一样。
他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想我早些来?”他问。
苏清禾点点头。
顾晏之看着她那副模样,唇角微微弯了弯。
“好。”他说,“明日早点来。”
夜深了。
烛火燃得久了,灯芯结出一朵小小的灯花。炭火也乏了,表面覆着厚厚一层白灰,只有偶尔炸开一声细响,露出底下一点暗红。
顾晏之低头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关切。
“要不要躺一会儿?”
苏清禾想了想,轻轻点了点头。
顾晏之站起身,拉着她走到窗边的矮榻前。榻上铺着厚厚的褥子,还有一只软枕,是玉簪新换的。他让她躺下,替她把毯子盖好,然后在榻边坐下。
“睡吧。”他说,“我在这儿。”
苏清禾躺在榻上,看着他。
烛火映在他脸上,将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深邃。眉心那道竖纹微微皱着,像是有什么心事。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覆在她眼睛上,遮住了烛火的光。
“别看了。”他说,声音低低的,“睡。”
苏清禾闭上眼睛。
他的掌心温热,带着一点薄薄的茧,覆在她眼睑上,驱散了那些纷乱的思绪。黑暗里,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他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沉沉睡去。
苏清禾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霍长渊站在街对面,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一会儿是萧景琰逆着光朝她走来,玄色的衣袍被风鼓起;一会儿又是顾晏之坐在榻边,手掌覆在她眼上,掌心温热。
最后一切归于黑暗。
她沉沉地陷在那片黑暗里,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透进来灰蒙蒙的光。
天快亮了。
她眨了眨眼,意识一点一点回笼。身上盖着那条薄毯,软枕还枕在颈下,一切都和她睡前一样。可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她慢慢转过头。
顾晏之还坐在榻边。
他靠在她身侧的窗框上,头微微垂着,呼吸绵长。月白的深衣皱了几道褶子,袖口沾着几点不知什么时候溅上去的烛油。他的手还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只手搭在榻沿上,离她的脸不过三寸。
他竟然就这样坐了一夜。
苏清禾看着他,一时怔住。
睡着的时候,他脸上那些清冷疏离便淡了许多。眉心那道竖纹舒展开,唇角微微松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月光早已褪去,晨曦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将那眉眼照得格外柔和。
他睡得沉,呼吸绵长,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只搭在榻沿上的手,指节微微蜷着,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道极浅的旧疤——她从未注意过那道疤。
窗外有早起的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声音清脆。院子里那几竿翠竹被风吹动,竹叶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巷子深处传来挑担子的小贩的叫卖声,远远的,听不清在喊什么。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他眉心上方三寸,顿了顿,终于轻轻落下去。
指尖触到他眉心的那一刻,他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她没有收回手,只是轻轻地、慢慢地抚过那道纹路。那纹路白日里总是皱着,像是有什么解不开的结。此刻被她抚过,便舒展开来,温顺得不像话。
他没有睁眼,只是眉头微微动了动,像是从沉睡中被什么惊扰,又不愿醒来。那模样莫名让人觉得心软。
苏清禾看着他那副模样,唇角微微弯了弯。
收回手,她轻轻掀开毯子,起身下榻。脚步放得极轻,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她走到柜子前,打开,从里头取出一条薄毯——和榻上那条一样的,是入冬时添置的。
她拿着毯子走回来,轻轻抖开,盖在他身上。
他的睫毛微微颤了颤,眉心皱了一下,又舒展开。
苏清禾在他身侧站定,低头看着他。
晨曦从窗外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像无数只细小的虫,无声无息地舞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里那层迷蒙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点温软的、从不示人的东西。那东西被晨光照着,清清楚楚地映在她眼底。
“醒了?”她轻声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她拉进怀里。
苏清禾猝不及防,整个人跌在他身上。他的怀抱还是那样清冷,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可他的心跳就在她耳边,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子卿?”她有些懵。
他把脸埋在她肩头,深吸了一口气。
那动作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眷恋,像是在汲取什么。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闷闷的,从她肩头传来。
“别动。”
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醒的慵懒。
顾晏之睁开眼睛,伸手按在她肩头,把她按回怀里。动作很轻,却不容拒绝。
“再睡会儿。”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天还早。”
苏清禾躺回去,看着他。
他还靠在窗框上,侧过脸来看她。晨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他脸上,将那张清冷的脸照得柔和了几分。眼底的青灰还在,可那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却有光。
“就一会儿。”他说。
苏清禾伏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窗外,天终于亮了。
第一缕金光越过院墙,落在两个人身上。竹叶上的露珠被照得亮晶晶的,像缀满了细碎的宝石。墙角那株老梅的光秃枝丫,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远处传来钟声,一下一下,悠悠的。是城外的栖霞寺,晨钟正在敲响。
苏清禾眯起眼睛,迎着那片金光。
“子卿。”她轻声唤他。
“嗯?”
“昨晚的事,”她斟酌着开口,“霍长渊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顾晏之沉默了一瞬。
“他会识趣的。”他说,语气依旧是平平的,“朝中局势复杂,他刚从边关回来,根基不稳。这个时候闹出什么事,对他没好处。”
苏清禾点点头,没有再问。
可她心里明白,事情没那么简单。
霍长渊不是那种会“识趣”的人。他若是识趣,昨日便不会当街拦她。
顾晏之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清禾,”他开口,声音低了几分,“以后见他,躲远些。”
又是这句话。
苏清禾抬起眼,看着他。
金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深邃。眉心那道竖纹比方才又深了些,唇角微微抿着,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意味。
“好。”她轻声说。
顾晏之点点头,松开她的手,他坐起身,看着她。晨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清冷的脸照得柔和了几分。眼底那层青灰还在,可眉心那道竖纹却淡了许多。
“早朝,”他说,“该走了。”
他站在门口,理了理那件皱得不成样子的深衣,又拢了拢散乱的鬓发。那动作有些笨拙,远不如平日里那样从容。他大概很少自己打理这些,平日里都有下人伺候。
苏清禾走过去,踮起脚,替他理了理衣领。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深,很沉。
“今日早些来。”她说,“补个觉。”
顾晏之唇角弯了弯。
“好。”
他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那动作带着几分亲昵,几分宠溺,还有些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指腹从她脸颊上滑过,顿了顿,终于收回。
转身,推门出去。
——
那一日,顾晏之没有来。
周谦傍晚时来了一趟,送了些吃食,说朝中有事,大人脱不开身,让姑娘别等。
苏清禾点点头,没有多问。
夜里,她一个人坐在窗边,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院子里那几竿翠竹的清冽气息。月光落在竹叶上,泛着冷冷的银光。墙角那株老梅已经落尽了花,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像无数只枯瘦的手。
她靠着窗框,望着那片月色。
他在忙什么?
朝中的事,她不懂。可她知道,能让顾晏之脱不开身的,一定不是小事。
她想起他那双眼睛,想起他临走前看她的那一眼。那目光很深,很沉,像是藏着许多话,却终究没有说出来。
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那日在街上,靖王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替她解围,拉着她的手进了布庄,又一路送她回来。这事瞒不住的。满京城的人都看见了,自然会传到该听见的人耳朵里。
可他什么都没问。
是不知道,还是不想问?
她不知道。
夜风吹进来,吹得她有些冷。她关上窗,回到榻边坐下。
榻上还放着那条薄毯,是他昨夜盖过的。她伸手摸了摸,毯子已经凉透了,什么温度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