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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死生

承安四年的冬天,似乎格外漫长。

苏清禾每日午后都来相府。不是为了看书,是为了等消息。

梅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第一茬落尽之后,枝头又冒出了新的花苞,比先前那茬更密,更艳,挤挤挨挨的,像是要把枝条压断。周谦说,这株梅是老品种,每年要开三茬,从腊月一直开到正月。

正月。苏清禾在心里默默算着日子。霍长渊出征的时候是六月,如今已经十二月了。整整六个月。六个月里,她收到了他五封信。最后一封是十一月初寄到的,信上说他受了点轻伤,让她不要担心。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边关的军报每隔几日便送来一份,顾晏之让人抄给她看。她看不懂那些军务术语,什么“粮道被断”、“援军受阻”、“城池防御”,只看得懂那几行字——雁门关还在守,霍长渊还在,援军还在路上。每一份军报上都是这几句话,翻来覆去,没有变化。可她知道,没有变化,就是好消息。至少他还活着。

顾晏之依旧每日来书房,看他的奏折,批他的公文。梅花开得越来越盛,满树红艳,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红色。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书案上,落在她的发间。顾晏之看见她发间的花瓣,会伸手替她拂去。动作很轻,指尖从她发顶划过,像风一样。她每次都微微垂眼,轻声道谢。

第二十四日,军报变了。

那日午后,苏清禾坐在窗边看书,书页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她只是在翻,一页一页地翻,听着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顾晏之在书案后头批公文。这几日朝中事少,他便来得早些,在书房里一待就是大半日。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又继续写。

门忽然被推开。力道很重,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谦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吓人。他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沾着泥点,边角皱巴巴的,一看就是加急送来的军报。

“大人——”他的声音在发抖,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

顾晏之放下笔,眉头拧起来:“什么事?”

周谦的目光扫过苏清禾,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那个眼神让苏清禾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周谦不敢当着她的面说。那就是和她有关的事。

她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页,纸张在掌心皱成一团,发出细微的声响。

顾晏之看了苏清禾一眼,对周谦道:“说。”

周谦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颤声道:“边关急报……雁门关破了。”

苏清禾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颅腔里炸开了。耳朵里嗡嗡地响,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很远,很远,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周谦的嘴唇还在动,可她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只看见他的嘴一张一合,一张一合,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北戎大军攻城,我军……我军大败。霍将军他……”

“他怎么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尖锐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周谦看着她,眼里带着不忍,“霍将军他……下落不明。”

苏清禾站在原地,只觉得天旋地转。脚下的地砖像是在晃,书架在晃,窗外的梅树在晃,连周谦那张苍白的脸都在晃。整个世界像是一幅被水泡湿的画,颜色在往下淌,线条在扭曲。

耳朵里的嗡嗡声越来越大,盖过了一切。她听不见炭火的噼啪声,听不见窗外的风声,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从肩膀一直抖到心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乱撞,找不到出口。她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些晃动的影子定住,可它们不听使唤,还是晃。

顾晏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她没听见他起身的声音,没听见他走过来的脚步声。等她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她面前了,离她很近,近得她能看见他衣领上绣的暗纹,缠枝莲,一圈一圈的。

他看着她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她死死咬住的嘴唇——咬得太用力,下唇上已经渗出血来,殷红的一点,在白得透明的唇上格外刺眼。

“苏清禾。”他叫她。她没有反应,视线还停在某个空荡荡的地方。

“苏清禾。”他又叫了一遍,声音比方才重了些,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一下一下敲在她心口上。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平日里干净得像山间的溪水,此刻却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她看着他,却像是什么都没看见,瞳孔散着,没有焦点。

顾晏之伸手,握住她的手腕。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掌心贴着她的腕骨,稳稳地托着她,不让她倒下去。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干燥而温热,和她的冰凉形成奇异的对比。

“坐下。”他说。她没有动,像是没听见。

顾晏之手上微微用力,把她按坐在蒲团上。蒲团是软的,她坐下去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他扶住她的肩膀,等她坐稳了才松手。

“周谦,把军报给我。”

周谦忙把信递过来。顾晏之接过来,展开,一目十行地看完。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眉心拧出一个深深的结,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苏清禾坐在蒲团上,仰着脸看着他。她不敢问。怕问出来的答案是自己不想听的。嘴唇上那点血已经干了,结成一个暗红色的痂,嘴唇一动就裂开,又渗出血来。

屋里很安静。炭火在铜盆里轻轻炸开,噼啪一声,又噼啪一声。窗外有风吹过,红梅花瓣簌簌落下,落在窗台上,落在地砖上,落在她的发间。没有人去拂。

过了很久,顾晏之放下军报,看着她。“军报上说,雁门关被围两个月,粮尽援绝。霍长渊率亲兵突围求援,被北戎大军围困于雁门关外的断魂谷。后来……”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苏清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喘不上气。

“后来如何?”她问,声音很小。

“后来,援军赶到的时候,谷中尸横遍野,没有找到霍长渊。活下来的人说,亲眼看见他被流矢射中,坠下马去。”

苏清禾的瞳孔猛地缩紧。

“没有找到尸体。”顾晏之继续说,“所以军报上写的是‘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又是这四个字。

苏清禾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放在膝上,交叠着,指节泛白。可她分明没有用力,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她想把手松开,可手指像是被冻住了,怎么都掰不开。

“他会死吗?”她问。

顾晏之沉默了一瞬。“不知道。断魂谷那种地方,跌下去,生还的可能不大。但既然没有找到尸体,就还有一线希望。”

一线希望。苏清禾听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很可笑。她这辈子,总是在等一线希望。等一线希望活下去,等一线希望逃出去,等一线希望过上好日子。可每一次,那线希望都会断。这一次也不例外。

下落不明,其实就是死了。雁门关那种地方,城破之后,断后的将军还能有什么下场?被乱箭射死,被乱刀砍死,被马踏成泥。或者被俘,受尽折磨而死。哪一种,都不会更好。

她应该害怕的。霍长渊死了,她在京城再也没有靠山。将军府那些人会怎么对她?顾晏之还会让她来相府看书吗?裴钰还会对她感兴趣吗?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会不会像嗅到血腥的狼一样,一拥而上把她撕碎?

苏清禾坐在蒲团上,一动不动。窗外的梅花还在落,一朵一朵,红得刺眼。

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想不起来。她试图想些什么——想霍长渊的脸,想他说过的话,想他看她时的眼神。可那些画面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怎么也捞不上来,只剩下模糊的影子,晃来晃去,晃得她头晕。她用力想,想抓住一个画面,哪怕一个也好。可那些影子像沙一样从指缝间溜走,什么都抓不住。

顾晏之还站在她面前。她看见他的靴子,黑色的,靴面上沾着几点墨渍,大概是写字的时候不小心滴上去的。靴尖离她很近,不到一尺。

他蹲下身,与她平视。他的膝盖弯下来,官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灰。他伸手,把落在她发间的一片梅花瓣拂去,指尖从她额角滑过,凉凉的。

“苏清禾。”他叫她,声音很低,很稳,像是冰层下缓缓流动的水。

她眨了眨眼,视线渐渐对焦。他的脸就在面前。近在咫尺。他的眼睛很深,里头有许多她看不懂的东西,可那目光稳稳地托着她,不让她沉下去。

“听我说。”他看着她,“也许他还活着。”

苏清禾看着他,眼睛里有了一点光。“可、可是……”

“边关战事,乱得很。”顾晏之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可那淡淡的语气里,却透出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有时候传回来的消息,未必准确。也许他只是被困在什么地方,也许他只是和大队失散了。”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微微发白的脸,看着她攥紧的拳头,看着她极力压制的、微微颤抖的肩膀。

“想哭就哭。”他忽然说。

苏清禾愣住。哭?她为什么要哭?她没有想哭。她只是——只是——可她的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热了。那热意来得太快,快得她来不及挡。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顾晏之的脸变得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雾。

她咬住嘴唇,用力地咬,想要把那点热意压下去。

顾晏之忽然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眼睛上。

“别看了。”他说,声音低沉。

他的手掌宽大,遮住了她眼前所有的光。黑暗里,她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干燥而温热。

她的睫毛在他掌心里颤动,湿湿的,痒痒的,像蝴蝶的翅膀被雨淋湿了,扑腾着飞不起来。那点热意终于从眼眶里溢出来,沾湿了他的掌心。

周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了出去,门轻轻关上。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顾晏之的手还覆在她眼睛上,另一只手还握着她的手腕。她能感觉到他手指的轮廓,修长的,骨节分明的,隔着她薄薄的皮肤,贴着她的腕骨。

苏清禾眼眶红红的,身子微微发抖,却死死忍着,一声不吭。她咬着自己的嘴唇,咬得比刚才更用力,牙齿陷进肉里,血珠子又渗出来了。

他忽然将她揽进怀里。

苏清禾整个人僵住了。他的怀抱和他的人一样,清冷,疏离,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沉水香。可那胸膛是温热的,一下一下,有心跳在跳动。那心跳很稳,不像她的,乱成一团。

她没有动。就那样任由他抱着。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本官在。”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低,很沉,“本官在。”

苏清禾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他的官袍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为了霍长渊,还是为了别的什么。她明明只是在利用他。他不过是她往上爬的梯子,是她脱离泥潭的工具,是她踏进京城的一块垫脚石。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样的人,不会是她最终的归宿。她从来没有爱过他,从来没有。

可为什么,眼泪会落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心底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地裂开。

顾晏之的手始终覆在她眼睛上,没有移开。他感受着那些泪落在自己手心里。温热的,一颗一颗,像烧红的铁,烙在他掌心上。

苏清禾的眼泪还在流,却始终没有声音。她咬着自己的嘴唇,咬得太用力,已经渗出血来。那血珠沾在他衣襟上,洇开一小点深色,像是开了一朵极小的红花。

“别咬了。”他开口,声音比他以为的还要低。

她没有松开,像是根本没听见。嘴唇上的伤口越裂越大,血珠子连成了线,顺着下巴往下淌。

顾晏之低头看她。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只露出半张脸,眼睛被他的手遮着,嘴唇却露在外面。下唇上有一排深深的牙印,血珠子还在往外渗。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轻轻一用力,逼她松开嘴唇。

苏清禾从恍惚里回过神,睫毛在他掌心下又颤了颤。那双眼睛红红的,泪痕还挂在脸上,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狼狈得不像话。

顾晏之没有移开目光。他就这样看着她,看着她那点狼狈,看着她那点脆弱,看着她极力压制的、不愿让人看见的东西。

“本官说过,”他说,“想哭就哭。”

她靠在顾晏之怀里,一动不动,像一株被风吹折的花。顾晏之的手还覆在她脸上,没有移开。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干燥而温热,和她湿漉漉的脸颊形成奇异的对比。

窗外的梅花纷纷扬扬落下来,落了一地红。

苏清禾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她只知道,等她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屋里点起了灯,烛火摇曳,把一切都笼在昏黄的光里,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纱。

他的衣襟被她哭得湿了一大片,素色的布料湿了之后颜色更浅,贴在他身上,勾勒出胸膛的轮廓。可他什么都没说,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抬起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把那只手从自己眼睛上拿开。烛火的光刺进来,有些晃眼。她眨了眨眼,视线渐渐清晰。睫毛还粘在一起,她用指腹揉了揉,才勉强睁开。

顾晏之还蹲在她面前,离她很近。他的脸就在咫尺之间,眉眼被烛火映得柔和了几分,不像平日里那样冷。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在他面前哭了。哭得那样狼狈。她从他怀里退出来,身子往后缩了缩。

“民女失态了。”她的声音还有些哑,像是哭过之后的那种沙哑,“大人恕罪。”

顾晏之看着她哭红的眼角,看着她还沾着泪痕的睫毛,看着她微微泛红的鼻尖。他忽然有些烦躁。不是对她,是对自己。他不该这样的。他不该抱她,不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哭,不该让自己陷入这种不该有的情绪里。

可他就是忍不住。

“喝点水。”他说。他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端回来。

她低头一看,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只茶盏,热气袅袅升起,在她面前氤氲成一团白雾,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接过茶盏,捧在手心。茶很烫,烫得她手心发疼。可她没有松手,像是要借着这点疼,把自己从那种奇怪的状态里拉出来。

“喝。”顾晏之说。

她低下头,抿了一口。茶水滑过喉咙,烫得她微微一颤,舌尖发麻。她又喝了一口,一口接一口,把整盏茶都喝完了。茶水流进胃里,暖洋洋的,驱散了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

顾晏之接过空盏,放在一旁。

“好些了?”

她点点头。

“饿不饿?”他又问。

苏清禾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摇了摇头。她什么都不想吃,什么都咽不下去。

顾晏之看着她,叹了口气。

“不饿也要吃。”他说,站起身,走到门口,对外头吩咐了几句。他的声音很低,她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听见他的声音在廊下回荡。

饭送来了。是清淡的小菜和热粥。周谦亲自端来的,放在桌上,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退了出去。

顾晏之在桌边坐下,示意她过来。苏清禾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桌上一碗白粥,一碟酱瓜,一碟青菜,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本官已经让人去打听了。”他说,“一有确切消息,就告诉你。”

苏清禾点点头,轻声道:“多谢大人。”她端起碗,慢慢喝粥。

顾晏之看着她,忽然问:“你打算怎么办?”

苏清禾的手顿了顿。勺子停在半空中,粥水滴下来,落在桌面上。

她抬起头,看着他。“大人什么意思?”

顾晏之迎着她的目光,淡淡道:“霍长渊下落不明,多半是凶多吉少。你如今在将军府,那些人会怎么对你,你心里清楚。如果他真的回不来了,你怎么办?”

苏清禾垂眼,没有说话。她当然清楚。这些日子,将军府里的人已经开始怠慢她了。月例减半,厨房克扣,门房怠慢。那些看她的眼神,从敬畏变成打量,从打量变成轻视。如今霍长渊不在了,那些人只会变本加厉。

“民女不知道。”她说,声音轻轻的,“民女……还没想过。”

顾晏之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像是在想什么。

她没有抬头。她怕一抬头,就会让他看见自己眼底的东西。

顾晏之坐在那里,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她的鼻尖还是红的,嘴唇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暗红色的一小块。

“周谦。”他忽然开口。周谦应声而入。“让厨房熬些参汤送来。”

周谦看了苏清禾一眼,应了一声,退了出去。苏清禾抬起头,看着他。“大人,民女……”

“别说话。”顾晏之打断她,“喝完参汤,我让人送你回去。”

她视线垂落,不再说什么。参汤送来了,用一只小碗装着,汤色清亮,带着淡淡的药香。她端起来喝,苦的,涩的,她一口一口咽下去。

吃完饭,外头已经全黑了。苏清禾站起身,向顾晏之告辞。她福了福身,动作有些迟缓,像是力气还没恢复。

“我送你。”顾晏之说。

苏清禾摇摇头:“大人不必——”

“本官说了,送你。”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像是这件事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苏清禾没有再推辞。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房。外头的雪已经停了,天边露出几颗疏星,冷冷地闪着光,像是谁在天上钉了几颗钉子。空气冷得刺骨,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很快就散了。

周谦提着灯笼走在前面,昏黄的光晕染出一小片天地,照着脚下的积雪,照着路边那株老梅。梅花开得正好,红的白的,缀满枝头。风过处,有花瓣飘落下来,落在苏清禾的肩上,落在她的发间。

顾晏之走在她身侧,隔着半步的距离。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只有脚下积雪被踩实的咯吱声,和周谦手里灯笼轻轻晃动的声音。

走到角门前,马车已经等在那里。还是那辆青帷小车,赶车的还是那个沉默的汉子。见他们出来,他跳下车,垂手站在一旁。

苏清禾转过身,对着顾晏之深深福了一礼。“今日……多谢大人。”

顾晏之低头看着她。夜色里,她的脸被门房的灯笼映得半明半暗,眉眼低垂,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支素银簪子还插在发间,衬得她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株开在雪地里的梅。

“不必。”他说,“回去好好歇着。有什么事,让人来告诉周谦。”

苏清禾点点头,转身上了车。车帘落下,遮住了外头的一切。

顾晏之还站在门口,看着她。夜色里,他穿着那件家常的白衣,清瘦的,孤寂的,像一棵长在悬崖边上的松。风吹过来,带着梅花的香气,还有雪融化后的清冽。

马车动起来,车轮碾过积雪,咯吱咯吱,渐渐远去。顾晏之站在门口,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雪地上,孤零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