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宴在一片欢声笑语中接近尾声。
金色的盘子里还残留着最后一轮甜点的碎屑，南瓜汁的杯底也见了空。邓布利多从教师席中央站了起来，银白色的长须垂落在深紫色的长袍上，他张开双臂，那姿态像一只慈祥的老凤凰准备展开翅膀。
“在大家就寝之前，我有几句话要说。”
礼堂安静了下来。
“一年级新生请注意，校园里的禁林是禁止入内的，”邓布利多的蓝色眼睛在半月形眼镜后面闪烁着温和的光芒，“此外，还有几位新老师需要向大家介绍。今年，我们新来的黑魔法防御术教授是奇洛教授。”
西尔维安的目光移向教师席。
奇洛教授坐在角落里，头上裹着那条标志性的紫色大头巾，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微微发抖。他朝学生席的方向怯生生地点了点头，学生们报以稀稀拉拉的掌声。
西尔维安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知道那条头巾下面藏着什么。
不是头巾。是卤蛋。
他垂下眼，端起面前的南瓜汁抿了一口，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光藏进了杯沿后面。时机还早。非常早。现在还不是做任何事情的时候。
邓布利多还在继续说话，那些每年都会说的废话——“笨蛋！哭鼻子！残渣！拧！”——引来了一阵茫然的笑声和窃窃私语。西尔维安没有笑，只是安静地坐在斯莱特林长桌的末端，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一个小小的炼金阵图符号，又在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前收了回去。
校歌响起。
几百个人用各自不同的调子唱着那首荒腔走板的歌，场面混乱得像一场精心编排的闹剧。韦斯莱双胞胎用《葬礼进行曲》的调子唱得声嘶力竭，邓布利多居然还指挥得很投入。
西尔维安没有唱。
他坐在那里，目光扫过格兰芬多长桌上哈利那张茫然而快乐的脸，扫过赫敏因为认真唱校歌而微微涨红的脸，扫过罗恩嘴里塞着最后一块蛋糕含混不清地嘟囔着歌词的模样。
他们还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
不知道这七年的快乐、友谊、冒险和爱，背后藏着多少鲜血和死亡。
西尔维安垂下眼。
“级长们，”邓布利多的声音终于结束了这场音乐上的灾难，“请带领各自学院的新生前往宿舍。”
斯莱特林的长桌上，一个高年级的男生站了起来。他有着浅金色的头发和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五官端正，下颌线利落，周身散发着一种斯莱特林特有的矜贵气质。他的校徽上别着级长徽章，银色的蛇形图案在烛光下泛着微光。
“一年级新生，”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而沉稳，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威严，“跟我来。不要掉队。”
西尔维安站起身，跟随着其他新生走向礼堂的侧门。
经过教师席的时候，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什么。
斯内普正在起身，黑袍在身后翻卷出一片暗色的弧线。他的动作简洁而利落，像一把收鞘的刀。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跟任何同僚交谈，独自一人从侧门走了出去，黑袍的边缘在烛光中一闪而逝。
西尔维安的目光追随着那道黑色的背影，只一秒，然后收回。
斯莱特林的公共休息室入口在城堡的地窖深处。
那条走廊潮湿而阴冷，墙壁上的火把投下摇曳的暗影，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古老的、混合了石头和水汽的气息。高年级的级长在一面光秃秃的石墙前停了下来，转身面向新生们。
“口令。”他说，灰蓝色的眼睛扫过每一张稚嫩的脸庞，“每两周更换一次，届时会在公告栏上通知。任何时候，没有口令的人都不能进入公共休息室。不要告诉非斯莱特林的学生口令。不要带其他学院的人进来。”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有几分斯莱特林特有的傲慢。
“当然，你们带不进来。公共休息室的入口只对斯莱特林开放。”
他转向那面石墙，清晰地说出了口令：“荣耀。”
石墙无声地裂开，露出后面的通道。
西尔维安跟着队伍走了进去。
斯莱特林的公共休息室比他想象中要大。湖水透过窗户映进来，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幽绿色的光芒中。天花板上悬挂着银色的链子，链子上坠着绿色的丝绸帷幔，深色的雕花木椅和长桌散布在房间里，壁炉里燃着绿色的火焰，将光影投在每一张年轻的脸上。
透过那些窗户，可以看到黑湖的水面。
巨大的乌贼的触手偶尔从窗外滑过，影子在水波中拉长变形。有新生发出了轻微的惊叫声，其他斯莱特林们露出了见怪不怪的笑容。
级长开始分配宿舍。
西尔维安被分到了一间四人宿舍。他的室友们——一个叫布莱斯·扎比尼的黑皮肤男孩，一个叫西奥多·诺特的安静男孩，还有一个叫克拉克的大块头男孩——正在各自整理行李。
布莱斯朝他看了过来，目光里带着一种评估的意味，但笑容是友好的。
“嘿，”布莱斯说，“你是那个韦尔修斯？我在火车上听到有人提起这个名字。”
“西尔维安。”他说，语气平淡。
“布莱斯·扎比尼。”布莱斯伸出手，西尔维安握了一下，手掌干燥而稳定。
西奥多·诺特只是朝他点了点头，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深水，然后继续整理自己的书架——他在短短几分钟内已经把十几本厚厚的大部头书整整齐齐地码在了床头。克拉布几乎没看他，自顾自地把衣服从箱子里拽出来，团成一团塞进柜子里。
西尔维安选择了靠窗的床位。
他打开行李箱，将东西一件一件地取出——衣物叠好放进柜子里，课本在床头码齐，一些私人物品——一支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羽毛笔、一小瓶墨绿色的墨水、一本封面没有任何文字的黑皮笔记本——放在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最后一样东西。
他从行李箱的夹层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皮革袋子，打开系绳，从中倒出一样东西。
一枚徽章。
银质的，巴掌大小，表面镌刻着复杂的炼金阵图——那些线条的走向和交织的密度，远超这个世界的炼金术水平。它在幽绿色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微光，像一颗沉睡的星星。
西尔维安看着它，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纹路。
这是他从前世带来的唯一一件东西。
不是武器。不是法器。只是一个印记，提醒他自己曾经是谁，从哪里来。
他将徽章放回皮袋，系好绳子，塞进抽屉最深处。
然后他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透过窗户看向黑湖幽深的水面。水波在玻璃上投下流动的光影，像某种无声的低语。远处有什么东西在水中游过，轮廓模糊而庞大。
前世的记忆在黑暗中慢慢浮现。
那些年在实验室里度过的无数个通宵，坩埚中翻滚的溶液映出的光，炼金阵图在羊皮纸上一点点成型时指尖的颤抖，完成第十三种魔法流派的融合时那种巨大的、几乎让人窒息的满足感。
他是天才。
他一直是天才。
在那个人人都渴望成为魔法大师的世界里，他用短短二十八年的时间站上了所有人都仰望的位置。没有家族背景，没有血脉优势，仅仅凭借自己的头脑和手，一点一点地推开了那扇被无数人觊觎却极少有人真正触及的门。
然后他死了。
或者说是穿越了。他在一场炼金实验的爆炸中失去了意识，醒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个婴儿，躺在韦尔修斯家族庄园的摇篮里，被一个有着温柔笑容的女人抱在怀中。
那个女人是他的母亲。这一世的母亲。
西尔维安闭上眼。
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不是改变命运——至少不是贸然地、冲动地去改变。他拥有前世的知识和能力，但他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全部来自书本和电影，那些“已知”的信息里有多少是真实的、有多少是被扭曲的，他还没有验证过。
他需要观察。需要等待。需要在恰当的时机做恰当的事。
而现在，时机远未成熟。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走廊里传来其他斯莱特林学生的说笑声，壁炉里的绿色火焰噼啪作响，窗外的湖水轻轻地、永不停歇地拍打着城堡的地基。
西尔维安·韦尔修斯，十一岁。
斯莱特林。
带着二十八岁炼金大师的灵魂，和一颗比任何人都要清醒的心。
他在霍格沃茨的第一夜，沉沉地睡去了。
没有梦。
或者他梦见了什么，只是醒来时已经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