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南风明灼马上的背影,消失在远处的晓色中,怀藏才返身回西园。
原来绾儿不是寻常的侍女,想想跟在南风明灼身边的,都是阁中最好的死士,能替南风传递私信,绾儿应当也是死士。
此时晓寒未散尽,空气清新,曦光黄嫩,怀藏与阿宝看到好玩的景,或山石,或泉水,或野花,就跑去转一圈。
她们说着闲话,耍耍逛逛。
花树喷火蒸霞,围绕玲珑假山;薜荔葱茏蓊郁,垂拂泠泠清流。
落花随水去,青荷迎人来。满池高低错落的碧荷,风过发丝都沾染了清香。水面戏水的五彩肥鱼,足音近惊得涟漪一圈圈。
怀藏没少去过富丽奢华的府园,后宫也住过一个月,但她觉得眼前这里是最好的,因为是她将扎根稳定的地方,是她的家。
她听观花院的大丫头春蕊说,这里叫西园,东面是正雍王府,两处只一带长长的高墙相隔,留有几扇门来往通行。
怀藏知道,南风明灼是在上封城长大。春蕊还说,南风明灼以前惯住王府守意堂,甚少到西园中来,来了只待书房琢磨阁。
原本南风明灼在西园中的书房,也叫琢磨阁。他很爱推敲琢磨啊,怀藏这么想,然后就没想了,她现在每刻都很欢快,南风明灼才走,她就想着,他怎么还不回来。
天亮透,肚子饿,阿宝催促,她们才回观花院。
春蕊瓷盆捧水来,让怀藏盥手。秋禾接走怀藏手上拿的帷帽。
园中还戴帷帽,这是南灼让的,说尽量别让外人看到她的脸。
她想,自己在京里干了那么件事,能不引人注目,不引人注目最好,以免什么话传到南风允烨耳朵,南风允烨是个好美人的色胚。
听到美人,千里迢迢能接了她去。
蓝蛱治好她的脸,第一回照镜子那会,她怔了,觉得自己长得还真不错,好看。后面,走到哪里,总有一堆人围着追赶,她知道别人与她看法一样。
她不想让人看到,传出名声,再让南风允烨听到。
所以不如戴帷帽,小心驶得万年船。
吃完了早饭,怀藏与阿宝又出院游逛,撑着一把竹骨绿油纸伞,带了四个白,想多熟悉这片将生活的大园子。
沿路见到闹花招蝶,姹紫千红,阿宝手捉了一只飞过的蝶蛱,笑道:“这些花,好看,开了又落,可惜啊。夫人,咱们要不摘花,做胭脂膏子吧?要不做成吃食、花茶,也不错啊!以前在太子府,我就见太子妃,带人亲采鲜花,研磨漉汁,小火蒸熬,做出的胭脂自己人用,肯定比别人手里出来的干净,主要是不让花来一遭,白白糟蹋了嘛。听闻后宫每到时节,有专门的人采鲜花,给妃嫔们制一年的胭脂呢,又节俭,物又有所用。”
怀藏说出自己所知:“宫里的胭脂水粉,都是从外面采买的。”
阿宝尴尬一笑,手里的蝶蛱也飞走:“我这不是听闻么?”
怀藏想着阿宝前面的话,清透地笑:“做吃食花茶我喜欢,做胭脂膏子我不会,王爷不能闻脂粉,你不知道吧?”
“哪能不知道,”阿宝袖口拂过花丛,“昨日才到,春蕊姐姐就提点过我,王爷不能闻有铅的脂粉,但天然的,味道清淡的,也是能闻得。不过也是,夫人你哪需用什么胭脂香粉,反倒坏了你的好颜色。那咱们便制花茶香露?”
说到最后,阿宝笑嘻嘻。
原来,南风明灼不是所有脂粉不能闻。怀藏想了想,笑:“都好啊,胭脂你也会制么?你说得对,好好的花,糟蹋了多可惜。”
阿宝眉花眼笑:“我见太子妃带人制过,记得她们当时拿了一本书,叫什么……齐民要素。”
……
四个白在花丛中逐蝴蝶,一会儿又到绿茵草地撒泼打滚。它长得很快,时间过得与它的长势一般快,展眼是一个月。
怀藏每日都过得甜甜,有滋味,她很喜欢。有时会想一想南风明灼,不很浓烈,但如影随形。
如酒浸透了骨头,咬一口,里外都是香味。这香味就是浸在骨隙里,对南风明灼的思念。不过于强烈,难受伤人,也非过于清浅、可有可无。
她学会了做胭脂膏子,花茶,还会了几样小菜,此刻自己拎着小提盒,里面装着两颗小软桃,小碟马蹄糕,小碟水晶角儿,唤了声玩闹的四个白,她往湖边的假山石堆。
夜色降临,今夜月圆,她想坐在石堆上看湖光夏景,静谧享受。见阿宝在绣帕子,恐阿宝被蚊子叮满脸,她没带阿宝。
蚊子真的不吸她的血,从见过傍晚同出深草丛,阿宝手背颈子都是红肿,自己身上光洁白皙如故,她就深信了这点。
到湖边,飞落盘坐石堆,看了眼湖边树影绰绰,晚风爽里,怀藏揭下帷帽搁置,揭起提盒盖搁下,开始进自己的晚食。
半月前,怀藏听到有观花院外的人,谈论她戴帷帽,说是她来雍州的路上,马受惊狂奔甩她落地,脸磕到了石头,血光毁容。
当时有人不信:“毁了容还天天园子里游逛?王爷还让她住观花院,那么多人好好伺候着?”
说她毁容的人绞尽脑汁:“没看到王爷都避出去了,这么久都不回来?她天天在园子里游逛,就是为找王爷呢,你这都看不懂。”
“我见桂儿夫人与人说笑,说话清晰,待人也和气,你才该找大夫瞧瞧脑袋吧。”不信的人还是一脸不信。
……
当然,也有人信的,她们感慨南风明灼情深义重,对毁容的侍妾仍不忍遗弃,好好安置,宁愿自己在外不回。
怀藏还听到了不同的说法,但毁容这个是最盛的。她认真想过,有蓝蛱在,毁容也只是个小事罢了。
一切谣传猜测皆是因纱帷挡住,别人看不到内容。
怀藏又想,那般麻烦困难,南风明灼都救自己出地牢,这般见不得光,南风明灼都让自己留在身边,足可见南风明灼的心意。
她很欢喜。
吃饱依靠四个白身上看月,只见玉盘高悬,皎洁光亮。
皓月并不孤单,旁儿有浮云陪伴。
浮云是个顽皮的家伙,逗弄着清冷的月轮,时而吞抚,时而吐视,仿佛欺负人家不能随便动。
怀藏忽然又想到了南风明灼:“不知他当下在做什么?”仰头望月,继而想起前日书上看到的一行诗:此时相见不相闻,愿随月华流照君。
怀藏微微笑揉身前的狗子头,忽然想到要做一个小东西。
玉壶光转,赏月意尽,怀藏轻拍四个白脑袋,起身飞跃下了岩堆。
四个白勇跃跟下来。
怀藏手拎小提盒,嘻笑地跑。四个白使劲在后面追,少女轻功上了树,于绵长的花树群上如一只翩然的蝴蝶。
足尖轻踏过处,树枝微颤,叶华纷落。
四个白在底下甩着大舌头,风也似的不顾热狂追她。回到观花小院,才得以扑到她的身上。
玩得热情高亢,一时降不下去,在怀藏手里又舔又啃,良久良久,才渐平复些。但只要怀藏一笑,眼睛就又亮了,摆着尾巴,依旧长垂滴涎的大舌头。
这是五月的天,已经很热。
怀藏接过阿宝手上轻摇的团扇,自己大风散热,同给四个白扇了两下,她就团扇交给阿宝提裙裾进屋里。
身上香汗淋漓,她有点悔不该跟四个白这么闹。
汗水浸软了身上的痂,这么热的天,为了疤去得快些,日日她都是不进水,只用湿帕子拭身上,这下就跟泡了澡似的。
是以今儿她真的泡了个澡,洗得又香又舒服。
次日起床,她掀开纱被,双脚放落,进柔软薄透的绣鞋,问旁儿盯着鞋,想过来帮她的春蕊:“我可以出去么,园子外面?”
“等王爷回来,问他吧?”春蕊抬起眸,看着她。
“不知他什么时候回来呢。”怀藏轻嘀咕了句,站起身,手托了托脑后编的沉密的黑发,轻声问,“他也没说我——不能出去,是不是?”
春蕊想反驳,无法出口,只干笑了两声。
午饭后,饮了两口杏仁茶,青釉托盏搁回炕桌,怀藏带阿宝从东角门出了园,上了热闹的大街。
天气阴凉,人来人往街道,张袂成阴,挥汗成雨。阿宝张张望望,径拍了拍怀藏,手指斜对街一家店铺。
很快,她们进了这家玉器店。傍晚天际放橘霞时,才从玉器店里出来。
怀藏与阿宝再如脱笼之鹄,街上逛逛玩玩,看到有好吃的,新鲜的,就要尝一尝,买了许多零嘴,才欢喜回了西园。
怀藏的银子是不日前,账房的人送来给她的月例。做雍王的桂儿夫人,月例不少,在西园衣食用物又不必她操心,她感觉自己怎么都用不完。
几日后,又到了怀藏喝药陷入沉睡,阿宝给她祛疤的时候。
这是下午,从她身上拈走最后一条吃得肥饱的黑蠕虫,要放进陶罐,阿宝回身,却见身着黑袍的南风明灼走进来。
手指一松,肥虫掉进罐暗,阿宝也不掩罐盖,近南风明灼跪身在地:“王爷!”
“起来吧,”南风明灼睨了阿宝一眼,脚步不停,走到怀藏的床边坐下,“夫人这一个多月,都干了些什么?”
阿宝一一说了后,南风明灼又问了怀藏的去疤,得知怀藏身上再只需要搽抹,他让阿宝退出了屋。
抚过怀藏的绿鬓,左臂勾住怀藏脖颈,以舒服姿势把她上半身抬起,南风明灼手指勾出琉璃小罐里琥珀似的膏,细致地涂抹在她身上每一处浅红的疤痕。
较上个月见,这些疤淡了许多许多,雪白的肤上一片粉红,仿佛谁顽皮胭脂擦了她到处是。手指摸,再没有那种硬肉的微凸,光滑细腻。
淡淡的红痕,过不了多久就会尽消。
夹上药,纱布缠妥当,南风明灼轻轻放怀藏躺回,拖过香薄的纱被,只覆住她的小肚。
再睡了一个时辰,怀藏才睁开眼。
或许是睡时,脸朝帐内,又有衣角遮了她的眼,睡得黑沉黑沉,睁开眼后,怀藏感觉进屋的光芒,特别明亮。
慢慢适应,她的眸光了落在依窗坐榻上的男人身上。
窗口进屋的光芒,明晟眩亮,他身着墨袍,仿佛光中的剪影。
姿态高华,风流天成,仿佛是漆夜九天上孤高的明月,神情专注地静看一卷书,悠悠啜茶。
怀藏看得痴了,嘴角缓缓浮起欣笑,不想惊扰而轻轻坐起来。
看到身上没着衣服,她拉过衣衫细穿。或许是仍有声响,或许是男人时刻在留意她,她感觉男人站起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