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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回到养成之地(中)

傍晚斜曛,还是怀藏治脸的房间,圆形的杉木浴桶盛满黑色药汁,怀藏中衣曲腿坐其中。

她脑子里有个念头,药师真不是个正常人,玩弄毒虫、养毒虫就罢,调出药也能如此不寻常——臭,真的太臭,仿佛……

她形容不出来,只觉掉进了黄黄的坑,那黄黄还是新鲜碾开,臭气尽情的释放。

这药是分阶段的,初初尚好,能够无碍人坐进来,越闻越臭。

她已被熏趴在了浴桶壁上,死样如同重新封了遍功。药师虽然不正常,但也懂人心的,倘若刚开始这么臭,打死她是不坐进来。

在她晕晕乎乎的当儿,药师走近从她头顶拔走了银针。

感觉丹田中的内力涌起,她姑且忘记臭,屏息盘腿端坐,运转功力。然而冲不过去,头剧烈的疼,一声痛吟脱口而出。

“还没到时候,躺你的。”

过来的药师手挖出药钵里擂烂的草药,浅搅进漆黑的药汤又折回榻前坐下,接着舂药:“你自己把药拌匀,这样还得泡两日。”

怀藏接着歪在桶壁,根本不想动:“很臭。”

“我怎闻不到。”药师都没看她。

怀藏头痛无力:“我不想说话。”

慢慢她就成了一只躺卧的猫,水似的柔软无骨,如此等到药凉透了,终于可以离药,却被告知不能沐洗,睡觉都得顶着味儿。

听大夫的话,听大夫的话。

她心怀默念两声,坐到了炭火烧得很红的熏笼旁,烘衣取暖。

药师筛两杯不烈但很暖身子的酒给她饮下。

童儿抱来了两张完整的虎皮,药师才起了身:“你便睡这里吧,我明日午时过来,早饭会让童儿放在门外,没有人进屋子。”

“嗯。”

怀藏站起身来相送,药师出去,药童叮嘱怀藏,晚上烧炭不要闭窗,怀藏略略点头,送药童也出去,关门插上门闩。

回到熏笼旁继续烤火,一会儿困乏,怀藏脱了衣物罩到竹笼上面,让夜里残余炭火烤干,自己光溜溜躺进两张柔软舒服的皮毛里,闭眸睡沉,呼吸浅浅。

睡未太安眠,怪这缭绕不尽的臭味。

次晨早饭毕,闲坐无事,斟酌过后,怀藏回忠楼住所拿衣物。

踏进忠楼范围,原本她是低着头的,走一段后发觉有点多此一举——她犹如行走的驱人药,所有见到她的死士都捂鼻后退,起码保持了两丈距离。

所以,她抬头挺胸,势不可挡地拿完了衣物。

此行让她明白,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同时有点安慰,是药师的鼻子出了问题,不是自己的鼻子出了问题。

是以她也不排斥泡药浴了,但当药喷出浓烈的味道时,她还是慢慢倚在桶壁,成一只生无可恋的死猫。

傍晚天黑前,她颅里的最后一根针,也被拔离。丹田中内力盈满,虽没升到全盛勃发之状,却也七七八八。

运功再无阻,就是无力至巅峰,总有点疲软不继。

晚服解药是对身体有损的,拖愈久损愈大,孩童时她便尝过滋味。拔封武功的银针也是如此。

眼下,坐在浴桶中她仍不歇的运转内功,额头汗丝丝的,那绝对不是水雾所凝。

投入而让她忘了外界,再闻不到什么臭烘烘,但是有人嗅到了。

忠楼楼主许凤青过来送药师托他寻的一种罕见蚕虫,顺道看看怀藏的武功恢复如何。

再者,今日闻下面的很多人不想吃饭,他问了缘由,才知是从药庐里到了一个人,把他手下的死士熏得都食欲减退。

许凤青有点奇怪,什么样的味道,能把一群人熏得不想进食。跟药童进屋前他想:能怎么难闻?大惊小怪。

进屋以后,狠狠翻了白眼:啊,这……孰能忍!

拉着药师冲出了屋子,缓了缓好久,才恢复常态,许凤青把手上朴拙的小木匣塞到药师手里:“你看是不是这个?”

药师揭开匣盖看了眼,白白胖胖的虫子微蠕苍青色的绢衬上面,琉璃似的草绿眼珠,尾部拖了根黑黑的刺,隔着木匣可感受到暖蚕散发的略略温热,药师合上木匣:“嗯,怎劳你亲自来送?”

许楼主顺流而下:“嗯,你说得对,我应该马上回去。”

“不去试试她的武功?”药师失笑。

“过两日吧。”

许凤青便离开了药庐。

几日展眼,怀藏不必再用嘴巴吐纳,但药师还是留她接着住药庐。

一改浸臭烘烘,她又泡起了香馥馥,对她来讲,正常的药味已然算香。

这二月乍暖还寒,虫子蛰伏土层未苏,怀藏觉得住药庐也无不可,免得回忠楼不想见人总遮面低头。

从换了正常药以后,楼主来过一回,与她张弛有度、点到即止的练了下手。

怀藏不明白楼主的用意,寻思莫不是为了去岁败给她,觉得不忿做报复要赢回去?

因伤了身子,她怎么都回不到精力最盛的时期,不出意外的落败,楼主却及时的收手。

怀藏原本是不想与楼主交手,但上令下如何,下不得不如何。楼主步步紧逼,招式愈发的猛厉,似要将她往死里来。

她不得不用尽全力,冲到了力量的最极点,却败坐于地,而楼主仿佛尚力有余。

这是一眨眼很快的事,无兵器,纯肉搏。

大半年没练且退了些,她确实打不过他,果然是荒则废。

“你好好再练练。”楼主摇了摇头,不甚满意,离去。

这一刻怀藏明悟,楼主也许不是忘了她该回南风明灼身畔,而是对她有了新的安排。

之前封她武功,是不想别人知道她有武功,怀疑她身份,这回不遮掩她武功,想必就不是再做之前的事。

很有可能她再回不到南风明灼的身边。坐在阳光下的灰石板地上,怀藏垂头定了会儿才起来。

所有的心绪也唯能往深处藏。

泡药,练功,怀藏仿佛又回到了以前。

这日下了几天毛毛雨,出了明媚的春阳,暖风薰然柔和,怀藏在树影下练剑,药师走过来与她道:“附近的山谷,杏花、迎春花开得正好,你不必日日练剑,可以去看看。”

怀藏剑挽花,负身后:“我以为你只会盯着毒虫草药,原来也赏花。”

药师笑道:“那就是你的误解了,在我眼里花茶琴酒与毒虫草药没什么区别,只是大部分人不喜欢毒虫子,我就更对虫子偏爱上心了,不过看你应当是喜欢花花草草的。”

怀藏并不信,但做做样子的点点头,到树前剑投回了鞘。想想与南风明灼在小城到城郊的柳陌上去游玩时的景况,她往厨房想瞧瞧,有没有什么吃的能带去赏花。

两个蒸熟的包子、两颗没剥壳的熟鸡蛋、一碟子猪头肉置进竹编的小提盒,她还找到了一壶青梅酒。

出厨房看到药师还在树影下,跟小童说话,小童离开,药师转过头来瞅着她手里的提盒与黑釉玉壶春瓶,含笑:“记得之前有人说你像个木头,其实也不很像。”

“我去了。”怀藏没有多说话,经过药师几步却又回来,顿了顿盯着他问,“你知道百解草么?”

药师面浮思索片刻:“嗯?”

怀藏垂眸措了下辞又盯着他:“百解草不是能解百毒,为何对我身上的毒,却没效呢?”

“你是做梦呢,”药师轻轻嘲一声,“百解草能解百毒,不是世间所有毒,你以为是什么灵丹仙药?”

怀藏眉头微拧:“百不是虚指?”

“实得很呐。”

“哦。”

怀藏险险呕出口血。

朝春花烂漫之地走去的路上,怀藏想着当时又不知道,有可能虚指,有可能实指,有一丝可能她也会去的。

而且也是因为百解草,她才度过了一段快活的日子,那可能是她今生都难忘怀的。

庆幸去了,她有所得。

想到此她又开怀了,心中敞然,游游荡荡走了会儿,看看春景,折枝新绿,最后是轻功落到了药师所说的山谷。

当真的迎春花无数。

前路延伸,两边满目黄色的小花似星河,似密聚的数也数不清的蝴蝶。

它们明丽夺目,自欢热闹,点缀在高处垂落的或绿或褐的细枝条上。

那是一大簇一大簇密浓的细枝条,宛如人垂下的发,又如瀑布似的,老实可靠的承托着顽皮耍累了的静止的蝴蝶。

天作之合一般。

怀藏抓过身旁的一把迎春花枝,细嗅花蕊,淡淡的清香,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

但她喜欢这种周边草木历了一个冬天的寒冷雨雪、荒凉枯败之后,突然的抽芽吐葩新生的感觉。

尤其还是在几日细雨滋润以后,空气地面微潮,肥沃土膏湿润,草木嫩芽都如刚出浴的小美人。

那就更喜欢了。

这样的氛围对于心理就是一种抚慰。

怀藏挎着小提盒漫步迎春花谷中,静静赏花,嗅着湿草气息,又静静的想事。一瓶青梅酒,不时喂嘴巴一些,周边无花枝相伴时,酒瓶居然空荡荡,摇不出水声。

没怎么喝过酒,怀藏的酒量并不行,眼前有小星星在旋,露出来的肌肤,都泛着桃花般的粉红。

不是地上湿,脑中有个意识,还得去看杏花,她会躺草丛里睡觉。见过桃花,见过梅花,她从没见过杏花,不知道杏花是什么样。

药师说,就跟白梅花似的。

她只见过红梅花,也没见过白梅花。生平初逢,如何都不能漏,左脚拖右脚也得把自己拖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听到铮铮的琵琶音,循声而往,只见长了几株花树的山坡上,有群少女在缓弦曼舞。若不是衣着与她一致的黑色衣服,酒后眼糊,怀藏会以为自己偶遇了仙人。

虽然舞好,弦乐也妙,但她是想来看花的,便抬眸只赏着花,虽然手转足旋也在跟着起舞。

杏花并非纯白,掺点淡淡的红,千朵万朵压枝头。这个时节,似树被雪花情有独钟非得紧紧挨凑着它,那点淡淡的红,恰是雪花羞了脸的红晕。

怀藏且哼且舞的赏着花,有个丽服女子娉娉婷婷走过来,到近脸庞绽笑问她:“是你,你怎会在此?”

怀藏也认得来人,毕竟一个屋檐同处了一年有余。

她酒醒了点点,瞥了一眼杏花树下且弦且蹈的少女们:“丹娘,又是你在教人习舞。”

“不然呢?”

丹娘眸光流转,举手投足都是妩媚风韵,盯着怀藏的脸很着迷,但说的话是取笑,“倒是你怎么又回来了,别说是太木太不听话,被退回来的。”

丹娘的这副样子,让怀藏记起了出无光阁前丹娘的模样,觉得在此处已待不得了,但怀藏到底没忘记自己是来赏花的。

寻思回住处去赏也是一样。怀藏飞落近树,折了大枝杏花,抛掉手里累赘的酒瓶与小提盒,抱着花枝便径要回药庐去。

“还是这个样,我跟你说着玩呢。”

丹娘眉花眼笑,上前握住怀藏的细腕,再度审视怀藏的脸,却又打趣:“你这女孩儿,螃蟹再不济,也是横着走路,你怎么就爱倒着走。那会儿让你认真习舞,你不搭理,现在不用习了,反倒跟我偷偷学。这要走是又不想学了?”

怀藏冷眸回视对方,拿出了手腕:“是不想跟你学。”

“这么直刀直枪,难怪被送出去又被退回来了。”

丹娘也不生恼,拧了拧少女的娇腮:“还是刚才瞧着你有趣,这醉了酒才叫人喜欢,以后没事还是多喝点,我这有壶去岁酿的杏花酒,你拿去。”

“不要。”

“拿着拿着,我喜欢看你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