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藏发觉掉了步摇,是在马上要睡着的时候。
一下想到缺少个金闪闪的东西,睡意全无,她想到外面去找,但军纪在,她又不是巡逻兵。
坐了半晌之后,她又还是卧回褥子里睡了。
这宿相对平时,真没睡好。
天没亮,号角催人离铺,怀藏精神不振,头晕眼花,但还是最短的时间穿上衣甲,做稍微收拾,跑了出来。
昨夜走过的地方,目光寸寸的如梭子左右来回。
到了许凤青帐外,倘若她走的这段路,是台巨大的织布机,她的身后已然织出好长一匹布。
她寻思,步摇是黄金打的,被人捡走了吧。
她怕南风明灼说她是故意丟了东西。相比昨夜,其中她也没那么不想要那步摇。
想着,南风明灼若是用铁来打造的,兴许捡得没这么快,她就到了中军大帐外,得知南风明灼与军中将领帷幄内议事。
怀藏再见到步摇,是在南风明灼与将领们议完事以后,她看到那头饰,躺帐内的几案上璀璨夺目,可安然了。
南风明灼在进军中的早食,吃的跟兵士差不多,但烹调的手不同。没办法,煮得太粗糙,他纵有心往肚子里咽,也是伤身的,因为吃了会不舒服,他宁可不吃。
他身旁的暗卫有烹饪好手,南风明只吃那人做的食物,怀藏从来不知那人就是叶郎君。
当下看着南风明灼进食,怀藏眼睛不时扫过他食案上的步摇,瞧他若无其事似乎没想给她步摇,她思疑昨夜是不是最后他压根没簪到自己发髻里,是自己误以为的,又或者簪过最后又摘走了?
这……
于是怀藏就一直没开口。
南风明灼特意摆步摇在她眼皮子底,是想要她看到,主动过来,昨儿的事就哄哄她,与她做解释。但朝食已毕,都没见人动作半下。
招手让怀藏过来,南风明灼隔着黑巾,在她嘴上轻咬一口,便起身走了。
这日,云璟的渟州兵马到了姒阳城外,与南风明灼会师,两人又是在帐中长聊,然后在沙场武比了一场。
几案上的步摇,怀藏不确实究竟是自己遗落南风明灼又捡到了的,还是昨儿他收走了没给自己的,于是没敢擅自动。
翌日,南风明灼继续挥军往古州。
没有铁成泉等悍匪,青木这擅布防的人,古州的推进尤其顺利,几乎未有如何交战——所到处江湖反贼望风披靡,降者众多。
阪上走丸般的到古州广川郡,此州贼首端的病死在自己府中。
南风明灼在古州驻军半个多月,京城中有人飞马而至,宣旨对全军上下颇丰厚的嘉奖之后,又有口谕单独对南风明灼十分温情的一番话,听起来仿佛是南风允烨因为最近的流言蜚语恐南风明灼起了什么不臣之心而用到的安抚政策。
帐内五光十色的酒筵当中,天子使者向南风明灼敬酒,南风明灼饮尽,然后天子使者突然撕下了那副好面孔,冰寒起来,其带来的护卫猝然向南风明灼动手。
南风明灼饮了酒以后,口中溢血,酒杯落地,被几个身手不俗的人围攻,虽然在座的将领都当即反应,弃席助了过来,但他还是狼狈跌坐在地。
天子使者没想到人心这么向南风明灼,他以为斩落南风明灼头颅很快,不过南风明灼已中剧毒,如何都只有死路一条。
看到外面护卫都涌了进来,天子使者当即拿出另一卷圣旨,口宣。
内容大抵是,圣上旨意,今他来代领南风明灼兵权,如有抗命杀无赦!
他又与诸人说,南风明灼已服用陛下赐的毒酒,必死无疑!
云璟怒火冲天,过去一把夺了圣旨,怒喝道:
“陛下就是如此对待功臣的么!为何千里之遥赐来毒酒,不就是因为到处盛传先皇是传位于雍王!陛下究竟在心虚什么?!来人呀!把这个人给我关押起来,等王爷清醒再做决定!王爷一定不会有事的!”
说完气怒,夺过旁人的刀,几刀乱砍了天子使者带来的已被刀剑制服的人。
云璟是真的气怒,替南风明灼不公不平!
蓝蛱已然冲了进来,喂南风明灼吃了催吐的药。
南风明灼吐尽了胃中的酒后,经人搀扶,能够站起来。
云璟一喜,挤开了别人,把挚友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想要敲他几拳,见他身子虚又罢矣。
然后,云璟的话,就在军中传开——先皇是传位于雍王的,陛下千里迢迢赐来毒酒,就是因为害怕。
原本就有先皇是传位于雍王的风声,如今连陛下都心虚,岂不坐实?士卒更确定了,纷纷为南风明灼义愤,一意盼着南风明灼身子能愈。
怀藏知道南风明灼中毒,是在早上的时候,她没听人说完就往大帐跑。
昨夜瞧她酒筵上低着头百无聊赖,南风明灼叫她先回去睡觉,而今她是睡起来雷打不醒的睡虫,压根不知道酒筵上后面的事。
到大帐外,护卫比平时更严,连她都不让进。蓝蛱走了出来,示意护卫放她进去。
“王爷怎么样了?”
怀藏努力让自己镇定,可还是看得出来她绷着紧张害怕,眼眶泛红,相信只要蓝蛱说出一点不好的消息,她随时有可能哭。
“看能不能过今儿。”
蓝蛱的神情有点灰暗,说完,错过怀藏的身畔,到了外面,似是留怀藏进去,与南风明灼单独相处一下。
怀藏进帐里,看着南风明灼躺在床上,惨白无血色的脸,缓缓近前,跪在了铺前。握南风明灼的手,额贴他的手背,琼珠如断了线的滚落。
她不敢想象这个平日还把她抱在怀里的健壮身躯会没,不敢想,害怕极。
她会觉得仿佛生命失去了所有,周边一片黑暗,再也不会笑,她再也不会欢乐,倘若没有他的话。
这是怀藏从没体会过的害怕难过,抱着南风明灼的手,她坐在地上只哭。
然后南风明灼的手抽离,隔布料捧她的腮,觉不够舒服,又剥下她的面巾,拇指摩挲滑嫩:“怀藏,我为什么总让你哭。”
怀藏扬着雨打梨花的脸,愣愣的,没有回答南风明灼的话叫外面的人:“药师!——药师!”
站起身要去接人,但被南风明灼拉住。
南风明灼拉她坐旁边,压她脸贴自己的胸口,那力道分明一点不见虚弱:“你心里只有我是不是?”
怀藏没留意南风明灼的力道,伏他的身前痛哭:“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活!”
说话时,小手在南风明灼身上的不该揪的地方,不经意轻揪了把:“我去叫药师进来。”
南风明灼拥紧她在怀,仿佛没听到她后面的话:“那为什么你一直在与我闹别扭呢?”
怀藏把泪涕擦南风明灼衣襟上,抽噎不承认:“哪有,最近都没有跟你闹好不好。”
南风明灼提怀藏上来了一点:“还没有,在我看来,从离开雍州你就一直跟我闹。”
“谁让你要带我出来。”怀藏撅起嘴道。
南风明灼顿了下道:“你不是与夭之说,觉得我比什么风景都好看,不是想看着我?”
怀藏道:“明明是别人跟我相处不下去,你才带我出来的,我都记得……”
“你是记着这个?”南风明灼放松下来,“没有别人,我也想过带你在身边,那时你说什么到竹林挖笋,我就有想过,不是说你只能两条路选?我其实更倾向于你跟在我身边。后面只是刚好有妩妩那个事,不是因她跟你相处不下去,是我想。”
怀藏贴在南风明灼胸口,满腔委屈幽怨道:“我还不喜欢你打我脸,早要知道你要打我的,挖了眼睛我也不会喜欢你,就是被你这坏人骗了!”
说着,怀藏又哭。
于此,南风明灼觉得说任何话都苍白,拉怀藏上来,吸了她的泪,慢慢把她卷到了身下——
怀藏想到南风明灼身上中毒,想推开他起身。
然后她也不用挣扎了,有人进了帐,还不止一个人,蓝蛱挡住了后面的人出帐,但没拉得及云璟。
留在帐里的云璟,火火过去,想从南风明灼身下,把怀藏小鸡崽的拎了出来,但被南风明灼挡住,他们就这么过起了招,招式到后面愈发的凌厉,不结实的床差点崩塌。
云璟发觉南风明灼的身体好像没事,气劲随他涨而涨,再打下去大帐就容不下他们。
他收了手,想了一下,话头还是对准怀藏:“你是个妖精么,一刻不过来勾引,会冷清死是不是!”
怀藏羞得脑门都渗紫,已经系上了面巾,听到云璟的话,眼睛又浮水光,委屈:“我是想叫药师进来的,又没想多躺。”
这句话,显得不像个妖精,有点笨,真是个妖娆的女人,趁着眼泪,就钻到南风明灼怀里,撒娇哭闹的——云璟这么觉得。
于是云璟身上的气势汹汹收了收,不说话,抱臂,静等怀藏离开。
南风明灼招云璟过来,一下压倒云璟在床上,于云璟直瞪的目光中说:“你长得俊俏,真是能勾引我呢。”
云璟没明白过来,打了个冷颤:“我长得丑。”
“在我看来,就是很俊俏。”
云璟有点明白了意思:“我错了行不,还不是看你这身子不能大动,这会儿又觉得还是能动的,要不我出去?”
南风明灼怒拍了云璟一记,拍云璟离了床道:“怀藏不是那些女人,你不要瞎说话。”
又温声轻语了些与怀藏道:“你出去用早饭吧,与柳繁讲,我想吃碗鱼汤。”
怀藏就急出了帐,面对几个将领,低头红脸让蓝蛱进去看南风明灼,然后与柳繁转达南风明灼的吩咐。
她是心意想回帐,又不好意思,就跟柳繁捉鱼去。